那人穿着不同于普通佣兵的华丽黑甲,肩甲上装饰着醒目的血鸦徽记,脸上覆着一张冰冷的金属面具。
一刀斩下一个佣兵的脑袋。
“一群废物。就这么几个镇民能拖到现在。”
他冷哼一声,用一种毫无起伏的声音开口,清晰传遍整个广场。
“顽抗结束。放下武器,跪地投降者,可免一死。继续抵抗者——”
他抬起手,指向广场中央残存的圆阵。
“——格杀勿论,并祸及家眷。”
广场死寂。只有火苗噼啪声,和伤者压抑的呻吟。
镇长握剑的手在颤抖。
他环顾四周——还能站着的镇民不到十个,个个带伤。
而对方至少还有五十人,全副武装。
“镇长……”
一个年轻镇民绝望地低语。
就在这时,贝莉卡做出了决定。
她松开夏诺薇,向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圆阵的最前方,站到了那个黑甲指挥官的马前。
她甚至没有捡起地上的斧头,只是站在那里,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血迹。
“这位大人。”
贝莉卡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带着边境妇人特有的、略显粗粝却坚韧的语调。
“我们是甘草镇的普通百姓,种地、打铁、做点小买卖,从没得罪过什么人。
你们要钱财,地窖里还有粮食和积蓄,可以都给你们。
你们要人,镇子里还有几十个老弱妇孺躲在屋里,他们手无寸铁,我们没法反抗。”
她顿了顿,灰色的眼睛直视着马背上那张冰冷的金属面具。
“但你们已经杀了我们很多人,烧了我们的房子,毁了我们过冬的存粮。如果你们非要赶尽杀绝——”
贝莉卡的声音微微提高,那是一种近乎平静的宣告。
“那我们这些还站着的人,就只能继续站着,直到站不住为止。”
“因为跪下去,我们的孩子、我们的父母、我们死在你们手里的人,就白死了。”
话音落下,广场上只有风声。
然后,夏诺薇走到了母亲身边,握紧了手中的短剑。
默克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站到了另一侧。镇长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
剩下的镇民彼此对视,默默地握紧了手中简陋的武器。
他们站成了一排。
伤痕累累,摇摇欲坠,却站成了一排。
马背上的指挥官沉默地看着这一幕。金属面具遮掩了他的表情,只有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玩味?
“很好。”
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冰冷。
“勇气可嘉。那么——”
他举起了右手。
“如你们所愿。”
就在他即将挥手下令的刹那。
“轰——!!!”
一声远比之前所有爆炸都更巨大的轰鸣,从镇子西侧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地面在震动,远处的天空被映成一片橘红——那是炼金炸药或大规模魔法爆发的光芒!
指挥官猛地转头。
不仅是他,所有佣兵都下意识地望向爆炸传来的方向。
“报告!”
一个斥候模样的佣兵从街道那头狂奔而来,声音里带着惊慌。
“西侧外围防线遭遇突袭!至少二十人规模的精锐小队,装备精良,战术老辣!第二、第三哨卡已被突破,他们正在朝镇子中心快速推进!”
“什么人?”
指挥官厉声问。
“不、不清楚!他们没打旗号,但战斗风格像……像正规军!而且领队的人用的是——”
斥候的话戛然而止。
一支漆黑的羽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咽喉。
他瞪大眼睛,捂着喷血的脖子倒下。
几乎是同时,广场周围的屋顶和巷口,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十几个身影。
他们穿着深灰色、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紧身皮甲,脸上戴着只露出眼睛的黑色面罩,手中握着制式的军用弩,弩箭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那是涂了剧毒的标志。
这些人的出现毫无征兆,就像从阴影中凝结出来的一样。
“黑鸦……”
指挥官面具下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波动,那是混合着惊讶和愤怒的低吼。
“维亚尔家的‘黑鸦’……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没有时间细想了。
那些黑鸦已经发动了攻击。
弩箭如同死神的叹息,精准地射向广场上血鸦佣兵最密集的位置。
每一箭都伴随着一声闷哼或惨叫,中箭者往往在几秒内就面色发黑,倒地抽搐。
“防御!转向!迎敌!”
指挥官咆哮,再也顾不上广场中央那十几个残存的镇民。
战斗的焦点瞬间转移。
血鸦佣兵们匆忙转身,试图组织阵型对抗这些突然出现的、训练有素得可怕的敌人。
金属碰撞声、怒吼声、濒死的惨叫再次响彻广场,但这一次,攻守易位。
贝莉卡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只看到那些黑甲佣兵如潮水般退去,与突然出现的灰甲人战成一团。
机会。
“走!”她猛地回过神,一手抓住夏诺薇,一手架起默克。
“趁现在!去地窖!”
残存的镇民如梦初醒,互相搀扶着,朝着同一个的方向撤退。
没有人阻拦他们——血鸦和黑鸦已经杀红了眼,两股精锐如同两股钢铁洪流撞在一起。
贝莉卡带着最后几人冲进通往地窖的巷子。
就在即将拐进安全角落的前一刻,她忍不住回头,望向广场上那场厮杀。
火光映照下,她看见了那个黑鸦小队的领头者。
那是一个异常高大的男人,即使穿着紧身皮甲也能看出魁梧的体格。
他没用弩,而是握着一柄造型诡异的长刀,在敌阵中穿行,每一刀都带起一蓬血花。
他的动作有种贝莉卡熟悉的简洁和效率——像洛林,但更冷,更精确。
男人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在砍翻一个佣兵的间隙,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
面具下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
然后他收回视线,再次投入战斗。
贝莉卡打了个寒颤。
她没有时间细想,推着夏诺薇和默克,钻进了地窖入口。
地窖里挤满了人。
老人、妇女、孩子,还有伤员。
空气浑浊,弥漫着血腥、汗水和恐惧的味道。
看到贝莉卡等人回来,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啜泣。
“妈!你的腰——”
夏诺薇这时才看清母亲腰侧那道伤口,鲜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裙。
“皮肉伤,没事。”
贝莉卡迅速撕下一截围裙边缘,草草包扎了一下。
疼痛火辣辣的,但还能忍。
她更担心的是默克和外面越来越近的厮杀声。
“他们……是什么人?”
镇长喘息着问,他肩上的箭还没拔,脸色苍白得可怕。
“不知道。”
贝莉卡摇头。
“但他们和血鸦打起来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镇长,旧矿道……”
“我知道。”
镇长咬牙。
“但现在走不了。外面全是人,一冒头就会被发现。我们得等……等他们分出胜负,或者……”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或者等他们死光。
地窖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厮杀声,和孩子们压抑的哭泣。
贝莉卡靠着冰冷的砖墙坐下,将夏诺薇拉到身边。
少女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激战后的脱力。
她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女儿的背。
默克蜷在对面墙角,闭着眼睛,但睫毛在不停颤动。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厮杀声渐渐稀落下去。
不是结束,而是转移到了更远的地方。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靠近了地窖入口。
木梯被轻轻敲了敲。
然后,一个低沉、沙哑、带着明显疲惫的男声从入口传来。
“里面的人,还能动的,照顾好伤员。我们是维亚尔公爵麾下‘黑鸦’,奉命接应维亚尔小姐并清除威胁。”
地窖里一片死寂。
维亚尔公爵?黑鸦?接应小姐?
贝莉卡的心脏狠狠一缩。她想起了念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我们……怎么相信你?”
上面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样东西被从入口扔了下来。
“咕噜噜”滚到地窖中央。
那是一枚银色的徽章,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光。
徽章的图案是双环交织,环中镶嵌着一颗星辰和一轮弯月——维亚尔家族的家纹。
贝莉卡捡起徽章。
金属冰凉,做工精致。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忠诚即吾荣耀”。
“信不信由你们。”
上面的声音再次响起,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地窖里的人面面相觑。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贝莉卡和镇长身上。
贝莉卡握紧了那枚徽章。
金属的边缘硌着她的手心。
她抬起头,看向入口那片微光。
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能动的,扶起伤员。”
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我们跟他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