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森林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白天的积雪尚能借天光反射出几分惨淡的明亮,可入夜后,那些蓬松的白色便沉沉地吸走了所有光线,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吞没一切声响的浓黑。
洛林走在前面,手中那块萤石是唯一的光源——幽绿的光晕只能勉强晕开脚下方圆几步,再往前,黑暗便厚实得如同墙壁,将视线彻底阻隔。
念安跟在洛林身后,左手握着那把沾血的长剑,右手无意识地、一遍遍地摩挲着手腕上的储物手镯。
手环在黑暗中微微发烫,像一种持续的低语。
离开矿坑已近一个小时。
老约翰的尸体被他们草草掩埋在矿道深处,用碎石和朽木做了标记。
洛林说,如果还有以后,要回来给他立个碑。
但两个人都没再提“以后”这个词。
“注意脚下。”
洛林低声道,用剑鞘拨开一丛半冻的荆棘。
“这条路不好走,有些地方雪下面是空的。”
念安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注意力其实有大半沉在体内——那股冰冷的、属于“星”咒的力量,在连续使用后并未沉寂,反而像某种被无意间惊扰的栖居者,在血脉深处缓缓游移。她能感觉到它对周围环境中游离魔力的、近乎本能的牵引,那不是饥饿,更像一种朦胧的、对“同类”的感知。
“洛林大叔。”
她忽然开口,声音在绝对的寂静里显得很清晰。
“‘星’咒……只能影响魔法吗?”
走在前面的高大身影顿了顿。
“为什么这么问?”
“今天下午,我让那些警戒符文过载崩溃,是加速了它们魔力的消耗。”
念安慢慢地组织着语言,试图描述那种模糊的感觉,“但那时候……我觉得它似乎能‘触碰’到更多东西。不只是魔力流动,好像连构成符文的线条本身、甚至……符文存在的那一小段时间,它都想‘够到’。”
洛林沉默了更久。
“安雅婆婆说过,维亚尔家族的‘星月咒’,本质是对‘流动’的干涉。‘星’偏向加速与终结,‘月’偏向延缓与维系。但这只是最浅显的说法。”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念安一眼,萤石的绿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
“更古老的说法是……‘星’破坏‘进程’,‘月’守护‘状态’。”
“破坏进程?”
“一个魔法从激发到消散,是一个进程。一株草从抽芽到枯黄,是一个进程。一个人从……”
洛林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也是一个进程。‘星’的力量,理论上有触及这些‘进程’的可能性,让它们更快,或者……提前停止。”
“那如果……不只是触及,是让它彻底消失呢?”
这一次,洛林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脚步声在积雪中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就在念安以为他不会再说时,他的声音从前方的黑暗里飘来,很轻。
“那就不是星月咒了。那是另一种东西……更古老,也更危险。它叫‘枯萎’。”
枯萎。
念安想起昨天林间那股漆黑的、不由分说的力量,想起那个灰衣人三秒内从壮年坍缩成腐朽残渣的画面。
那不是加速“死亡进程”
那是直接攫取了构成对方“存在”的某些根基。
“如果……”她的声音有些干。
“如果一个人身上,同时有这两种东西呢?”
洛林猛地停下。他转回身,萤石的光芒照亮了他脸上瞬间掠过的、来不及掩饰的凝重,随即化为深切的忧虑。
“你的星咒已经失衡到这个地步了?”
他问,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这无边的黑暗本身听去。
念安点了点头,又想起他看不见,便低声应道。
“嗯。但能分地开。‘星’是平静的,安静地呆在那里。而‘枯萎’……它有着躁动,但它在‘看’着外面。”
长久的沉默。
只有夜风拂过树梢绵长的呜咽,和远处不知什么生灵发出的、短促而凄清的鸣叫。
“听着,孩子。”
洛林最终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肃。
“安雅婆婆的叮嘱你一定要记住:如果‘星’开始触碰不该它触碰的东西,就去东方,寻找‘巨木之痕’。”
念安想起矿坑里老人涣散的眼神和破碎的词句。
“矿坑里……说的也是那里,那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但能让婆婆那样郑重地交代,让一个濒死的人用最后一点意识复述……”
洛林摇了摇头,没有说完。
他转身继续前行,但接下来的话,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到念安耳中。
“但在到达那里之前,你必须学会辨认,学会界限。‘星’可以在不得已时用来应对危机——让敌人的伤口恶化得快些,让他们武器的锈蚀提前些。但‘枯萎’……除非到了真正的绝地,除非不动用就无法活下去,否则永远不要去‘看’它。每一次放任,都是在喂食你体内那个沉睡的影子。喂得越多,它醒得越清晰,直到有一天——”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预言的重量。
“——直到有一天,它不再需要经过你,就会自行醒来,寻找它能‘触碰’的一切。”
念安握紧了长剑的剑柄。
金属的凉意透过手套渗入皮肤。
她能感觉到,在胸腔深处,在魔力回路的某个交汇点上,确实沉睡着某种“存在”。
它此刻很安静,像在消化昨天的“收获”。
但它确实在。
而且,它在等待下一次“靠近”的机会。
“我记住了。”她轻声说。
谈话到此为止。
接下来的路越发难行,坡度变陡,他们正在翻越那道分隔河谷与山林的山脊。
积雪下是松动的石块和盘结的树根,每走一步都要先试探虚实。
晨露被留在了半山腰一处隐蔽的石缝里,洛林用枯枝和积雪做了掩饰。
如果运气好,马儿能等到他们回来。
但也可能等不到那一天。
接近子夜,风势变了。
不是寻常的寒风,是从河谷方向倒卷上来的、带着焦糊气与细微灰烬的、温热的风。
风里还混杂着其他气息。
燃烧木材的烟味、某种刺鼻的炼金药剂味、还有……一种甜腥的、令人隐隐不适的铁锈味。
那是血的味道。
大量的血。
念安的嗅觉在魔力浸润下变得异常清晰,这些气息像无数细微的触须,探入她的鼻腔,勾连出画面。
燃烧的屋架,倾颓的梁柱,火光中晃动的、模糊的人形。
她轻轻咬住下唇,让自己集中精神。
灵视在压力下无声展开,周围的世界在她眼中渐渐化为由无数流动光丝织就的画卷——树木的生命力是温润的翠色光晕,岩石的沉滞是深灰的斑块,积雪蕴含的、属于冬日的“凝止”属性是淡蓝的薄雾。
而在所有光丝隐约指向的彼方——山脊的另一侧,河谷深处——整片区域的魔力图景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混乱的暗红。
那不仅是火焰的热量,更像是……某种大规模的“终结”与“毁坏”在魔力层面留下的、一时难以消散的污迹。
“快到了。”
洛林低声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再往前一些,有处突出的鹰嘴岩。从那里,能看到整个甘草镇。”
两人加快了脚步。
坡度渐缓,林木也稀疏起来——他们接近山脊线了。风更大,裹挟着灰烬的热浪扑在脸上,念安不得不微微眯起眼。
然后,他们钻出了最后一片杉木林的屏障。
世界在眼前豁然铺开。
念安停住了脚步。
首先涌入视野的并非镇子,而是光。
一片污浊的、将夜空下半部分完全浸染的暗红色光芒。
那光来自河谷中数十处、上百处跃动的火点,它们连成一片,将甘草镇所在的区域变成了一口在地面沸腾的、赤红的鼎。
浓烟从火场中不断升腾,在夜空中拉出一道道狰狞的黑色帷幕,将星光与月光尽数隔绝。
偶尔有烧塌的房架发出闷响,溅起一天凌乱的火星,像垂死巨兽最后粗重的喘息。
接着,她才看清镇子的轮廓。
或者说,那曾经是镇子的轮廓。
记忆中那些错落有致的屋顶、蜿蜒的街巷、镇中心的小广场和教堂的尖顶——全都不见了。
视线所及,是大片大片焦黑的、仍在冒烟的废墟,是断裂的梁木和倒塌的墙壁构成的、沉默而狰狞的剪影。
仅有的几栋石质建筑还倔强地立着,但窗洞都成了空洞的黑窟窿,里面透出摇曳不定的、将熄未熄的火光。
整个镇子,像被一只无形而暴戾的巨手狠狠攥过、揉碎,然后随手抛进了火海。
念安站在那里,一动未动。
寒冷、疲惫、伤口隐隐的抽痛——所有身体的感觉都在这一刻褪去了。
她的大脑有些空茫,只是安静地接收着眼前过于庞大、过于陌生的景象,像在面对一个与己无关的、荒诞的噩梦。
这不像是真的。
这不该是甘草镇。
贝莉卡每天清晨晾晒衣物、飘着皂角清香的院子呢?
夏诺薇一遍遍重复劈砍动作、汗水滴落的那片空地呢?
安雅婆婆那栋爬满常青藤、总是飘着药草气息的宁静小屋呢?
镇子东头,那棵缀满红果、孩子们总爱在下面玩耍的老苹果树呢?
全都不见了。
只剩火,烟,与无声的废墟。
“……”
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堵住了,发不出成调的声音。
只有握着剑柄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指尖微微陷入掌心。
洛林站在她身侧,同样沉默着。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微微佝偻着背,萤石被他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跃动的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亮了他眼中某种近乎凝固的、沉重的东西。
“我们来晚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被烟呛过。
“晚了很多。”
念安还是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片燃烧的炼狱,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试图找到一点,哪怕只有很小一点,还完好的、还“活着”的痕迹。
然后,在火光与浓烟摇曳的间隙,她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