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镇子西侧,靠近旧矿道出口的那片区域,还有一小片建筑仍在燃烧,但火势看着小了些。
而在那片建筑外围,有数十个移动的小点——是人群。
他们在火光中移动、交错,偶尔有金属的冷光一闪而过。
战斗还在继续。
“那里。”
念安轻轻扯了扯洛林的袖子,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还有人活着。在动。”
洛林眯起眼,顺着她指的方向看。
“不是镇民。看他们移动的阵型——那是小队配合推进。而且……他们穿的,不是血鸦的黑甲。”
念安定睛细看。
确实,那些移动的身影穿着深色的、贴身的衣甲,动作迅捷,在废墟间穿行时几乎融进阴影里。
他们分成几组,彼此呼应,正朝着镇子中心的方向稳稳推进。
两股力量在废墟中交手。
弩箭破空的锐响、金属撞击的脆声、偶尔炸开的短暂魔法光晕——即使隔着这样的距离,那些动静也隐约可辨。
“是‘黑鸦’。”
洛林低声道,语气有些复杂。
“维亚尔公爵的影子部队。他们真的来了……可为什么是现在?镇子已经这样了。”
念安没有接话。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战场的一角——那片建筑群里,唯一一栋还没完全倒塌的石屋。
那是镇长家。
地窖的入口就在那儿。
在地窖入口附近,她看到了一些更小的、移动缓慢的身影。
不是士兵,是普通人。
他们互相搀扶着,正从地窖里出来,在几个灰衣人的掩护下,朝着镇子外围挪动。
距离太远,火光摇曳,看不清那些人的脸。
“我们得下去。”
念安转身就想往山下走,被洛林轻轻拦住了。
“等等。你知道下面有多少人吗?血鸦的主力肯定还在,黑鸦人少。你现在下去,就是往网里撞——”
“她们也可能在那边。”
念安的声音很轻。
“贝莉卡阿姨和夏诺薇可能也在那边。我得过去。”
“你怎么过去?”
洛林压低声音,指向山下那条唯一可见的、被雪半掩的小路。
“那条道上至少有三道血鸦的卡子。我们两个人,你还带着伤,怎么冲?靠你那还没摸熟的力量?”
念安停住了。
她看着洛林因疲惫和紧绷而显得格外冷硬的脸,又看向山下那片燃烧的废墟,再看向镇长家方向那些缓慢移动的小点。
距离。
原来可以这么近,又这么远。
“那怎么办?就这样看着吗?”
洛林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松开手,走到鹰嘴岩边,仔细往下看了好一会儿。
“我们不从这走。”
“走哪条路?”
洛林指向山脊的东北侧。
“那边有条猎人用的陡坡,很险,但能直接下到河谷边,绕过镇子正面的防线。从那儿我们可以沿河床往镇子走。”
“好。”
念安点了点头。
两人离开鹰嘴岩,沿着山脊线往东北侧走。
这段路比之前更险——山脊很窄,一边是陡坡,另一边几乎是直上直下的崖壁。
风从河谷卷上来,带着热气和灰烬,吹得人有些晃。
念安不得不手脚并用,把长剑背好,每一步都先试探落脚的地方。
洛林走在她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这个重伤的铁匠此刻显出一种近乎固执的韧劲,仿佛所有的疼痛和疲惫都被暂时封存了。
二十分钟后,他们找到了那条所谓的“滑降道”。
那其实不算“道”,而是一面角度极大的碎石坡,坡上覆着雪和冰,间或露出锋利如刀的岩棱。
坡底隐在黑暗里,看不清深浅,只听见隐约的水声——是还没完全冻住的溪流。
“我先下。”
洛林说着,将萤石咬在嘴里,反手握住腰后的斧子。
“你跟在我后面,踩我踩过的地方。要是滑了,尽量往右边倒,那边坡缓点。左边是崖,掉下去就没了。”
念安点头,也用嘴咬住长剑,腾出双手。
洛林吸了口气,开始往下滑。他用一种近乎坐着的姿势,用靴跟和斧刃控制速度和方向,在陡坡上划出曲折的痕迹。
碎石和雪被他带得哗哗滚落,在静夜里声音格外响。
念安等他往下滑了十来步,稳住身形,才开始动。
刚一往下,失重感就抓住了她。
身体不受控地往下溜,越来越快!
她慌忙用脚蹬坡面想减速,可冰太滑,反而让她转了起来。
右边的岩棱擦过手臂,划开一道口子。
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洛林不知何时侧移到了她下滑的路径上,用斧子卡住一块凸起的石头,单手拽住了她。
两人在陡坡上悬停了几秒,碎石还在往下滚,但下滑的势头总算止住了。
“调姿势!脚往前,身体往后!”
念安照做。
等重心稳住了,洛林才松手。
下滑了将近一百米。
坡度终于缓了些,两人能勉强站住了。念安的手臂和腿上又添了几道擦伤,左肩的绷带也渗出了新的血迹。
但他们到底了。
这里已是河谷底部,一条约五米宽的溪流在面前蜿蜒。
溪水没完全冻住,在冰层下潺潺作响。
对岸就是镇子外围的灌木丛和农田——或者说,曾经是农田。
现在那里只有烧焦的秸秆和翻起的、被血浸透的泥。
血腥味在这里浓得让人喉头发紧。
念安在溪边蹲下,用冰冷的溪水轻轻拍脸。水刺激着伤口,带来清晰的痛感,但也让她脑子更清醒了些。她抬起头,望向对岸——
然后,她看见了。
在灌木丛边上,离他们不到五十步的地方,倒着三具尸体。
不是血鸦的黑甲。
也不是黑鸦的灰衣。
是镇民。
两个老人,和一个看着不过十岁出头的女孩。他们蜷在灌木丛下,像是死前还在努力躲藏。
致命伤都在背上,从背后扎进去,穿透了胸口。
女孩手里还紧紧抓着一个破了的布娃娃。
念安的胃轻轻抽搐了一下。
她抿住唇,把涌上来的酸涩感压了下去。
洛林走到她身边,看了眼对岸的尸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看周围。要是有血迹往哪边延伸,可能就是活着的人逃的方向。”
她强迫自己站起来,展开灵视。
世界又变成光流的织锦,而那些新鲜的死亡,在魔力层面留下了更刺眼的痕迹。
痕迹确实有。
从三具尸身所在的地方开始,几串凌乱的血迹和脚印向着溪流下游延伸。
脚印很杂,有大有小,显然是一群人互相搀扶着在跑。
而在这些脚印后面约三十步,还有另一串更整齐、更深的脚印——那是追兵。
“这边。”
念安声音有些哑,指向下游。
洛林点头,率先踩进溪水。
水不深,只到膝盖,但冰冷刺骨,瞬间带走了双腿最后一点温度。
念安跟在他后面,牙齿轻轻打颤。
过溪后,他们沿着血迹走。痕迹穿过烧焦的田地,进了一片还没被火烧到的小树林。
林子里很暗,但念安的灵视能清晰地“看见”那些魔力留下的印记——就像在雪地上用会发光的颜料画出的路标。
追兵的脚印在林边停下了。
不,不是停下。
是消失了。
念安蹲下身,仔细“看”那片地方。
在灵视中,追兵的脚印延伸到这儿时,突然被一片混乱的、爆裂开的魔力乱流截断了。
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力量在这里狠狠撞了一下。
而在乱流中央,倒着两具血鸦佣兵的尸身。
洛林检查了尸身,脸色沉了沉。
“看他们倒下的样子,是在追的时候突然被袭击了。”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但袭击的人呢?尸身呢?”
念安也在找。
灵视扫过整片区域,她没找到任何属于幸存者的魔力痕迹。
那群逃跑的镇民,就像凭空不见了一样。
不,不是凭空。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棵老橡树下。
那里有一小片区域的魔力流动,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折”,就像光线透过不平的玻璃时产生的畸变。
而在那片畸变区域的边缘,她感知到一点极其微弱的、熟悉的魔力波动。
淡金色的,温润的。
安雅婆婆的魔力。
念安走过去,伸手触碰那片畸变区域。
指尖传来的感觉很怪——不是空气,不是实物,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流动的“隔膜”。
而当她的手指触碰到那点淡金色魔力波动的瞬间。
“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