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轻微的、如同锁扣打开的脆响。
眼前的景象微微扭曲,随即重新清晰。
老橡树粗糙的树皮上,浮现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散发着朦胧微光的缝隙。
缝隙内不是幽深的树洞,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明显是人工开凿的石阶。
石阶深处,隐约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和细微的啜泣。
“……是魔法隐藏的通道?”
念安轻声自语。
洛林也看见了。他走到缝隙前,伸手探了探,确认不是幻象后,回头看向念安,目光里带着询问。
下去,还是继续沿着河谷搜索?
念安没有犹豫。
“我下去看看。”
她说。
“洛林大叔,麻烦你在外面留意。如果五分钟后我没出来,或者有不对劲的动静……”
“我会进去找你。”洛林平静地接过话。
“别,你直接去救夏诺薇她们。”
“行,我明白了。”
念安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矮身钻进了那道发光的缝隙。
石阶陡而湿滑,两侧是天然岩壁,覆着滑腻的苔藓。
念安扶着墙,小心地往下走了大约二十级,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被人工拓宽过的天然岩洞,大约有半个镇长家的院子那么大。
洞顶悬挂着几盏散发着稳定柔光的魔法灯——不是萤石,是真正的、持续发光的魔法造物。
灯光照亮了洞内的景象。
约莫三十几个人,挤在岩洞里。
老人、妇人、孩子,还有少数几个身上带伤的男人。
他们蜷缩在铺了干草的地面上,每个人脸上都刻着疲惫、恐惧,和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
当念安的身影出现在石阶尽头时,所有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
“是……小念安?”
一个嘶哑的女声迟疑地响起。
念安循声看去,是镇子东头水果铺的老板娘,脸上沾着烟灰,怀里抱着个似乎睡着了的孩子,左臂上缠着渗血的布条。
“是我。”
念安轻声应道,目光快速扫过人群。
人群轻微地骚动起来。
低语声、压抑的抽泣,还有几句听不真切的、带着点希冀的念叨。
几个还能动的镇民挣扎着站起身,朝她靠近。
“小姐!您平安无事!”
“安雅婆婆说您可能会找来……”
“外面……外面怎么样了?那些坏人……走了吗?”
问题接踵而来。
念安看着这些熟悉又沾满尘烟的脸庞,看着他们眼中微弱却执拗的光,喉咙有些发紧。
“我刚从外面过来。”
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斟酌着。
“镇子……受损很重。但战斗还没停,有另一支队伍在和血鸦交手。你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是安雅婆婆。”
妇人抱着孩子,声音带着哽咽。
“结界打破之前,她让镇长安排大家分开撤。一部分人去了镇长家地窖,另一部分完全没有战斗力的人……婆婆让我们跟着她。
她带我们穿过镇子底下的旧水道,到了这个洞。然后她在洞口施了法,说能暂时藏住我们,就……就自己回去了。”
“回去了?”
“她说要去争取时间。”
一个老人接口,是镇上的老木匠,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
“她说那些人的目标不只是镇子,还有……还有您。她得去引开追兵,给我们躲藏的时间。”
“贝莉卡阿姨和夏诺薇呢?他们……在这里吗?”
人群安静了一瞬。
“贝莉卡和巴尔克……还有默克那孩子,他们没跟我们来。他们留在了镇长家地窖那边,说……说要给老弱多争取点撤走的时间。我们分开的时候,血鸦的人已经冲进广场了……”
后面的话,念安有些听不真切了。
耳畔有细微的嗡鸣,岩洞里的灯光似乎也晃了晃。
她扶住冰冷的岩壁,指尖陷入湿滑的苔藓。
没走。
他们选择了留下。
“小姐?您还好吗?”
有人扶住了她的胳膊。
念安轻轻摇头,眨了眨眼,让视线重新清晰。
她看着眼前这些劫后余生的人,看着他们眼中那簇还未熄灭的、微弱的火苗。
一个念头,冷静而清晰,在她心中成形。
“听我说。”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岩洞里瞬间安静下来。
“安雅婆婆留下的隐藏魔法,可能支撑不了太久。如果魔法被破坏,血鸦随时可能找到这里。你们不能一直待在这儿。”
“那……我们能去哪儿?”
老木匠茫然地问。
念安从储物戒指里,取出汉斯之前交给她的那枚维亚尔家徽章,托在掌心。
银色的徽章在魔法灯下流转着微光,双环交织的图案让几位年长的镇民微微吸气。
“这是维亚尔公爵的家徽。”
念安说,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平稳。
“外面那支正在和血鸦交手的队伍,是公爵麾下的‘黑鸦’。他们的任务之一是接应我,但应该也会尽力救援平民。
如果你们能遇到他们的斥候,出示这枚徽章,告诉他们是我让你们去的——他们应该会带你们离开这里,去更安全的地方。”
她把徽章递给妇人。
妇人颤抖着手接过,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握住了一线生机。
“那姐姐你呢?”
一个孩子小声问,眼睛睁得圆圆的。
念安看向岩洞出口的方向,看向那条向上延伸的、通往地面的石阶。
“我要回去。”
她说,冰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沉淀成一种近乎墨色的深蓝。
“去找还没出来的人。”
她没有说“救”,因为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做得到。
她只说“找”。
因为这是此刻,她唯一能做的、也必须去做的事。
念安转过身,重新踏上了石阶。每一步都沉重,但每一步都没有迟疑。
当她钻出那道发光的缝隙,重新回到冰冷黑暗的林地时,洛林正背靠着那棵老橡树,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
但念安一出现,他便立刻睁开了眼。
“如何?”
“三十多个幸存者,躲在安雅婆婆布置的密道里。”
念安简短地告知。
“我留了徽章,让他们有机会就去找黑鸦。贝莉卡阿姨和夏诺薇……不在里面。他们留在了镇长家地窖。”
洛林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仿佛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那就继续。”
他说,撑着树干站起身。
两人再次出发。这一次,目标明确——穿过河谷,从侧后方切入镇子,直奔镇长家。
然而,越靠近镇子,战斗留下的痕迹就越发触目惊心。
烧焦的残躯。
断裂的兵刃。
凝固在雪地与焦土上的、大片大片的暗红。
念安的灵视被动地接收着这些“死亡”在魔力层面留下的、刺目而混乱的污痕,每一步,都像行走在无数无声哀嚎的余响里。
她开始有些明白洛林那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在这样的地方,过多的感受,或许真的会让人难以迈步。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最后一片枯败的灌木丛,踏入镇子外围的废墟时,前方忽然传来了声响。
不是厮杀声。
是马蹄声。
许多马蹄声,正从镇子中心的方向快速逼近。
洛林一把将念安拉到一堵半塌的矮墙后,两人屏息,从砖石的缝隙间向外望去。
大约二十骑黑甲骑兵,正从街道那头疾驰而来。
他们显然经历了一番恶战——盔甲上布满刀痕箭孔,近半的人身上带伤。
是血鸦的人。
骑兵队在矮墙前约三十步处勒马停下。
为首的人抬起手,身后的骑手齐刷刷停驻。整支队伍在废墟中静止,只有战马粗重的鼻息喷出团团白雾。
“搜。”
队长冰冷的声音响起。
“以此处为中心,半径三百步。所有活口,格杀勿论。尤其是妇孺——命令是‘不留’。”
“是!”
骑兵们散开,两人一组,开始粗暴地搜查周围的废墟。他们用长矛捅刺瓦砾堆,用剑劈开半塌的门板,动作熟练而冷酷。
其中一组,正径直朝着念安和洛林藏身的矮墙走来。
念安的心跳平稳,但加快了节奏。
她看向洛林,后者对她做了个“别动”的手势。
脚步声越来越近。靴底碾碎瓦砾的声响,清晰得刺耳。
念安闭上了眼睛。
她在感受。
感受体内那股冰冷的、蛰伏的力量。
体内的枯萎元素对那些正在逼近的、充满“生命力”的存在的存在近乎本能的注意。
但是她想起洛林的警告。
当那两个血鸦佣兵转过矮墙拐角的刹那,念安睁开了眼睛。
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微光。
不是枯萎,而是星咒。
无形的力场如同漾开的涟漪,以她为中心骤然扩散!
那两个佣兵刚举起武器,便感到一股诡异的力量笼罩了自身——不是直接的攻击,而是一种“加速”。
他们盔甲上本就存在的锈迹,在几秒内疯狂蔓延、加深!
金属变得脆弱,关节连接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们体内的疲惫感被成倍放大!
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视线模糊,连呼吸都变得滞涩——仿佛瞬间经历了数日不眠不休的急行军。
“什——?!”
一个佣兵惊愕地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把突然遍布锈痕、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的长剑。
另一个佣兵更糟——他正试图调动魔力激发盔甲上的防护符文,但“星”的力量直接作用于他的魔力回路,让回路运转骤然暴增。
魔力在体内失控地冲撞。
“呃啊——!”
他惨哼一声,口鼻渗出鲜血,整个人软软地瘫倒下去。
但这还没结束。
念安的“星”咒,第一次真正用于对敌,便显露出令人心悸的特质。
她将视线投向那个勉强还站着的佣兵。
那佣兵大腿上有一道不深的刀伤,原本只是皮肉伤。
但在“星”的干涉下,细微的侵染过程被加速了百倍,伤口在几秒内红肿、溃烂、流出脓液。
剧痛让他再也站立不住,跪倒在地,抱着伤腿发出凄厉的哀嚎。
整个过程中,念安一步未动,一声未出。
如同死神无声的凝视。
洛林从墙后闪出,斧刃挥落,利落地终结了两个佣兵的痛苦。
“走。”
他低声道。
“动静不小,其他人很快会过来。”
念安点了点头。
她感到一丝虚脱——连续使用星咒的消耗比预想更大,那种对“进程”的精细干涉,对精神是极大的负担。
但她还能走。
两人迅速离开矮墙区域,潜入更深的废墟阴影中。
身后传来其他血鸦佣兵的呼喝与马蹄声——他们发现了同伴的尸首。
但追兵并未立刻赶来。
因为就在这时,镇子中心的方向,再次爆发出激烈的厮杀声。
这次的声音里,念安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娇喝。
是夏诺薇的声音。
她猛地停下脚步,看向洛林。
“在那边。”
他指向厮杀声传来的方位。
“镇长家。最后的防线。”
念安握紧了手中的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