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这辈子从未跑得这么快。
脚下的碎石、倒伏的梁柱、仍在闷烧的焦木——所有障碍都在她眼中变成模糊的残影。
肺叶像要炸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灼热的灰烬。
左肩的伤口在狂奔中彻底崩裂，温热的血液顺着胳膊流下，浸湿了剑柄，但她感觉不到痛。
她的全部意识，都集中在前方那片废墟深处，集中在那个仍在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嘶吼声上。
夏诺薇。
她还活着。
至少在刚才那一声怒吼时，她还活着。
洛林紧跟在念安身后，几次超过念安，用身体撞开挡路的障碍。
两人穿过最后一片烧焦的屋舍，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曾经镇子中心的广场。
现在这里更像是屠宰场。
血鸦的黑甲，黑鸦的灰衣，还有穿着镇民粗布衣的、已经难以辨认面目的遗体，堆成小山。
地面被血浸透，积雪融化后混合着血水，形成一洼洼暗红色的泥泞。
空气中弥漫的味道已经不是单纯的焦糊和血腥，而是某种更加刺鼻的、属于内脏和死亡本身的气息。
而在广场的东南角，镇长家那栋石质建筑还勉强矗立着。
地窖的入口就在房子侧面的矮墙下，此刻入口的木门已经被彻底破坏，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战斗的焦点，就在那里。
大约二十几个黑鸦成员，正以地窖入口为核心，构成一个半圆形的防御阵线。
他们背靠着残破的石墙，面朝广场方向，每个人手中都握着已经沾满血污的武器。
而围攻他们的血鸦佣兵，至少还有四十人。
这些黑甲士兵显然已经杀红了眼，进攻毫无章法，只是凭借人数优势一波波冲上来，用最野蛮的方式消耗着黑鸦的体力。
但黑鸦的战斗力远超血鸦。
即使人数劣势、即使疲惫不堪，他们的阵型依然稳固，每一次反击都精准致命。
念安亲眼看到一个血鸦佣兵狂吼着扑上去，却被一个黑鸦成员侧身闪过，匕首从盔甲缝隙刺入咽喉，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可再精锐的战士，也有极限。
念安看到，黑鸦的阵线正在被缓慢地、一点点地压缩。
每倒下一个人，半圆就向内收缩一分。
已经有血鸦佣兵冲到了地窖入口的边缘，被黑鸦用身体挡回去，但下一次冲击，就会有更多人逼近。
而在地窖入口内侧，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贝莉卡。
妇人背靠着石墙，手里握着一柄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短剑，剑尖在颤抖，但握得很紧。
她身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围裙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半边脸被烟灰和血污覆盖，只有那双灰色的眼睛，在火光中依旧亮得惊人。
她正在将一个受伤的镇民往地窖深处推，同时厉声喊着什么。
距离太远，念安听不清，但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动，能看到她额头上暴起的青筋。
然后，夏诺薇。
少女站在母亲身前半步的位置，背对着念安。
她手里没有武器——或者说，他手里握着的，是半截断裂的木棍，顶端削尖，勉强能算是一柄粗糙的短矛。
她的后背衣服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
娇小的身影在敌人面前仿佛弱不禁风。
但她站得很直。
即使双腿在发抖，即使每呼吸一次都要停顿一下，即使手里的“武器”可笑到可怜——
她依然站在那里，挡在母亲身前，挡在地窖入口前。
念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拧转。
她想喊，想用自己刚刚掌握的力量把那些围攻的血鸦全部撕碎。
但洛林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别动。”
铁匠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你现在冲出去，只会让他们死得更快。”
“可是——”
“听我说。”
洛林的手用力。
“黑鸦的任务是接应你和保护平民。他们现在还在抵抗，说明他们认为还有机会。但如果看到你出现，他们会立刻改变策略——要么拼死突围把你抢出来，要么被迫分心保护你，阵型会在瞬间崩溃。”
念安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她知道洛林是对的。
可是看着贝莉卡和巴尔克在那里，看着他们身后那些蜷缩在地窖阴影里的、仅存的镇民，看着黑鸦一个接一个倒下——
她做不到。
洛林的目光在广场上快速扫视，最终定格在广场西侧一栋半塌的二层小楼上。
那是镇子里曾经的酒馆，现在屋顶已经塌了大半，但二楼的露台还勉强完整，位置正好能俯瞰整个广场。
“去那里。”
他说。
“从高处，你能看清整个战局。如果有机会，用你的力量远程干扰——但记住，绝对不能暴露位置。一旦血鸦发现你在那里，他们会立刻调转矛头，不惜一切代价先杀你。”
念安看了一眼那栋小楼。
距离大约一百五十步，中间要穿过一片完全暴露的开阔地。
以现在的战斗激烈程度，血鸦很可能不会注意到两个从侧面绕过去的人影。
“走。”她点头。
两人沿着广场边缘的阴影，借着废墟的掩护，向小楼移动。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随时准备扑倒躲避流矢。
念安的灵视全程展开，周围一切魔力波动都在她感知中。
其中有两团光，她认得。
一团温暖坚韧，像深秋阳光下晒暖的石头——那是贝莉卡阿姨。
另一团灼热倔强，像刚刚点燃的、还不太会控制火势的篝火——那是夏诺薇。
这两团光还在亮着。这就够了。
他们成功绕到小楼侧面。
楼体有一半已经塌陷，但通往二楼的木楼梯奇迹般地还保持着完整。
洛林示意念安先上，自己守在楼梯口警戒。
念安手脚并用爬上二楼。
露台的地板有几处破洞，她小心避开，挪到栏杆边缘，向下望去。
视野豁然开朗。
整个广场的局势尽收眼底。
黑鸦的防御阵线已经收缩到不足十米半径的半圆，还站着的人不到十五个。
地窖入口附近堆满了尸体，血水顺着台阶往下流，在入口处形成一摊粘稠的暗红色。
贝莉卡和夏诺薇已经退到了地窖内侧，背靠着石墙。
少女手里的木棍已经彻底断了，现在他赤手空拳，但依然站在母亲身前。
贝莉卡手里的短剑也卷了刃，她正用力把一个试图冲进地窖的血鸦佣兵推出去，动作狠厉得不像个普通妇人。
念安的目光扫过黑鸦的阵线。
在黑鸦阵线的最中央，领头者背对着她，正一刀劈开一个血鸦佣兵的胸甲。
他的动作简洁到极致，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刀都直奔要害。
即使隔着这么远，念安也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近乎机械的杀戮效率。
但即使是这样的战士，也已经到了极限。
念安看到他的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已经受伤。
每一次挥刀，身体都会因为疼痛而有微不可察的停顿。
而他周围的同伴，状态只会更糟。
血鸦的下一波冲击，可能就是最后一波了。
念安深吸一口气。
她的意识沉入体内，触碰那股冰冷宁静的“星”之力。
她“看”到了一个血鸦佣兵盔甲连接处的锈蚀痕迹——很轻微，但存在。
意念集中，星之力如同无形的手术刀，渗入那道锈痕，开始疯狂加速金属氧化的过程。
三秒后，那个佣兵胸甲的扣带突然崩断！
盔甲前半片脱落，露出毫无防护的胸膛！一个黑鸦成员抓住机会，短剑刺入！
她“看”到另一个佣兵脚下踩着的、已经结了一层薄冰的血水。意念再动，星之力作用于冰层，加速其融化、再冻结的过程——冰面在瞬间变得异常湿滑！佣兵脚下一滑，失去平衡，被黑鸦一刀斩断咽喉。
一个，两个，三个。
念安像幽灵一样，在黑暗中无声地干涉着战场。
每一次动用星之力，都会消耗她大量的精神和魔力，太阳穴突突跳动，视线开始出现重影。但她没有停。
她不能停。
因为每倒下一个血鸦佣兵，贝莉卡阿姨和夏诺薇活下去的机会，就多一分。
但血鸦的人数优势太大了。
即使有念安的暗中干扰，黑鸦的阵线还是在继续收缩。
已经有血鸦佣兵冲破了防线，扑向地窖入口。
夏诺薇立刻迎上去，用身体撞开对方，但另一个佣兵从侧面冲来，手中的长矛直刺少女的肋下——
不！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缓慢。
念安的注意力在这一瞬间达到了极致。
好慢。
所有人的动作都好慢。
她看到了那个持矛佣兵脸上狰狞的狂笑。
“叮——”
他坚强的表情变得错愕。
因为他的武器仿佛打在了某种无形的墙壁上，他的力气被吸收，又被反过来推向了自己。
倒下的时候，他看清楚了面前挡在自己和金发少女之间东西。
那是一组蜂巢状的光纹，表面晃动着液体般的波纹。
是谁？
还有别人！
“还有————”
他立刻就想把这个情报告诉其他人。
然而。
在那个佣兵身后，在广场的另一侧，一道银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掠过废墟，速度快到在念安的灵视中拖出一道残影！
是那个黑鸦领队。
他放弃了固守的阵线，像一支离弦的箭，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跨越了三十步的距离！
长刀出鞘。
不是劈砍，不是突刺。
是“抹”。
刀锋从持矛佣兵的颈侧掠过，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雾。
佣兵没说出的话凝固了，长矛脱手，整个人向前扑倒。
黑鸦领队甚至没有多看尸体一眼。
他的身影在夏诺薇身前停顿了一瞬——不到半秒——然后再次动了。
这一次，他的目标是那个刚刚突破防线的、离地窖入口最近的三个血鸦佣兵。
一刀。喉管切断。
第二刀。心脏贯穿。
第三刀——那个佣兵试图格挡，但刀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绕过他的武器，从下颌刺入，贯穿颅脑。
三刀，三杀。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当其他血鸦佣兵反应过来，试图围攻这个突然出现在阵线后方的敌人时，黑鸦领队已经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他的左臂因为刚才的爆发动作，伤口彻底撕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雪地上溅开朵朵红梅。
但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堵突然拔地而起的铁墙，将血鸦刚刚燃起的突破势头，硬生生摁了回去。
地窖入口暂时安全了。
念安瘫坐在露台地板上，后背紧靠着栏杆，大口喘气。
那个结构的蜂巢盾，在她第一次昏迷以后，就再也没使用过了。
此刻对她的消耗极大，几乎榨干了她剩下的所有魔力。
但即使是现在，情况依然没有好转。
黑鸦的人数又少了两个。
还能战斗的，包括领队在内，不到十人。而血鸦，至少还有三十。
而且……
念安的灵视捕捉到了新的动静。
在广场边缘，更多的血鸦佣兵正在集结。
不是从镇子深处，而是从外围——之前被派出去搜查、追击的那些小队，正在陆续返回。
一旦这些生力军加入，黑鸦的最后防线，会在几分钟内彻底崩溃。
念安看向洛林。
“我们得做点什么。”念安嘶哑地说，“在他们合围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