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林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广场上,锁在那个黑鸦领队的身上,锁在地窖入口处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这个向来行事果决的铁匠,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清晰可见的挣扎。
片刻后,他做出了决定。
“你留在这儿。”
他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继续用你那星咒远远地帮忙,能拖一刻是一刻。我下去。”
“什么?!”
念安猛地抬头。
“你现在下去怎么——”
“能带走一个,算一个。”
洛林打断她,从腰间摸出最后两粒行军丸,一并扔进嘴里,用力咀嚼。
“可是——”
“没什么可是了。”
洛林看着她。
“大小姐,这是唯一的路了。黑鸦的规矩是护住平民,但他们不会为了几个人把整队人都搭进去。真要到了撑不住的时候,他们会优先保住有生力量撤出去报信——这是兵营里的规矩。”
念安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她无法接受让这个为了带自己回来,已经重伤的男人,独自冲进那片绞肉机般的战场。
“我和你一起。”
“不。”
洛林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你那力量适合在远处使。而且……要是我真折在里面了,你还有机会逃走。你得活下去,把所有的事情弄明白。”
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掌用力按了按念安单薄的肩。
“记好了,孩子。要是看见我们这边成了,你就立刻走,来找我们汇合。要是……要是没成,你也立刻走。别回头,别犹豫。”
说完,他没等念安回应,转身,沿着楼梯走了下去。
念安想喊住他,身体却像被冻住了,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洛林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听着楼下传来细微的、迅速远去的脚步声。
她重新趴到栏杆边,灵视死死锁住那个正在移动的身影。
铁匠没有直冲向广场。
他借着废墟的阴影,迂回绕向广场的东北角——那里有一排半塌的屋舍,能稍微挡一挡,也是离地窖入口最近的一条直线。
他的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个重伤的人。
行军丸的药力正疯狂燃烧他最后的气力与生机,换来这短暂的爆发。
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洛林逼近了战场的边缘。两个血鸦佣兵发现了他,转身扑来。
铁匠手无寸铁,但他从地上抄起一截断裂的房梁,低吼着抡了过去!
沉重的木头砸在一个佣兵胸口,发出闷响!另一个佣兵的长剑刺到,洛林侧身,用左臂硬生生夹住剑身,右拳紧握,狠狠砸在对方面甲上!
一下,两下,三下!金属凹陷,血从面甲缝隙迸出!
洛林甩开那软倒的佣兵,继续前冲。
但更多的血鸦注意到了他。
五个人脱离围攻黑鸦的战线,朝他合围过来。
念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凝神,星咒再次涌动——
三个佣兵在靠近洛林的刹那,因各种“意外”而身形不稳、失去平衡!
洛林抓住这瞬息的机会,撞开两人,从缝隙中强行穿了过去!
距离地窖入口,还剩三十步。
贝莉卡看见了他。
妇人猛地睁大眼,嘴唇颤抖着,喊出了什么。
距离太远,念安听不见,但她能看见贝莉卡眼中的震惊、忧虑,和某种近乎绝望的希冀。
夏诺薇也看见了。
少女想冲出去接应,被贝莉卡死死拉住。
洛林继续向前。
他的左臂在方才夹住剑身时被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淋漓。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痛,只是埋头前冲。
二十步。
一个血鸦佣兵从侧面扑来,手中战斧劈向洛林后颈!
念安几乎要叫出声。
她疯狂催动星咒,可距离太远,目标移动太快,干涉的效果微乎其微!
眼看斧刃就要落下——
一道银灰色的身影,再次如鬼魅般闪现。
是那个黑鸦领队。
他甚至没用刀。
只是侧身,用肩膀撞开了那佣兵,在对方失衡的瞬间,右手如电探出,捏碎了对方的喉骨。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洛林甚至没回头。
他只是趁着这空隙,又往前冲了十步。
现在,他离地窖入口,只剩十步。
和地窖之间,只隔着最后两个血鸦佣兵。
那两个佣兵显然意识到了情势的紧迫,两人放弃了围攻黑鸦,转身,一左一右,同时扑向洛林!
这一次,念安来不及干涉。
黑鸦领队也被另外三个佣兵缠住,无法脱身。
洛林看着迎面而来的两件兵刃,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甚至没试图躲闪或格挡,只是深吸一口气,然后——
加速。
是纯粹的、燃烧生命的、属于战士的最后冲锋。
他用身体撞向左侧的佣兵!
对方的长剑刺入他腹部,但他不管不顾,用头狠狠撞在对方面甲上!
同时右手抓住了右侧佣兵的手腕,用力一拧!
骨骼碎裂的脆响,混着洛林的闷哼。
两个佣兵倒下一个,另一个手腕被废,武器脱手。
洛林也倒下了。
长剑还插在他腹间,鲜血如泉涌出。
他跪在雪地里,身体因剧痛而剧烈颤抖,但头还昂着,眼睛还望着地窖入口,望着贝莉卡和夏诺薇。
十步。
最后的十步。
念安的眼泪终于滚落。
她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出声,肩膀却不受控制地轻颤。
洛林试图站起来。
一次,两次。
第三次,他用那截捡来的房梁撑住身体,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
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鲜血在他身后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第二步。
夏诺薇挣脱了贝莉卡的手,想冲出来接他,却被地窖里另一个镇民死死拉住。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洛林的眼神已开始涣散。
但他还在走。
第六步。
一个血鸦佣兵从背后冲来,手中短矛刺向他后心——
“砰!”
一声闷响。
不是金属入肉的声音。
是弩箭钉入盔甲的闷响。
那佣兵僵住了,低头看向自己胸口——一支漆黑的弩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精准地贯穿了他胸甲的缝隙。
箭头的剧毒瞬间发作,他的脸迅速变成紫黑,倒地抽搐。
念安猛地转头,看向弩箭射来的方向。
广场西侧的废墟中,十几个新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显现。
同样是深灰紧身皮甲,同样是黑色面罩,手中同样握着制式军弩。
更多的黑鸦。
第二波接应,终于到了。
局势在瞬间逆转。
新出现的黑鸦成员没有废话,弩箭如同死神的点名,每一箭都精准地带走一个血鸦佣兵。
他们的射击节奏快得惊人,装填、瞄准、激发,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血鸦的阵型开始混乱。
他们试图反击,但黑鸦的战术素养远超他们——这些人分成两组,一组持续射击压制,另一组快速迂回,从侧翼切入。
而那个领队的黑鸦,在看到援军抵达的刹那,也爆发出最后的战力。
他不再固守,而是主动出击,长刀化作银色的旋风,所过之处血花飞溅!
地窖入口的压力,骤然减轻。
洛林终于走完了最后几步。
他踉跄着扑到地窖入口的矮墙边,夏诺薇立刻扶住他。
妇人撕下自己的围裙,徒劳地试图堵住他腹间的伤口,鲜血很快浸透了布料。
“洛林……你撑住……”
贝莉卡的声音发着颤,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滑落。
铁匠摇了摇头。
他抓住贝莉卡的手,用力握了握,然后看向夏诺薇。
“丫头……”
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师父!”
夏诺薇的眼泪也涌了出来。
“我们一起走!”
“我走不动了……”
洛林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挤出一个扭曲的表情。
“但你们……得活着……”
“背上他。”
一只手按在了夏诺薇的肩膀上。
夏诺薇猛地转头。
是那个黑鸦领队。
他已结束身边的战斗,立在窖口,面具下的眼睛扫过洛林,扫过贝莉卡,最后落在夏诺薇脸上。
“没工夫难受了。”
男人的声音冰冷,没有情绪。
“带上能走的人,立刻撤。”
贝莉卡终于抬起头。
她松开洛林的手,用沾满血污的袖子狠狠抹了把脸,然后站直。
那个总是温柔的妇人不见了,此刻站在这里的,是一个眼神锐利如刀的幸存者。
“地窖里还有十七人。”
她的声音沙哑,但异常清晰。
“八个能自己走,剩下的要人扶。有三个孩子。”
黑鸦领队点了点头,回头打了几个手势。
立刻有四名正在补刀的黑鸦成员脱离战圈,奔到地窖口,开始组织撤离。
过程迅疾有序。
能走的互相搀扶着爬出地窖,受伤的被黑鸦成员或背或扛。
贝莉卡和夏诺薇也加入了帮忙的行列。
整个过程,念安在露台上看得分明。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此刻心里只剩一片冰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看着贝莉卡和夏诺薇还活着,看着黑鸦正在组织撤离,看着血鸦在新一轮的弩箭压制下节节败退。
已经够了,不要再失去了。
黑鸦的撤离速度很快。
不到一刻钟,地窖里的人都被带了出来,在黑鸦成员的掩护下,开始向镇子东头移动。
他们选的路线很聪明——贴着废墟边缘,借断壁残垣遮挡,尽量避免暴露在开阔地。
念安的视线始终跟着贝莉卡和夏诺薇。
妇人搀扶着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妪,少女则揹着一个昏迷的孩子。
两人的步履都有些蹒跚,但脚步很稳。
她们正在离开。
离开这片燃烧的废墟,离开这个已死的镇子,离开……她。
念安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栏杆。
木头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她想冲下去,想喊他们的名字,想跟他们一道走。
但她不能。
若她此刻现身,整个撤离计划都会被打乱。
暗处的血鸦会不顾一切扑来,贝莉卡和夏诺薇很可能走不脱。
她只能在这儿,在暗处,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
距离越来越远。
一百步,两百步。
贝莉卡和夏诺薇的身影在废墟间时隐时现,渐渐模糊。
就在他们即将消失在街角的刹那,夏诺薇忽然回过头。
她望向广场的方向,望向镇长家的废墟,望向……念安所在的那栋小楼。
距离太远,念安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她能感觉到。
夏诺薇在找她。
念安不能露面。
夏诺薇茫然地四处找着。
忽然间,一个暖暖的小光球围绕着她旋转着。
少女紧绷着的神色立刻缓和了下来,泪水淌出眼角。
她做到了,即使改变的不多。
这一世,小安没有死。
甘草镇也不再只剩下她一个人。
已经不一样了。
然后,她转回脸,消失在街角。
念安依旧躲在哪里。
寒风拂过,带着灰烬与血腥气,撩起她沾满血污的银发。
她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望着那些渐次熄灭的火光,望着这个曾被她唤作“家”的地方,最后的样子。
泪水再次涌上,但这次,她没让它们落下。
她只是转过身,沿着楼梯,一步一步,走下小楼。
当她重新踏上一楼的废墟时,战斗已近尾声。
血鸦在第二波黑鸦的夹击下彻底溃散,残兵正四散奔逃。
黑鸦没有追击,而是在快速清理战场,收敛同袍的遗骸与装备。
念安没有惊动他们。
她沿着来路,悄然退出广场,重新回到镇子外围的灌木丛。
在那里,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甘草镇。
火光还在烧,但已不似先前猛烈。
浓烟依旧滚滚升腾,将夜空染成污浊的暗红。
废墟的轮廓在烟与火中扭曲、模糊,像一头垂死巨兽最后的喘息。
她想起初睁眼时看见的、贝莉卡温柔的笑脸。
想起安雅婆婆小屋里的茶香与书卷气。
想起洛林粗豪的笑声与严厉的教导。
想起默克嬉皮笑脸地自称最有天赋的魔法使。
想起夏诺薇温暖的体温和前世未能送出的一吻。
所有这些,如今都埋在那片废墟之下了。
念安转过身,不再回顾。
她开始向东行。
不是沿着黑鸦撤离的方向,而是更偏北。
即使洛林说过,若撤离成功,她要往东。
雪又开始落了。
细碎的雪沫从夜空飘下,渐渐变大,片片如鹅毛,复上焦黑的土地,复上凝固的血迹,复上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
念安在雪中走着,单薄的身影在无边的荒野里,渺小如一粒微尘。
但她走得很稳。
而在她身后,甘草镇的最后一处火光,在雪夜里,缓缓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