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整夜。
晨光从厚厚的、铅灰色的云层后渗出来,有气无力地洒在茫茫的雪原上。
念安已经在这片白色里走了很久,靴子早就湿透了,每踩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抬起脚时,冰冷的雪沫就粘在靴子上。
左肩的伤被冻得有些发木,不太疼了,但每次呼吸,胸口深处都闷闷的,不太舒服——那不是伤口疼,是昨天用多了那股力量,身体里空荡荡的,又累,又虚。
有点冷…… 她默默地想,手指蜷了蜷,又松开。还有点饿。
摸了摸腰间那个瘪下去的布袋子,里面只剩下最后半块被雪水浸得软塌塌的面包,和一点用油纸包着的、潮乎乎的盐粒。
贝莉卡准备的干粮,就剩这么多了。
但她没停下来吃。
停下来,就得面对这片望不到头的、白茫茫的安静。
就得去想“接下来怎么办”“怎么活下去”这些她还没找到答案的事。
不想了。
她在心里轻轻摇头。
于是她继续走。
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一步一步,踩进深深的雪里。
“如果‘星’开始吞不该吞的东西,就往东走,去找‘巨木之痕’。”
这句话在她空茫的脑海里轻轻回响。
还有那句气若游丝的低语:
“镜……子……她……留……”
镜子?什么镜子呢?
贝莉卡阿姨留给她的那面小圆镜?还是……别的什么?安雅婆婆提过的?
她一点头绪也没有。
念安抬手,用冻得有些发红的手背蹭了蹭冰凉的脸颊,把这个问题暂时搁到一边。
现在想不明白的事,就先不想了。
她对自己说。
眼下最要紧的,是活下去,然后找到那个叫“巨木之痕”的地方。
至于镜子……如果它真的在哪儿,等活下来,再慢慢找吧。
嗯,等活下来再说。
太阳完全爬出了云层,可雪还在下,只是变小了,成了细细密密的雪沫,被风吹着,斜斜地扫过空旷的雪野。
眼睛能看到的地方,只有几种颜色。
灰蒙蒙的天,白得刺眼的雪地,和远处那些被雪盖得模糊了的、深蓝色的山的影子。
没有路,没有房子,连野兽的脚印都看不到一个。
这世界干净得像刚铺开的一张白纸,什么也没有。
而她,是这张白纸上,唯一一个在慢慢移动的小点。
一个人都没有啊……
以前在甘草镇,就算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看书,窗外也总有贝莉卡晾衣服的声音,有夏诺薇练剑的呼喝,有镇子远远传来的、安稳的生活气息。
那时候的安静,和现在这种安静,好像不太一样。
现在这种安静,很深,很空,好像能把声音都吸走。
走在里面,能清楚地感觉到,身后那些温暖的、热闹的、属于“家”的东西,已经烧成了灰,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而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安不安全也不知道。
甚至,连她自己到底是谁,也不太知道了。
我是“念安·维亚尔”吗?
那个好像很厉害、很多人想找到或者想杀掉的公爵家的小姐?
还是……就只是“小安”呢?
那个在甘草镇的晨光里醒来,被贝莉卡温柔地叫着名字,被夏诺薇坚定爱着的普普通通的女孩?
这两个名字,像两条怎么也碰不到一起的线,在她身体里轻轻地扯着。
“维亚尔小姐”得回家,得去弄清楚血脉里那些麻烦的秘密,得面对那些不知道是好人还是坏人、但一定很危险的人和事。
可“小安”……“小安”只想转身,沿着来时的脚印走回去,回到那个有热汤和干净被褥的小屋里,回到只需要担心“明天天气好不好、衣服能不能晒干”的、简单的日子里。
可是,回不去了呀。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上来,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念安停下脚步,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心里某个地方,突然有点酸酸的,胀胀的,让她需要停下来缓一缓。
眼眶有点热,但寒冷的风吹过来,那点湿意很快就在睫毛上变得凉飕飕的。
她眨了眨眼,站直身体,继续往前走。
果然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一直想。
想多了,心里会更难受。
难受了,就没力气往前走了。
所以,还是走吧。
中午的时候,雪终于停了。
风也小了些,世界一下子变得特别安静,静得好像能听到雪花落地的声音。
念安找到一块能稍微挡点风的、表面还算平坦的大石头,在背风的那面坐了下来。
从布袋里掏出那半块湿软的面包,她小口小口地啃着。
面包被雪水泡得没什么嚼劲,味道也淡,咽下去的时候有点费力。
但她吃得很认真,一小口,嚼很多下,再慢慢咽下去。
她知道,吃下去的每一口,都是让自己能继续走下去的东西。
吃完东西,她小心地解开左肩的绷带看了看。
绷带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伤口边缘有点发红,摸上去有点烫。
好像有点不太好了…… 她微微蹙了蹙眉。
没有药,也没有干净的水可以洗,连换的布条都没有。
只能先这样了。
她从油纸包里捏出一点点盐,很小心、很均匀地撒在伤口发红的地方。
贝莉卡以前说过,盐能杀灭不好的东西,就是会有点疼。
盐粒碰到伤口的瞬间,尖锐的刺痛让她轻轻吸了口气,眉头拧得更紧了些,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但她没叫出声,只是抿着唇,忍耐着那阵火烧火燎的疼,用还能动的右手,把脏了的绷带重新、尽量整齐地缠好,打了个结。
做完这些,她靠着冰冷的石头,轻轻闭上了眼睛。
身体很累,但她还是努力集中起一点点精神,去“看”身体里面的情况。
魔力池几乎见底了,只剩最底下薄薄的一层,像快干的水洼。
昨天在广场上,不停地用那个力量去“碰”那些小地方,消耗比她想的要大得多。
而在那快干涸的池子更深处……
它还在那里。
那股冰凉的、总是带着一种模糊渴望的、“枯萎”的力量。
它在等下一次“进食”的机会。
书上说,「枯萎」是一种元素,和「自然」一样。
可它……真的只是“元素”吗?
念安总觉得,它更像是活着的、有自己意识的东西。
这感觉让她心里有些发毛。
不能再用了。
她对自己说,声音在心里很清晰。
绝对,绝对不能再让它出来了。
安雅婆婆凝重的表情,洛林严肃的警告,又在脑子里响起来。
每次放任它,都是在喂身体里这头不知名的“兽”。
喂得越多,它醒得越透,直到有一天……
它会自己出来找吃的。
到那个时候,她还是“小安”吗?
会不会变成……别的东西?
一丝凉意,顺着脊椎悄悄爬上来。
她知道历史上只有三位「枯萎」的魔法使。
两位带来了可怕的灾祸,还有一位,不知是生是死,消失无踪。
如果那个人还活着……
她模糊地想,真想见一见,问问他,是怎么和这份力量一起活下去的。
休息了不到一刻钟,身上那点因为吃东西攒起来的微薄热气就快散尽了。
念安撑着石头,慢慢站了起来。
坐着会越来越冷,会想睡,在这种冰天雪地里睡着,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她拍掉身上沾的雪沫,重新背好那个空瘪的布袋,继续朝东走。
下午的路更难走了。
有些地方的积雪特别深,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大腿。
每走一步,都要花很大力气把腿从雪里拔出来,没走多久,就开始喘气。
更麻烦的是,天又开始变了。
远方的天边,堆起了厚厚的、铅黑色的云,沉沉地压过来。
风重新变大了,呜呜地吹着,卷起地表的雪,形成一道道旋转的、迷眼的白色烟尘。
能看见的距离越来越短,几步之外就一片模糊了。
暴风雪要来了。
念安心里沉了沉。
在荒野里遇到暴风雪,如果没有地方躲,会很危险。
她加快了脚步,想赶在暴风雪完全罩下来之前,找到个能藏身的地方。
可看了一圈,只有望不到边的雪原,和几块孤零零的、光秃秃的大石头。
没有山洞,没有树林,连个高点的土坡都没有。
怎么办呢……
她有点发愁。
好像听安雅婆婆聊天时提过,北地的人会在雪里挖洞躲着。
可具体怎么挖,她完全不知道。
就在她犹豫的这一小会儿,风势猛然增强!
“呜——!”
狂风像发怒的巨兽在咆哮,卷起地上所有的雪,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念安瞬间被淹没在狂暴旋转的白色里,眼睛都睁不开,连方向都辨不清了。
她本能地蹲下身,用斗篷紧紧裹住头和脸,可寒冷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
风像冰冷的刀子,刮在脸上、手上,体温飞快地流失。
不能停在这儿…… 会冻僵的……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眯着眼睛,拼命想看清四周。
可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白色,哪里是东?
哪里是西?
上下左右都分不清了。
绝望的感觉,像冰水一样,悄悄从心底漫上来。
就在这时候——
灵视,自己张开了。
在这种极端危险、什么都看不清的情况下,身体自己启动了这最后的感知。
在灵视的“视野”里,狂暴的风雪变成了混乱流动的、刺眼的白色乱流。
而在这些让人眼花缭乱的乱流缝隙间,她“看”到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在前方大概五十步的地方,厚厚的雪层下面,有一片不自然的、方方正正的“空洞”。
那不是天然形成的。
那是……有人挖出来的痕迹?
念安没时间细想了。
活下去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她顶着能把人吹倒的狂风,朝着那个“空洞”的方向,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挪了过去。
每一步都像在泥潭里跋涉。
雪深没过膝盖,风推着她往后倒,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她只能靠着灵视里那个模糊的、方形的“空洞”影子,拼命地、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脚下的雪层,明显比周围要薄,而且形状很规则——是一个长方形的轮廓,边缘的地方,似乎还能“感觉”到有木板的纹路。
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