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跪在厚厚的雪里,用已经冻得发红、不太灵活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扒开堵在门上的雪。
手指很快就冻麻了,指甲缝里嵌进雪粒,有点疼,但她顾不上。
得快点儿……再快点儿……
积雪被一层层扒开。
底下果然是一扇厚重的旧木门,门上挂着生锈的铁环。
门板和地面冻在一起了,结着厚厚的冰。
打不开……
她心里紧了紧,然后静下来,努力把身体里最后那一点点魔力聚拢起来。
用星咒……碰一下冰试试。
一丝微弱的、银色的光,从她指尖渗出来,轻轻碰了碰门缝里结实的冰。
“星”的力量,作用在冰层上,让它融化得快了一点点。
冰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咔咔”声,变薄,变脆了。
念安吸了口气,朝着木门用力撞过去!
“砰!”
门板向内打开了。
一股带着灰尘和霉味的、凉飕飕的空气涌出来,可比外面刀子似的寒风,已经算是暖和了。
她几乎是滚了进去,然后立刻转身,用尽剩下的力气,把沉重的木门重新拖上,合拢。
“轰”的一声闷响,外面暴风雪鬼哭狼嚎般的声音,一下子被隔开了大半,只剩下沉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不停撞门的震动。
世界忽然安静了。
念安瘫倒在门后的地上,胸口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肺里火辣辣的,喉咙发干,四肢沉得抬不起来。
总算进来了。
在暴风雪完全吞没外面一切之前,她找到了这个能躲一躲的地方。
运气……真好。
她迷迷糊糊地想,又觉得有点不真实。
这么巧吗……在这公大的雪原上,刚好有个地窖,刚好被我“看见”了……
这真的只是碰巧吗?
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等呼吸慢慢平复下来,身上也有了一点点暖意,她才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打量这个救了她一命的地方。
地窖不大,大概就贝莉卡家的厨房那么大。四周是粗糙的石头墙,顶上架着有些朽了的木头梁子。
空气里一股厚厚的灰尘味,还有点儿别的、说不清的、旧旧的气息。
里面堆着些东西,都被灰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是什么。
墙角有几个裂了的木桶,墙边靠着几件生锈的耙子、锄头。
看起来,像个荒废了很久的、存东西的旧地窖。
为什么在雪原上会有地窖?
念安从储物戒指里摸出洛林给的小块萤石。幽绿的光亮起来,勉强照亮身边一小圈地方。
她扶着冰凉的石头墙站起来,开始一点一点、仔细地查看这个地窖。
先看了看透气的地方。
墙角有根陶土的管子通到上面,虽然堵了不少灰,但还能通气。还好,不会闷着。
她松了口气。
然后又仔细看了看墙壁和地面,用手摸了摸,用萤石照了照。
没有奇怪的痕迹,没有魔法留下的感觉,那些堆着的东西也只是破烂,没什么特别的。
最后,她走到地窖最里面,靠墙的地方。
那里有个粗糙的木头架子。
架子上空荡荡的,没放杂物,只有架子中间,摆着一个东西。
一个用深褐色油布包得方方正正的、书本大小的包裹。
念安的心,轻轻跳快了一拍。
油布包?在这种荒废的地窖里?
她走过去,小心地把那个包裹拿起来。
比想象中沉一点。油布包得很仔细,边角整齐,用细细的绳子捆着,打了个复杂的结。
这个结……
她眨了眨眼,凑近了些看。这个结的打法,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安雅婆婆……教过我这种结。”
她想起来了。
婆婆说,这是很久以前的法师用来封存重要东西的“保密结”,要是不知道方法硬扯,结会自己收紧,把里面的东西弄坏。
念安的手指停在绳结上方,没有立刻去动。
废弃的地窖。
保密结。
油布包裹。
太巧了……巧得不像碰巧。
是谁放在这儿的呢?
是给她准备的吗?
还是说,只要是能找到这里的人,都能拿走?
她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决定打开看看。
安雅婆婆确实教过她怎么解这种结——要按特别的顺序,用特定的手法,轻轻拨动绳结上几个关键的地方。
她吸了口气,让自己静下心来,仔细回想婆婆当时慢悠悠的讲解和示范。
她的手指很轻,很小心地在那些复杂的绳扣间移动。
随着最后一个小结被拨到正确的位置,绳结发出一声轻微的、像叹息似的“噗”声,自己松开了。
油布展开。
里面包着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本用深褐色软皮子装订的、巴掌大的笔记本。
封面上没写字,只有磨损的痕迹,看着有些年头了。
第二样,是一面也是巴掌大小的、银亮的化妆镜。
镜子背面刻着弯弯绕绕、很漂亮的花藤纹路,正中间镶着一颗已经不怎么亮了、颜色暗暗的红色石头。
“镜子…..?”
看到镜子的瞬间,念安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老约翰临死前,气若游丝的声音,好像又在她耳朵边响起来。
难道……说的是这面镜子吗?
她先拿起了那面镜子。
入手凉凉的,做得很精巧,虽然旧了,但能看出不是随便哪里的便宜货。她把镜子翻过来,凑在萤石光下,仔细看那颗暗红色的石头。
石头里面,好像……有一点点极其微弱的东西在动。
很淡很淡,但在她集中精神去“感觉”的时候,能察觉到一丝几乎要消散的魔力痕迹。
念安把镜子轻轻放在旁边干净点的地方,又拿起了那本笔记本。
皮子封面摸起来软软的,有点干。
里面的纸页厚实,颜色微微发黄。
她翻开第一页。
没有题目,没有写名字。
只有一行用深褐色墨水写的、字迹有点匆忙潦草的话:
“给迷路的旅人——如果你看到了这一页,说明你已经走在寻找答案的路上了。
下面写的东西,或许能解开你心里的一些疑问,但也要记得:有些答案的本身,就是新的枷锁。”
“迷路的旅人?”
她的翻开了第二页。
笔记本里的字,是同一种笔迹,但墨水的颜色深浅不一样,有些页写得工整清楚,有些页却非常潦草,甚至还有像是沾了血迹或茶渍的点点污痕。
念安借着萤石幽幽的光,一页一页,慢慢地往下看。
“记录开始于星历437年,霜月。”
“我是艾莉西亚·维尔兰特,前宫廷法师,现在的‘守望者’。奉命观察并记录维亚尔家族‘星月咒’传承者的异常情况。”
艾莉西亚·维尔兰特。
没听过的名字。
前宫廷法师?守望者?
“‘星月咒’到底是什么,宫廷法师塔给出的结论是‘干涉时间’。但这只是最表面的样子。经过十七年的观察和研究,我认为,这是一种更接近‘世界规则’本身的契约。”
“‘星’和‘月’,不是简单的变快和变慢。它们是让世界保持平衡的‘两端’。‘星’代表‘熵增’——万事万物走向混乱、走向结束的必然趋势;‘月’代表‘负熵’——生命努力维持自身秩序、让自己存在下去的力量。”
“当双生子分别继承这两端时,契约平衡,世界无事。但当契约倾斜、失衡的时候……”
【第四页】
“记录:星历439年,花月。维亚尔公爵夫人生下双胞胎女儿。大女儿继承‘星’,小女儿继承‘月’。仪式顺利,契约成立。”
“记录:星历441年,收获月。小女儿突然发高烧,魔力回路出现异常的混乱。宫廷法师诊断说是‘天生的魔力缺陷’,断定她活不过十岁。”
“公爵和夫人用尽了一切办法救她,但情况越来越糟。”
【第五页】
“星历445年,霜月。小女儿病情急转直下,快要死了。维亚尔公爵秘密地来找我,问我有没有‘不是寻常路子的办法’能救他女儿的命。”
“我警告他:去碰‘星月咒’的平衡,可能会带来谁也无法预料的后果。”
“公爵的回答是:‘作为一个父亲,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死掉。’”
“我提出了一个只在理论上可能的方法:把小女儿身上的‘月’之力暂时剥离出来,封印到一件东西里,等她的身体长大些、能承受了,再想办法还回去。”
“风险非常大。剥离的过程,可能会让小女儿永远失去这份力量,甚至直接死去。用来封印的东西如果被破坏,或者用错了地方,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公爵最后还是决定,要冒这个险。”
【第六页】
“剥离仪式,在星历445年,雪月的最后一天进行。”
“我作为主持仪式的术者,十名高阶法师辅助。地点在维亚尔家族领地深处的‘静默之间’。”
“过程……很惨烈。”
“小女儿的魔力回路在剥离时几乎完全崩溃,好几次差点就救不回来。大女儿因为契约的联系,也同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昏迷了整整三天。”
“最后,我们成功地把‘月’之力剥离了出来,封印进了事先准备好的一件容器里。”
“那件容器,是一面用星银打造、镶嵌了绯月石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