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东走的第三天，身上带的东西，彻底吃完了。
念安跪在一条结了厚冰的小溪边，用最后一点力气，捡了块石头，一下一下地砸冰面。
冰被砸开一个小洞，清澈冰凉的溪水涌出来。
她趴下去，凑近那个小洞，小口小口地、急急地喝着水。
冰冷的水流进喉咙，有点刺痛，但至少把那种火烧火燎的干渴压下去了一点。
她慢慢直起身，看着水中晃动的自己的倒影。
左肩的伤口虽然用了地窖里找到的药膏，也只是勉强没变得更糟，稍微一动，还是会渗出血丝，把绷带染红一小块。
更麻烦的是，身上没力气了。
连续三天在这么深的雪里走，每天只能歪在什么地方眯一会儿，吃的东西只有硬邦邦的饼干和偶尔找到的、冻得梆硬的忍冬果。
酸的要死！！
她的身体，好像快要到撑不住的边上了。
可她不能停下来。
怀里那个用油布仔细包好的包裹——里面是笔记本和镜子——贴在心口的位置，像揣着一小团不会熄灭的、温温的火。
每走一步，都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里面沉睡的力量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跳”，和她身体里那股冰凉的“星”，还有那个总是饿着的“枯萎”，形成一种奇怪的、此起彼伏的回应。
往东走……
去巨木之痕。
这些念头撑着她，像一根绷得紧紧、但还没断的弦，拉着她最后那点精神，不让自己彻底垮掉。
她重新整理了一下脚上磨出的水泡——干净的布条早用完了，只能用最后一点贴身的、还算软的布料垫着。
然后，她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下午，天又阴了下来。
不是要下暴风雪那种黑沉沉的乌云，而是一种更压抑的、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在天边，连成一片。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世界一下子变得特别安静，静得有点吓人，好像在等着什么发生。
念安的灵视，在这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安静里，变得格外敏锐。
她能“看”到周围环境里那些流动的魔力，都变得慢吞吞的，好像要凝固了一样。
就像水在结冰之前，里面所有的小东西都动得越来越慢，排得整整齐齐，等着那个“变”的时刻。
要下雪了……
她心里轻轻地说，而且，会是很大的雪。
她加快了脚步。
得在下雪之前，找到个能躲一躲的地方。
可今天的运气，好像昨天用完了。
眼睛能看到的地方，只有平展展的、什么遮挡都没有的雪地。
远处倒是有山的影子，可看那距离，至少还得走一天才能到。
怎么办呢……
灵视忽然“抓”到了点别的东西。
在前方大概两百步的地方，厚厚的雪下面，好像有几处形状很规则的、凹下去的地方。
不是地窖那种人造的东西，更像是……什么动物活动留下的痕迹？
念安放轻脚步，小心地靠过去。
那是一小片稍微能挡点风的洼地，这里的雪明显比别处薄。
地上散着些干枯的草梗和动物粪便——看着像鹿啊、羚羊啊留下的。
最重要的是，洼地边上立着几块半埋在雪里的岩石，能稍微挡一挡风。
这里……应该可以吧。
总比完全没遮没挡强。
她开始清理洼地中间的雪，用已经冻得不太灵活的手，挖出一个浅浅的坑。又从周围收集那些干枯的草梗——虽然不多，但铺在坑底，总能稍微隔开一点地上冒上来的寒气。
做完这些，她已经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她蜷起身子，缩进那个浅坑里，用斗篷把自己裹得紧紧的，等着雪落下来。
第一片雪花飘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和黑暗里无声无息、密密麻麻飘下来的雪片。
雪下得又急又密。
不到半个时辰，浅坑的边缘就开始堆起雪墙。念安不得不隔一会儿就伸出手，把堆过来的雪往外推一推，不然很快就会被雪埋在里面。
冷，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细细的针，透过斗篷的每一道缝，扎进皮肤里。身上的热气一点点散掉，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
不能睡着……
睡着了，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她咬紧牙，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怀里的油布包裹上，感受着那面镜子传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那是“月”的力量？
温和的，能治愈的，让生命维系下去的力量。
如果能把它……拿过来……如果能把我……不对，是妹妹的那一半，拿回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石缝里钻出的草芽，怎么压也压不住。
现在就试试看？
也许……能暖和一点点……
她冻得发抖的手，摸出了那面镜子。银亮的镜面在黑暗里照不出什么，但背面的那颗绯月石，在她的灵视“看”来，正散发着柔和的、淡金色的光晕。
她的手，握住了冰凉的镜框。
灵视的“视野”里，周围那片近乎凝固的魔力环境，忽然猛地剧烈波动起来！
但不是因为她碰了镜子。
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飞快地靠近！
念安猛地抬起头！
在灵视的“视野”中，远处的雪原上，三个暗红色的光点，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她这边移动！
它们三个排成一个三角的阵型，彼此隔着大约五十步，速度快得在雪地上几乎拉出残影！
血鸦？还是……
不对，感觉不一样。
血鸦佣兵的魔力，是躁动、混乱的暗红色。
可这三个光点……更加内敛，更加有序，移动的时候几乎没有魔力散出来，只有在她全神贯注去“感觉”的时候，才能察觉。
是黑鸦。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怎么找到她的？
念安的脑子飞快地转。
是那个地窖？地窖里被放了追踪的东西？
还是说……黑鸦的人，一直就在这片地方搜？
不管是什么原因，现在没空细想了。
她迅速把镜子塞回油布包，重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然后蜷缩起身体，尽量让自己和浅坑底部的阴影融在一起，同时拼命收敛自己身上所有的魔力波动。
不要发现我……
求求了，不要……
可那三个暗红色的光点，没有半点犹豫，笔直地、精准地朝着她藏身的方向冲来！
距离飞快地缩短。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五十步。
念安的心跳得像要撞出胸口。她的手摸向腰间——贝莉卡给的那把小匕首，是她现在身上唯一的、勉强能算武器的东西。
要打吗？
打不赢的。
除非……不，不可以。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那三个光点，突然拐了个弯！
它们没有冲向她的浅坑，而是转向右边，像扇子一样散开。
念安屏住呼吸，灵视死死地“盯”着他们。
三个人，都穿着深灰色的紧身皮甲，外面罩着白色的、在雪地里很难看清的伪装斗篷，脸上戴着只露出眼睛的面罩。
每人手里都端着一把制式的军弩，弩箭已经架好了。
他们的动作极其利落：移动时脚步又轻又快，几乎没声音；视线锐利地扫过雪地，不放过任何一点不寻常；彼此之间用手势快速交流，一声不出。
他们在找什么？
难道……不是找我？
念安心里刚升起一丝微弱的侥幸——
其中一个人，猛地转过头，视线直直地射向她藏身的浅坑方向！
面罩下的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被看到了？！
念安全身瞬间绷紧。
可那个人没有攻击。他只是盯着浅坑的方向，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手，对同伴打了个简单的手势。
另外两人立刻变换位置，面朝外警戒。
而那个发现她的人，则放慢脚步，极其谨慎地，一步一步，朝浅坑走来。
念安握紧了手里的匕首。
十步……
五步……
三步——
“大小姐。”
一个低沉、沙哑、带着明显疲惫感的男声，在浅坑的边缘响了起来。
不是疑问，是平静的陈述。
念安的心，重重地往下一沉。
她慢慢抬起脸。
站在浅坑边上的，是那个黑鸦的总领队——在甘草镇的广场上，像鬼影一样穿行在战场上，三刀就了结三个血鸦佣兵的男人。
此刻，他摘下了脸上的面罩。
那是一张大概三十岁上下的脸，线条硬朗，皮肤因为常年在外面跑，显得有点粗糙。
左眼下面有一道新鲜的伤痕，还渗着一点血丝。但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灰色的，像冬天结冰的湖面，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
他看着念安，目光在她苍白的脸、干裂的嘴唇、还有左肩渗血的绷带上停留了一瞬。
“我是雷恩，‘黑鸦’第三小队的队长。”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只是在说一件事。
“奉维亚尔公爵的命令，找到您，然后把您平安地带回领地。”
念安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警惕、怀疑，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不安。
保护我？
还是……要把我抓回去？
雷恩似乎看懂了她眼里的意思。
他慢慢蹲下身，保持在一个不会让她太紧张的距离。
“甘草镇活下来的人，已经平安到最近的驻军要塞了。贝莉卡夫人和她的女儿夏诺薇也在里面，他们受了点伤，但没有生命危险。”
这句话，像一把小小的钥匙，轻轻撬动了念安心里那扇紧闭的、绷得死紧的门。
贝莉卡阿姨……还活着。
夏诺薇……也活着。
一股酸酸热热的东西猛地冲上眼眶，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它压了回去。
“证明呢。”
她的声音有点哑，很轻，但很清晰。
雷恩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雪地上。
那是一个用碎布头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小护身符。正面用炭笔画了个简单的笑脸，背面绣着“B&S”。
是念安留在抽屉里的那个。
贝莉卡一直带在身上。
念安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她伸出手，拿起那个小小的护身符，紧紧攥在手心里。
粗糙的布料硌着掌心，带来一种有点虚幻、却又无比真实的触感。
“我们用尽了所有办法，才推测出您可能会朝这个方向走。”
雷恩继续说着，语气还是不紧不慢，只是在陈述事实。
“我们分成了六支小队，沿着不同的路线找。我们是第一支找到您的小队——也是最后一支还在外面找的。”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睛看着念安。
“但我们时间不多了。暴风雪马上就来，以您现在的状况，不可能在野外撑过一天。而且……血鸦的残兵，还有‘寒锋’的侦察队，也在这片地方活动。他们，同样在找您。”
念安依旧沉默着。
她知道雷恩说的是实话。
她的身体快到极限了。没吃的，没药，没地方躲。再这么一个人走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可巨木之痕她还没去，那些还没找到的答案她还不知道。
“我得去东边。”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坚决。
“我有必须去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