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东边？精灵族的地方？”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凝重。
“小姐，您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精灵族向来不欢迎人类，他们的边境从不允许人类踏足。擅自闯进去的人，通常只有一个下场。”
“我知道。”
念安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但我还是得去。”
“为什么？”
念安没有回答。
她不能说笔记本和镜子的事，不敢透露关于“月”之力的存在。
雷恩看着她那双写满坚决的冰蓝色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就算您真能穿过边境，以您现在的状况，也走不到想去的地方。
那至少还需要一个月的路，中间要穿过精灵族的巡逻区、有魔兽栖息的森林，还有……”
他的话，突然停住。
那双灰色的眼睛骤然一缩！
“——趴下！”
雷恩猛地扑过来，将念安按倒在浅坑底部！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三道幽蓝色的光芒，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射来，擦着浅坑的边缘飞掠过去！
“噗噗噗！”
光芒没入雪地，没有爆炸，也没有声响。
但被击中的积雪，在瞬间凝结成了深蓝色的、散发着刺骨寒气的冰晶。
魔法攻击！
念安的心提了一下。
雷恩已经翻身而起，军弩在手，看都没看就朝某个方向扣动了扳机。
“嗖！”
漆黑的弩箭撕裂空气！远处传来一声闷哼，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响。
但攻击没有停止。
更多的幽蓝色光芒从黑暗里射来！
这次念安看清楚了——那是冰锥术，虽然不算高阶魔法，但在这种雪原环境里，威力会大得多，也很实用。
“敌袭！三点钟方向至少五人！有法师！”
雷恩低喝，同时向另外两名黑鸦成员快速打了几个手势。
两人立刻变换位置。一人举起一面盾牌——盾牌表面流动着淡淡的银色光泽，显然是附了魔的装备——挡在了念安身前；另一人则迅速给弩机上弦，准备反击。
念安挣扎着想站起来帮忙，可左肩的伤口在刚才被扑倒时又扯到了，一阵尖锐的痛楚让她眼前发黑，晃了晃。
不行……动不了……
她咬住下唇，试图调动身体里所剩无几的魔力。
可魔力池几乎见了底，强行去抽取，只会让伤势更重。
就在这时——
“嘶……嘶嘶……”
一种诡异的、仿佛冰层正在缓缓裂开的细微声响，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
念安的灵视中，周围的雪地下方，几十个深蓝色的、冰冷刺骨的光点，正在飞快地向上涌出！
那是什么？！
“是‘冰冻暗影’！”
举盾的黑鸦成员厉声道，“雪原上特有的低阶魔物，通常成群活动！它们被刚才的魔法波动引过来了！”
他话音刚落，第一只魔物已经从雪中钻了出来！
那是一种大约半米长、身体由半透明冰晶构成的、有点像蜥蜴的生物。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细密冰牙的嘴。它移动时悄无声息，在雪地上滑行的速度却快得惊人！
“护住小姐！”
雷恩已经和另一名成员背靠背站定，弩箭、短剑、盾牌，构成了一个简单却严密的防御圈。
但“冰冻暗影”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一只，两只，十只，二十只……
它们源源不断地从雪中涌出，将浅坑团团围住！
幽蓝色的身体在黑暗里散发着冰冷的光晕，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些东西……平时没这么躁动！”
另一名黑鸦成员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紧绷。
雷恩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脸色越来越沉。
不对劲……
这个数量……这种攻击性……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念安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念安怀中那个微微发烫的油布包裹上。
那个东西……在吸引它们？
念安也察觉到了。
怀里的镜子，正传来一阵比一阵明显的、温热的脉动。
而那些“冰冻暗影”，似乎对这股波动异常敏感——它们开始躁动不安，发出更密集的“嘶嘶”声，缓缓地、却坚定地收紧着包围圈。
是“月”的力量……
它们在害怕……还是想要？
没时间细想了。
第一波攻击，开始了。
三只“冰冻暗影”同时扑向举盾的黑鸦成员！它们没有直接冲撞，而是张开嘴，喷出细密寒冷的冰雾！
冰雾接触到盾牌表面，立刻凝结出一层白霜！盾牌上附魔的银色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了几分！
“见鬼！它们在消耗护盾的能量！”举盾者咬牙支撑着。
与此同时，另外几个方向，更多的魔物扑向了雷恩和另一名成员！
战斗瞬间变得激烈。
黑鸦的战斗力确实强悍。即使面对数十倍于己的敌人，他们的阵型依然稳固。
弩箭精准地射穿魔物的核心，短剑每一次挥砍都能带走一只。盾牌虽然被冰雾不断侵蚀，但依然牢牢地守护着念安的方向。
可魔物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杀死一只，立刻有两只补上。而且它们似乎学聪明了——不再盲目地冲锋，而是不断喷吐冰雾，消耗着黑鸦的体力和护盾的能量。
更糟的是，远处那些发射冰锥的敌人，还在持续骚扰。虽然不敢靠近，但偶尔射来的冰锥，总能恰到好处地打乱黑鸦的节奏。
“队长！护盾能量只剩三成了！”举盾者吼道。
雷恩一刀斩碎扑到面前的魔物，回头看了一眼念安。
少女蜷在浅坑里，脸色苍白，身体因为寒冷和疼痛而微微发着抖。
但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怀里的包裹，睫毛轻轻颤着，好像在挣扎着什么。
她想用枯萎。
不行……太危险了……
雷恩刚想开口阻止——
一只“冰冻暗影”不知何时绕到了浅坑的侧面，从雪地下一跃而出，直扑向念安的脸！
念安的反应已经很快了——她抬起握着短剑的手想要格挡！
可魔物的速度更快！
冰晶构成的尖牙，几乎就要碰到她的喉咙——
本能，压倒了理智。
念安的手，猛地按在了怀中的油布包裹上。
“枯萎”被强行唤醒了。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念安“看”到了扑来的魔物身上流动的、冰蓝色的生命光流。她“看”到了构成它身体的每一颗冰晶中，所蕴含的、微弱却确实存在的“时间”。
然后，那股冰凉的、总是带着模糊“渴望”的力量，像终于挣断了锁链的野兽，低吼着冲了出来！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
只有一道漆黑如墨的、无声的波纹，以念安的手掌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
波纹扫过了那只扑来的魔物。
魔物的动作，定格在了半空。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枯萎”。
不是融化，不是碎裂。
是像被瞬间抽干了所有水分与生命力的、彻底的干涸与腐朽。
冰晶失去了光泽，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幽蓝的光晕熄灭了。完整的躯体在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里，化作一蓬毫无生命痕迹的尘埃，飘散在风雪中。
连一点点残渣，都没有留下。
彻底的，“存在”被抹除了。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不仅是被“枯萎”抹除的那只魔物。
周围所有的“冰冻暗影”，都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它们没有眼睛，但所有“头”部，都转向了念安的方向。幽蓝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发出恐惧到极致的、尖锐的“嘶嘶”声！
然后——
逃了。
所有的魔物，如同退潮般，疯狂地钻回雪地深处，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浅坑周围，只剩下念安、雷恩和两名黑鸦成员，以及……雪地上那蓬尚未完全散去的、灰白色的尘埃。
念安瘫坐在雪地里，胸口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左手掌心，传来火烧火燎般的剧痛。
她低头看去——掌心皮肤上，浮现出一道深黑色的、像是被灼烧过的纹路，正缓缓地、仿佛有生命般向皮肤深处渗去。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紧了她的心脏。
她颤抖着握紧拳头，想把那道黑色的纹路压回去，藏起来。
可纹路已经烙印在了皮肤上，像一道无法擦去、无法忽视的伤疤。
“小姐。”
雷恩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
黑鸦队长站在浅坑边缘，灰色的眼睛看着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震惊、警惕、忧虑，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
他看到了刚才那一幕。
看到了“枯萎”的力量。
看到了那股力量的……本质。
“那就是……”他的声音有些发干，“‘枯萎’？”
念安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也否认不了。
雷恩沉默了很长时间。雪花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但他一动不动。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很平。
“三年前，帝都出过一件事，和‘枯萎’有关。一个贵族家的小儿子，在觉醒魔法天赋的时候，意外引发了‘枯萎’元素的亲和。他失控了，抹掉了半个宴会厅的人——包括他的父母，还有他的未婚妻。”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细小的冰锥，轻轻砸在念安心上。
“那件事被王室和法师塔联手压了下去。那个贵族子弟被秘密处决了，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被施了遗忘的法术。但档案室里，留下了记录。”
“‘枯萎’的觉醒者，最终……都会被自己的力量反噬，变成只知道吞噬的……怪物。”
念安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一下。
怪物……
我会变成……怪物……？
“但也有例外。”
雷恩话锋一转，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那份档案的最后一页，有人用红笔加了一行小字。
“‘如果在彻底失控之前，能找到平衡的办法，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念安齐平。
“小姐，您知道那个‘平衡的办法’是什么，对吗？”
念安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雷恩似乎也并不真的期待她的回答。他站起身，拍了拍肩上的积雪。
“公爵大人什么都知道。有人给他留了一封信，提到了‘巨木之痕’，也提到了……‘必须在两年内找到平衡，否则必死无疑。’”
两年。
念安的心，重重地往下一沉。
只有……两年？
“所以，公爵大人才会这么急着找您。”
雷恩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些许可以被察觉的情绪波动。
“不是为了把您关起来，也不是为了利用您的力量。是为了……救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