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下大了。
浅坑里,念安蜷着身子,怀里的油布包裹像揣了块小小的、发烫的炭,熨着心口那块皮肤,也熨着她心里乱糟糟的念头。
回去。
还是……接着往前走?
脑子里那个清楚的声音告诉她,雷恩说得对。
就她现在这个样子,根本走不到巨木之痕。
没吃的,没药,伤越来越糟,魔力也快空了。
更吓人的是,那股“枯萎”的力量已经开始留下痕迹了——手心里那道黑印子就是证明。
而且,黑鸦已经找到她了。
就算她说不,他们大概也会想法子带她走。
以她现在这站都站不太稳的样子,反抗也没什么用。
可是巨木之痕,妹妹的“月”之力,还有艾莉西亚·维尔兰特可能留下的线索,这些东西像很多根看不见的丝线,轻轻扯着她,让她没办法轻易地说“算了”。
“小姐。”
雷恩的声音又响起来。他没有催,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暴风雪再过不到半个时辰就该到最猛的时候了。我们得立刻离开这儿,找个能躲的地方。往西边走大概二十分钟,有个猎人的旧屋子,可以在那儿暂时避一避,等风雪过去再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他停顿了一下。
“不管您最后决定去哪儿,至少……得先活下来。”
先活下来。
是啊。
要是死在这儿,就什么都没了。
贝莉卡阿姨和巴尔克好不容易才活下来。
我至少得再见他们一面。
她慢慢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在乱舞的风雪里,显得特别干净。
“回维亚尔领……要多久?”
“正常走的话,大概十五天。但以您现在的身体,可能得二十天往上。”
雷恩实话实说。
“我们会尽量选安全的路线走,避开血鸦的人。”
到了领地之后呢?
公爵会怎么做?
念安轻轻咬了下发干的下唇。
“公爵大人……知道我用了‘枯萎’吗?”
雷恩沉默了两秒。
“知道。”
“那……他打算怎么‘救我’?”
这一次,雷恩沉默得更久了些。
雪花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像尊石像似的,一动不动。
“公爵大人说……他会陪您一块儿去。”
念安愣住了。
什么?
“巨木之痕。”
雷恩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楚。
“等您伤养好一些,等您大概能控制住自己的力量,等我们准备好了……公爵大人会亲自带着人,陪您去东边,找那个‘巨木之痕’。”
“他说……”
雷恩抬起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念安。
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像结冰湖面一样的眼睛里,此刻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波动。
“他说:‘几年前,我因为犹豫,弄丢了女儿。这一次,我不能再弄丢她们一次。’”
风雪还在耳边呜呜地吹。
可念安觉得,周围那些声音好像一下子都远了,模糊了。
只剩下那句话,在耳朵边,在心里,轻轻地、一遍遍回响。
他……是这么说的?
那个从没见过面的、高高在上的维亚尔公爵?
那个在艾莉西亚笔记里,为了救女儿冒险抽走“月”之力、结果引来后面一串麻烦的父亲?
心里好像有什么硬硬的东西,轻轻“咔”地一下,裂了道缝。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雷恩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一直绷得紧紧的、准备随时跳起来跑或者反抗的身体,忽然一下子松了下来。
像一根拽得太久、拽得太紧的弦,终于到了头,无声无息地断了。
然后,是漫上来的、压也压不住的、深深的累。
好累啊……
真的……好累。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冻得发青、布满了细小裂口和伤疤的手。
这双手,昏黄的油灯照应下,捏过夏诺薇的小脸。
曾经在安雅婆婆安静的小屋里,抖着描过那些弯弯绕绕的符文。
也曾经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放出过那种能吞掉一切的、漆黑的力量。
我不想再……那样了。
不想变成怪物。
我想活下去。
像个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这个念头,那么简单,又那么难。
“雷恩队长。”
念安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最后那点摇晃和犹豫,慢慢地沉淀下去,化开。
换上的,是一种近乎平静的、认命般的决然。
“我跟你回去。”
她说,声音轻轻的,但很清楚。
“不过,有两个条件。”
雷恩点了点头。
“第一,关于‘枯萎’、‘星月咒’,还有巨木之痕,所有你们知道的事,我都要知道。别瞒着我,也别只说好听的。”
“可以。公爵大人已经吩咐了,家族藏书库里相关的东西,您都可以看。”
“第二……”
念安顿了一下。
“在出发去巨木之痕之前,我要见贝莉卡阿姨和夏诺薇一面。至少……要亲眼看到他们好好的。”
这一次,雷恩沉默了很久。
“我会把您的话带给公爵大人。不过……这需要点时间安排。贝莉卡夫人和她女儿现在被保护性地看着——这是为了他们的安全。血鸦的人很可能还在找见过他们的人。”
念安的心往下沉了沉,但她明白这是没办法的事。
至少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这就很好了。
“我明白了。”
她轻声说。
“那……我们走吧。”
撤离的过程很快,也很利落。
两名黑鸦成员一前一后警戒着,雷恩则半扶半架着念安,沿着来时的路快速往回走。
念安身上没什么力气了,紧绷的弦松开后,每迈一步都像踩在软绵绵的云上。
但雷恩的手臂很稳,撑着她,让她不至于摔倒。
风雪越来越猛。
能看见的地方只剩下几步远。
但黑鸦好像有特别的认路法子——雷恩手里拿着个巴掌大、银亮的小罗盘,罗盘的指针一直稳稳地指着一个方向。
念安没问。
她只是机械地挪着脚,把剩下那点精神全用在“别倒下”这件事上。
大概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团黑乎乎的、模糊的影子。
是片树林。
树在冬天叶子都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但总算能挡掉点风。
雷恩带着念安钻进林子,在深处找到一道天然裂开的树洞。
缝不深,但挤一挤,也能容下三四个人躲雪。
“在这儿歇到风雪小点儿。”
雷恩说着,示意一个队员在入口守着,另一个则开始生火——用的是种特制的炼金燃料,就算在这种湿冷地方也能点着,烧得很稳。
橘红色的火苗亮起来,带来了久违的、让人想叹气的暖意。
念安蜷在火堆边上,冻僵的身体一点点缓过来,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身上各处伤口的隐痛。
雷恩从随身包里拿出干粮和水,递给念安。
是压实的肉干和硬面饼,还有一小瓶颜色淡淡的、绿莹莹的药水。
“治疗药水,能缓缓伤,恢复点力气。”
他解释道。
“高级药剂师调的,顶用。”
念安没客气,接过药水慢慢喝了。
温热的药力顺着喉咙下去,很快散到四肢,左肩伤口的刺痛明显轻了许多,连昏沉沉的脑子都清醒了一点。
她小口啃着肉干,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
真的要回去了啊。
回到那个陌生的“家”,见到那个陌生的“父亲”。
不安,又悄悄从心底冒出来。
怕的是什么呢?
是……不知道。
不知道的领地,不知道的家族,不知道的“父亲”,不知道的以后。
能信他吗?
可现在,她好像没别的路可选了。
“雷恩队长。”
念安忽然开口。
“嗯?”
“公爵大……父亲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问题,让雷恩沉默了挺长时间。
跳动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让那双灰色的眼睛显得更深了。
“公爵大人……他很累。”
这个回答,让念安有点意外。
“累?”
“十年前,夫人被精灵族的人强行带走了。三年前,您和您的妹妹又先后不见了。”
雷恩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有分量。
“那之后,公爵大人就很少笑了。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旧书,联系以前的老关系,用上所有能用的法子找线索。”
“有人说他疯了,为了失踪的女儿连家业都不顾了。”
“有人说他心冷,对领地里的事不怎么上心。”
雷恩抬起眼,看向念安。
“可在我看,他只是一个……不想再丢掉任何重要东西的男人。”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而这三年,他已经丢得够多了。”
念安低下头,看着手里啃了一半的肉干。
丢了妻子,又丢了女儿。
他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她想不出来。
风雪在半夜的时候渐渐小了。
天快亮时,第一缕灰白的光线勉强穿透云层,落在雪地上。雷恩站起身。
“该走了。”
念安也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歇了一夜,身上恢复了一点点力气,至少能自己走几步了。
治疗药水相当有用。
四个人重新上路。
这次,方向是西边。
不再是不知道往哪去的逃,而是有了一个明确要去的地方。
维亚尔领。
家。
这个陌生的词,在念安心底漾开一圈圈复杂的、说不清的涟漪。
她最后回过头,看了一眼东边。
地平线上,山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
那是她原本要去的方向,是她想找到答案的地方。
等我一下……
她在心里,轻轻地说。
等我好一点,等我准备好了,我一定会再来的。
去巨木之痕。
去把那些不明白的事,弄明白。
去把……属于我的东西,找回来。
然后,她转过身,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