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东的第四天,变成了往西的第一天。
念安跟在雷恩后面,每一步都深深地踩进雪里,留下一个清楚的印子。
她的靴子早就湿透了,每次抬脚,都能听到雪被挤压的“咯吱”声,带起的冰冷雪沫打在早就冻得没什么感觉的小腿上。
好沉……
身体像灌了铅,挪一步都要用上力气。
左肩的伤口在喝了治疗药水之后暂时稳住了,情况在慢慢变好,可每次呼吸,胸口深处还是会传来闷闷的、不太舒服的感觉。
那是魔力用光了,精神也透支了留下的,不是喝几瓶药水就能马上好的。
更让她心里不踏实的,是手心里那道深黑色的纹路。
像条盘在那儿的、不动的蛇,从虎口一直爬到手腕内侧,颜色看着比昨天晚上还要深一点。
不疼,也不痒,可它就是在那儿。
她有点害怕。
‘枯萎’的觉醒者,最后都会被自己的力量反过来吞掉,变成只知道吞东西的怪物。
我也会变成那样吗?
“小姐。”
雷恩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他没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点。
“稳住步子。别急,但也别停。在雪地里走,最重要的是把力气匀着用。”
念安轻轻“嗯”了一声,尽管雷恩可能听不见。
她强迫自己调整呼吸,慢慢地、深深地吸一口气,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来。
这样能让空气在肺里多待一会儿,稍稍赶走一点疲惫,也能让她不再一直盯着手心那道黑印子看。
四个人保持着稳定的速度往西走。
雷恩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个银亮的小罗盘。
两名黑鸦成员一左一右,隔着大概二十步的距离,既能互相照应,又能把警戒的范围拉大些。
他们的动作,利落得让人不可思议。
每一步都踩在雪比较实的地方,几乎没什么多余的声音。
眼睛不停地扫着四周,不放过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就算是在走路,他们的手指也一直虚搭在弩机或者剑柄上,随时能动手。
这就是……维亚尔的影子“黑鸦”?
和血鸦那些佣兵,完全不一样……
念安想起甘草镇广场上黑鸦战斗的样子。
简单,利索,要命。
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招都是为了杀死敌人,或者护住自己人。
要是那时候……黑鸦能早点到……
要是……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开。
“要是”是这个世上最没用的词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
人已经没了。
镇子已经烧光了。
现在能做的,只有接着往前走。
活下去。
然后……变强一点。
强到能护住想护的人,强到能弄明白身上的谜,强到能管住那股危险的力量,而不是被它管着。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处能挡点风的岩石后面歇了会儿脚。
雷恩从包里拿出干粮——还是压实的肉干和硬面饼,但这次多了几块用油纸包着的、颜色深褐的糖块。
“含在嘴里,能快点恢复点力气。”
他递了一块给念安。
糖块进嘴,甜得有点腻,但确实让又累又冷的身体找回了一丝丝暖意。
念安小口啃着面饼,目光没什么焦点地扫过周围。
雪停了。
天空是一种不太健康的、铅灰色的白。
太阳光勉勉强强穿过云层,在雪地上投下些没什么温度的、淡淡的光斑。
眼睛能望见的地方,还是那几种颜色。
灰蒙蒙的天,白得晃眼的雪地,远处那些被雪盖得轮廓模糊的、深蓝色的山的影子。
和昨天往东走时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方向反了。
三天前……我还一门心思要去巨木之痕。
现在……却在回去的路上了。
呵呵,真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雷恩队长。”
念安忽然开口。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个问题,她昨晚就想问,可那时候太累了,没顾上。
雷恩正在看他那个小罗盘,闻言抬起头。
“地窖。”
他简单地说。
“一种很老的魔法记号。只有有特定血脉,或者有特定魔力的人靠近,才会被‘叫醒’。”雷恩把罗盘收好。
“您进地窖的时候,记号就被触发了。我们收到了魔力感应的信号,大概知道是这个方向。
但具体在哪儿还得找。我们分成了六队,沿着几个不同的方向找。我们……运气不错。”
运气……不错?
那真的只是运气好吗?
还是说……是某种她还搞不明白的、“一定会这样”?
对了。
“安雅婆婆……她还……活着吗?”
雷恩沉默了。
雪花落在他肩头,他没去拂,只是静静看着远处。
“我们不知道。”
最后,他诚实地回答。
“听甘草镇活下来的人说,结界破的时候,那位老人用最后的力量引爆了工房,挡住了血鸦的主力。现场没找到人……但也没找到她离开的痕迹。”
“凭空消失”。
念安的心往下沉了沉。
艾莉西亚的笔记里,她和妹妹的失踪也是“凭空消失”。
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一点魔力的残留都感觉不到,就像从来不存在一样。
“所以……”她轻轻吸了口气。
“公爵大人……真的会陪我去巨木之痕?”
“会。”
雷恩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公爵大人很少轻易答应什么。可他一旦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
“小姐可能还不知道……夫人被精灵族带走之后,公爵大人试过三次进精灵的领地,三次都被重伤赶了出来。最后一次,他差点就死在边境线上了。”
为了母亲……试了三次?
“从那以后,公爵大人就明白了一件事。”
雷恩的声音很平,可每个字都像有分量。
“想从精灵族手里拿回什么……光靠一个人拼命,是不够的。”
“需要力量。需要准备。需要……把什么都想到的计划。”
他顿了顿。
“所以这次,他不会冲动。他会做好准备——带上最精锐的人,备好最充足的物资,联系所有可能帮上忙的朋友。然后……”
“陪您一起去。”
念安低下头,看着手里啃了一半的面饼。
心里面,好像又有什么硬硬的东西,松动了一点点。
第二天的路,走起来更难了。
雪比昨天更深,有些地方能没到大腿。
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劲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力气消耗得特别快。
更糟的是,念安的身体开始有反应了。
头晕……
眼前有时候会花一下……
她没敢告诉雷恩,只是咬着牙硬撑。
但雷恩显然察觉了她的状态。
“小姐。”
他在一次停下来歇脚的时候说。
“左手伸出来。”
念安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雷恩握住她的手腕——动作很轻,但手指很有力。
他的目光落在手心里那道深黑色的纹路上,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比昨天宽了。”
他声音沉了沉。
“蔓延的速度在变快。”
“有办法……让它慢点吗?”
雷恩没立刻回答。他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皮袋,倒出一点淡绿色的、细细的粉末,撒在念安的手心里。
粉末碰到皮肤的瞬间,传来一阵凉凉的、刺刺的感觉。
那道黑色的纹路像被什么东西激了一下,微微动了动,颜色看着好像……淡了那么一点点?
“精灵族的‘净尘’,能暂时压住不好的魔力往身体里钻。”
雷恩解释。
“但治不了根。真想管住它,得系统地学魔法,得有懂的人一步一步教。”
他松开手,示意念安把手握起来。
“尽量别用‘枯萎’的力量。每用一次,都是在喂它。”
念安点了点头。
袭击,是在傍晚的时候来的。
那时他们刚穿过一小片稀稀拉拉的桦树林,正打算在林子边上有岩石的地方扎营过夜。
天快黑了,夕阳最后一点光把雪地染成一种暗暗的红,像干了的血。
走在最右边的那个黑鸦成员——念安记得他叫凯尔,是个话不多、但眼睛很亮的年轻人——忽然停下脚步,举起了右手,握成拳头。
停,注意。
所有人立刻不动了。
念安的心轻轻跳快了一拍。灵视自己张开了——
在灵视的“视野”里,前面大概五十步、岩石投下的阴影里,藏着三个暗红色的光点。
不是魔物。
是人。
而且……那种魔力的感觉,有点熟悉。
血鸦?
还是……“寒锋”?
雷恩已经打出了手势。
两点钟方向,三个,有埋伏。
两名黑鸦成员立刻换了位置。凯尔举起盾,挡在念安身前。
另一个——叫马尔科,年纪看着大些——快速挪到侧面,给弩机上好了弦。
雷恩自己,缓缓抽出了腰间的长刀。
刀身细长,泛着一种暗暗的银光,刀柄上缠着防滑的皮子。他在甘草镇广场上用的,就是这把刀。
“小姐,待在凯尔后面。”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管发生什么,别出盾能护住的范围。”
念安点了点头,握紧了腰间的短剑。
但她知道,就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这把短剑能派上的用场,微乎其微。
“咻!”
一支漆黑的弩箭,从岩石后面射了出来!
不是射人。
是射他们头顶一根枯了的树枝!
“咔嚓!”
树枝应声断了,带着一大堆积雪砸了下来!
是假动作!
念安立刻明白了——对方在试探,在制造混乱!
果然,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另外两个方向也有弩箭射来!一支射向雷恩,一支射向马尔科!
雷恩甚至没去挡,只是侧了侧身,弩箭擦着他的肩甲飞过去,钉在了后面的树干上。
马尔科则举弩还击——“嗖!”漆黑的弩箭撕裂空气飞过去,岩石后面传来一声闷哼!
可攻击没停。
三个穿着灰褐色伪装斗篷的身影,从岩石后面猛地跳了出来!
他们的动作快得像扑食的豹子,手里握着制式的剑——和念安之前在峡谷口遇到的伏击者,装备一模一样。
是“寒锋”。
念安的心,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