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已经迎了上去。
他没有多余的话,长刀划出一道干净的银色弧线,直取冲在最前面的那人!
那人举剑去挡——“铛!”金属撞在一起的脆响,在安静下来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雷恩的力气明显大得多,对方被震得向后退了两步。
可另外两人已经一左一右包抄过来,一个攻向雷恩侧面,另一个竟然直接冲着念安来了。
“护着小姐!”
凯尔低喝一声,举起盾牌顶了上去!
“砰!”
对方的剑砍在盾牌上,溅起几点火星。
盾牌表面流淌的银光剧烈地晃了晃,但总算是挡住了。
可凯尔也被震得往后挪了半步——连着赶了这么久的路,他的体力也消耗了不少。
而那个“寒锋”的人,明显经验老道。
他没有硬拼,立刻向后撤开半步,同时手往腰间一摸——
掏出一个巴掌大小、刻满了符文的黑色金属圆盘。
破魔盘!
念安的瞳孔轻轻一缩。
几天前,就是这东西扰乱了她的蜂巢盾,让她中了“霜噬”!
“凯尔!退开!”
她想喊,声音因为紧张有点发紧。
可还是慢了一点。
那个“寒锋”成员已经把圆盘狠狠掷出!“啪”的一声,圆盘钉在了凯尔脚前的雪地里!
嗡——!
一股无形的、让人不舒服的力场瞬间扩散开来!
凯尔盾牌上的附魔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连他身体里魔力的流动,好像都变得慢吞吞、不顺畅了。
而那个“寒锋”成员,已经再次扑了上来。
这一次,他的剑直奔凯尔因为魔力被干扰而露出的空当!
不行——!
念安的脑子“嗡”了一下,好像瞬间空了。
她的左手下意识地动了动。
“停!”
雷恩的喝声,像平地一声雷,在林中炸开!
不是对敌人吼的。
是对她。
念安的手,僵在了原地。
一道银亮的刀光,如同撕裂暮色的闪电,从侧面斩来!
雷恩竟然在同时应付两个敌人的情况下,硬是抽身回撤,一刀斩向那个攻击凯尔的“寒锋”成员!
那人显然没料到雷恩能这么快回援,慌忙举剑去挡——
“铛——咔嚓!”
剑,断了。
雷恩的刀,斩断了他的武器,余势不减,划开了他胸前的甲胄!
鲜血溅了出来。
那人踉跄着后退,捂住伤口,眼里是掩不住的惊愕。
而雷恩甚至没多看那人一眼,已经回身,一刀逼退了追上来的另一个敌人,同时对马尔科低吼:
“压住!”
马尔科的弩箭,像长了眼睛,精准地射向最后那个“寒锋”成员!
那人不得不闪避,攻势一下子散了。
局面,在眨眼间被扳了回来。
三个“寒锋”的人,一个重伤,两个被牵制住。
而雷恩,虽然呼吸稍微急了些,可握刀的手,依然稳得像石头。
他站在念安身前,灰色的眼睛扫过敌人,最后落在她僵在半空、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左手上。
“收回去。”
他的声音没什么温度,不容置疑。
念安的手轻轻颤了一下,慢慢放了下来。
后怕,像冰水,悄悄漫上心头。
雷恩没再多说。
他转向那三个“寒锋”成员,刀尖垂向地面,可身上的杀意一点没减。
“滚。”
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那三个“寒锋”的人,显然听懂了。
重伤的被同伴搀起来,三个人慢慢向后退,消失在岩石投下的阴影里。
没放狠话,也没什么不甘的表情。
就像他们突然出现一样,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声,和凯尔有些重的喘气声。
“队长……”
凯尔检查着自己的盾牌——附魔几乎全毁了,面上多了好几道深深的剑痕。
“他们……怎么这就走了?”
“试探。”
雷恩把刀收回鞘里,语气平淡。
“‘寒锋’的任务是摸清底细,评估威胁,不是来拼命的。他们试出了我们的深浅,也试出了……”
他停了一下,看向念安。
“……小姐现在的状况。”
念安低下头,没去看他的眼睛。
我的状况……
“对不起。”
她声音很轻地说。
雷恩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慢慢开口,声音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小姐,您知道刚才如果您用了‘枯萎’,会怎么样吗?”
念安摇了摇头。
“那三个人会死。死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留。”
雷恩说。
“然后,‘寒锋’总部会收到躲在暗处的眼睛送回去的报告:‘目标确认觉醒高危禁忌力量,威胁等级提升至‘必须清除’。建议派出‘肃清者’小队,不惜代价,彻底抹杀。’”
他看向念安,灰色的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一点暗红的光。
“到那时候,来找您的就不是三个探路的了。
会是三十个、三百个全副武装、专门对付魔法威胁的精英。
他们会用更好的破魔装备,更致命的炼金武器,更冷酷的法子——直到把您,和所有跟您有关的人,从这个世上彻底抹掉。”
念安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
“刚才……您拦着我……是怕……”
“是怕事情变得没法收拾。”
雷恩说,“‘寒锋’是帝国手里一把很快的刀。刀只会听命令,不会想对不对。您的力量一旦被认定‘管不住’,命令就会变成‘杀掉’。”
他顿了顿。
“而我们眼下……还没准备好跟那把刀对上。”
念安在雪地上坐了下来。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口,让她有点喘不上气。
“小姐。”
雷恩的声音又响起来。
她抬起头,从指缝间看到他蹲在了自己面前。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丝灰蒙蒙的光。
可雷恩的眼睛,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亮得清楚。
“弱,没什么可丢脸的。”
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丢脸的是,知道自己弱,却不想着变强。”
“您还有时间。两年。足够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长成一个能站稳的战士。”
“也足够让一股管不住的力量……找到让它安稳下来的法子。”
他伸出手。
不是要拉她起来。
是摊开了手心。
手心里,躺着那枚银质的、刻着双环交织家纹的徽章。
“这是维亚尔家的徽章。”
“它代表着要担起的责任,代表着传下来的东西,也代表着……能暂时躲一躲风雨的地方。”
“公爵大人愿意给您这个避风的地方。给您需要的资源,给您指路的人,给您变强要的一切。”
“但有个前提——”
他看进念安的眼睛里。
“您得愿意接过这份责任。愿意扛起这份传承。愿意……为了活下去,为了护住想护的人,付出该付的代价。”
代价。
这个词,让念安的心轻轻揪了一下。
代价……会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
可她清楚,自己已经没别的路可走了。
继续一个人往东,只有死——要么饿死冻死,要么被“枯萎”反噬吞掉,要么被“寒锋”的人追上杀掉。
而回去……
至少,还有条活路。
她慢慢伸出手,握住了那枚徽章。
金属凉凉的,边缘硌着手心。
可当她把徽章握紧时,里面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暖的魔力波动——那是属于维亚尔血脉的、隐隐的共鸣。
第三天的早上,雪又飘下来了。
可这一次,念安心里,和三天前已经不太一样了。
她还是累,还是没什么力气,手心里那道黑色的印子还是在慢慢爬。
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沉甸甸地落定了。
是认命了吗?
不。
是下了决心。
既然没别的路好选,那就把眼前这条走好。
既然要回去,那就好好想想回去之后该做什么。
既然要变强,那就用上全部力气去变。
她跟在雷恩身后,步子还是沉,可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两年……
七百三十天……
够吗?
我想试试看。
必须试试看。
中午歇脚的时候,念安主动问雷恩:
“雷恩队长,回到领地之后……我需要做些什么呢?”
雷恩正在看地图,闻言抬起头。
“首先,治伤,静养。您的身体至少得歇上一个月,才能恢复到能正常活动的地步。”
“然后,是系统地学魔法。公爵大人已经帮您联络了王都最好的魔法导师——虽然对方还没点头,但应该能成。”
“同时,您得学贵族该懂的规矩、家族的历史、还有……怎么管住‘枯萎’。”
他停了一下。
“最后,等您的基础差不多了,我们会开始准备去巨木之痕的事。规划路线,准备东西,挑人手……那会是个不短的过程。”
念安点了点头。
时间很紧。
但至少,眼前有了一条能看清楚的路。
雷恩看了念安一眼。
“小姐,您得明白:您现在,是维亚尔家族的长女,是公爵爵位以后的继承人。您的安危,连着整个家族的命运。”
“贝莉卡夫人和她女儿,是您容易被人拿住的地方。想对您不利的人,会从他们身上下手。”
“所以,最好的保护,就是离他们远一点。”
念安的心像被轻轻拧了一下。
甘草镇的祸事,已经证明了这个。
血鸦和“寒锋”为了杀她,能把整个镇子都屠了。
如果让他们知道贝莉卡阿姨和夏诺薇对她多重要……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声音很轻,但很稳。
傍晚,他们到了个废弃的猎人小屋。
比之前那个地窖还简陋点,但好歹能挡点风雪。
凯尔和马尔科在周围布了些示警的小陷阱,雷恩则生了堆火,开始弄晚饭——还是干粮,但这次多了点用雪水煮开的、冒着热气的肉汤。
念安坐在火堆边上,看着一跳一跳的火苗,思绪有点飘远。
贝莉卡阿姨现在……在做什么呢?
夏诺薇……伤好点了吗?
他们……会怨我吗?
因为收留了我,镇子没了,家烧了,那么多人……
她不敢往下想。
只能逼自己把念头转到别处。
她从怀里拿出那面银镜子——用油布重新包好了,可隔着布,还是能感觉到里面沉睡着的、暖暖的力量。
“月”之力,妹妹的力量。
如果我能把它拿回来,让星和月重新平衡,“枯萎”会不会就被压下去了?
“小姐。”
雷恩的声音响起来。
念安抬起头,看到他递过来一碗热汤。
“谢谢。”
她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
热汤顺着喉咙下去,带来了久违的、让人想叹气的暖意。
“雷恩队长。”
她忽然问。
“您见过我母亲吗?”
这个问题,让雷恩的手顿了顿。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见过。夫人她……很特别。”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罕见的、像是回忆着什么的温和。
“不是那种贵族小姐的、打扮出来的好看。是那种……像林子,像月光,像清早叶子上的露水一样的,干净又坚韧的好看。”
“她是精灵族的王女,所以眼睛是很特别的金色。头发是银色的——小姐您的头发很像她,像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的光斑。”
他停了一下。
“她很喜欢唱歌。不是宴会上那种曲子,是精灵族的老歌。有时候在花园里,她会坐在树下,轻轻地哼。声音不大,可整个花园好像都安静下来,听她唱。”
念安静静地听着。
她试着在脑子里拼出那个样子,可只能凑出个模糊的影子。
“那……她为什么被精灵族带走呢?”
她声音低低地问。
雷恩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精灵族觉得,和别的种族生孩子,是‘弄脏了纯净的血脉’。夫人当年和公爵大人结婚,是自己从精灵领地跑出来的。精灵族一直想带她回去,但被公爵大人硬挡了回去。”
“直到十年前……”他的声音沉了沉,“精灵族派来一支精锐小队,趁公爵大人不在的时候,强行闯进领地,把夫人带走了。”
“公爵大人回来知道后,追到边境,可被精灵族的魔法屏障重伤。之后他又试了三次,都失败了。”
他看向念安,灰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夫人被带走之前,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我的女儿们……别来找我。要好好活下去。’”
念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把。
她握紧了手里的汤碗。
接下来的十几天,在重复的赶路、歇脚、警戒里过去了。
念安的身体慢慢适应了这样长时间的跋涉。
虽然还是累,可至少不会像头几天那样,走几步就眼前发花、站不稳了。
手心里那道黑色的纹路,在“净尘”粉末的压制下,蔓延的速度慢了点。
可颜色还是很深,像道擦不掉、也忽视不了的烙印。
雷恩开始教她一些最基础的、控制魔力的法子。
“别老想着把魔力‘放’出去。要想着去‘引’它。”
他在一次休息的时候说。
“就想象魔力是水,您的身体是河道。您要做的,是把河道理通顺,让水能好好地流,不是去堵它,也不是让它乱冲。”
念安试着照做。
很难。
她的魔力回路因为“枯萎”的存在,变得特别敏感,也特别脆弱。稍不小心,就会引来一阵刺痛,甚至反噬。
可她没停下来。
一次,两次,十次,一百次……
失败了就重来,疼了就咬咬牙忍着。
因为她知道,这是必须走的路。
没有近道,没有侥幸。
只有一遍遍练,一次次错,一点点往前挪。
第十天的早上,他们翻过了最后一道山脊。
前面,远远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城堡的轮廓。
巍峨的灰色石头墙,高高的尖塔,飘着的旗帜——就算隔得这么远,也能感觉到那种属于古老家族的、沉甸甸的、让人不自觉屏息的气势。
而在城堡最上面,飘着的旗帜上,绣着她已经有点熟悉的图案。
双环交织,环里嵌着星辰和弯月。
维亚尔家族的家纹。
“到了。”
雷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他收起那个小罗盘,望着远处的城堡,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像是松了口气的神色?
念安站在原地,没动。
风吹起她银色的头发,拂过没什么血色的脸颊。
她握紧了怀里的油布包裹,贴着心口,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暖的波动。
然后,她迈开脚步,踏着厚厚的雪,一步一步,朝着城堡的方向走去。
雷恩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没催,也没引。
只是静静地守着。
就像他答应过的那样。
送她。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