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亚尔家族霜雪堡的城墙,比在远处望着时更加高大、更加沉默。
当念安真正站到那扇差不多有五米高的橡木大门前时,她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公爵家族”这四个字,究竟有多沉。
灰色的大石头一块块垒起的墙,被风雨磨得有点糙了,表面爬满了深褐色的、在冬天枯掉了的藤蔓枝子——那是常青藤,等春天来了,又会绿起来的。
城墙最顶上,绣着星辰和弯月家纹的旗子,在冷风里哗啦哗啦地响,声音闷闷的。
好大啊。
比整个甘草镇看着还要大……
她仰起脸,冰蓝色的眼睛里,映出城墙投下来的、沉甸甸的影子。
手心里那道黑色的印子,在离这座城堡越来越近的时候,传来一丝隐约的、刺刺的感觉。
“小姐。”
雷恩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他已经摘掉了面罩,露出那张线条硬朗的脸。
此刻,他正抬头看向城墙上面那些守卫——穿着银灰色制式盔甲的士兵,已经注意到他们来了。
“贵族那些弯弯绕绕的礼节,之后会有人专门教您。现在,您只需要做一件事:”
“抬起头,挺直背,眼睛看着前面。”
“就像回自己家一样,走进去。”
像回……自己家?
念安在心里轻轻苦笑了一下。
这不就是我自己家吗。
森严的堡垒。
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里是一个她一点儿也不了解的、属于“维亚尔大小姐”的世界。
可她还是吸了口气,强迫自己把下巴抬起来一点,把因为走了太多路而有点弯的背脊挺直。
就像回自己家一样。
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句话,想给自己一点点、哪怕是假的勇气。
橡木大门在沉重的、有些刺耳的铰链声里,慢慢朝里打开了。
没有全开。
只开了大概三米宽的一道缝——够三匹马并排走过去了,可对这么一扇巨门来说,这大概只是“意思一下的开”。
门后面,是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很宽的通道。
两边每隔十步左右就站着一个卫兵,银灰色的盔甲在冬天没什么温度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他们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前面,像一尊尊石像,可念安能感觉到,好多道目光——好奇的,恭敬的,警惕的——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别慌……
别低头……
她强迫自己看着正前方,跟着雷恩的脚步,踩上了青石板路。
靴子底碰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这声音在安静得过分的通道里被放大了,每一声都像轻轻敲在她绷得紧紧的神经上。
通道大概有百米长,尽头是另一扇门——小一点,但上面刻着繁复的家族纹章。
门前站着一位穿着深蓝色礼服、头发花白的老人,背挺得笔直,脸上是一种标准到几乎有点刻板的、恭敬的表情。
“雷恩队长。”
老人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得能让通道里每个人都听见。
“辛苦了。”
雷恩停下脚步,右手握拳,轻轻在左胸口叩了一下——一个很简洁的军礼。
“管家先生。奉公爵大人的命令,把小姐平安送回来了。”
被叫做管家的老人,目光转向了念安。
那目光很复杂。
有打量,有估量,还有一丝很难察觉的……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的波动?
但只是一闪而过。
老人很快低下头,右手抚在胸前,行了一个标准又优雅的躬身礼。
“小姐,欢迎回家。我是城堡的管家,埃德温·霍普。您直接叫我埃德温就好。”
他的礼节挑不出毛病,声音温和有礼,可念安就是能感觉到——那种属于老牌贵族的、刻在骨子里的、不会真的消失的距离感。
该……怎么办?
要说话吗?要回礼吗?
她僵在原地,脑子里空空的。
几天前,她还在雪地里挣扎,想的是“今天晚上会不会冻死”。
可现在,她要面对的是复杂的贵族礼节、打量的目光、还有完全陌生的、和人相处的规矩。
雷恩队长……没教我这个啊……
就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埃德温管家已经直起了身,脸上还是那副标准又恭敬的表情,可眼神里多了一丝了然似的温和。
“小姐一路辛苦,礼节上的事,以后可以慢慢学。”
他侧过身,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公爵大人已经在西边的小厅等着了。请跟我来。”
念安愣了愣,随即悄悄松了口气。
她在心里很小声地说,然后点了点头,跟着埃德温走进了那扇刻着纹章的门。
门后面,是另一个世界了。
如果说城墙外面是森严的、让人屏息的堡垒,那城墙里面,就是一座精致又古老的贵族府邸。
高高的拱顶,彩色的玻璃窗把光线切成一块一块、带着颜色的光斑,落在地上。
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铺着深红色的厚地毯。墙上挂着好大的肖像画——历代维亚尔公爵和公爵夫人的画像,穿着不同时代、看着就很贵的华丽衣服,眼神要么威严,要么沉静,一起看着这座城堡的现在,和以后。
空气里有种特别的味道。
不是甘草镇那种混着柴火、炊烟和泥土的、活生生的生活气息,也不是地窖里那种灰尘和发霉的旧味儿。
是一种干净的、带着淡淡木头香和旧书卷气的味道。
念安的灵视,能“看”到这座城堡里沉甸甸的、像水底淤泥一样厚积的魔力。
不是活蹦乱跳的魔法波动,而是沉淀在每一块砖、每一根木头、甚至每一件摆设里的、属于一个古老家族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底子”。
那些画像,那些摆着的盔甲和装饰,那些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瓶瓶罐罐……好多都散发着很微弱的、魔力留下的光晕。
全都是魔法物品?
还是说,只是放了太久,留下的痕迹?
她没时间细想了,因为埃德温管家已经带着她,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一扇深褐色的木门前。
门前站着两个穿着简洁深色制服的侍从,看到埃德温和念安,立刻低下头行礼。
“公爵大人在里面。”
埃德温声音很轻地说,然后看向念安。
“小姐,需要我陪着您进去吗?”
念安摇了摇头。
该见的,总要见的。
她伸出手,想去推门,可手指在快要碰到门板的时候,又缩了回来。
……我在怕什么呢?
她吸了口气,这次没再犹豫,推开了门。
门后面,是个不大的房间。
与其说是“厅”,不如说更像书房兼带着能会客的地方。
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书。
有些是皮子封面、看着还新,有些已经泛黄、边角都破了,显然有些年头了。房间中间铺着厚厚的深蓝色地毯,上面摆着一张宽大的橡木书桌,还有几把看着就很舒服的高背椅子。
而在书桌后面,靠近窗户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从那个角度看出去,应该是城堡内庭的花园,虽然现在是冬天,只有光秃秃的树枝和还没化的雪。
他穿着深灰色的、在家穿的那种便服,没披披风,也没佩剑,看起来就像个普普通通的、在书房里歇着的学者。
可当他转过身来的时候——
念安的心,好像轻轻漏跳了一拍。
维亚尔公爵,卡莱尔·维亚尔。
和她想象里的“很威严的公爵”,不太一样。
他看起来大概四十出头,可两边鬓角的头发已经看得出明显的灰白了。
脸有点清瘦,五官很深,能看出年轻时候应该长得不错。
最让人一下子注意到的是那双眼睛——冰蓝色的,和她一模一样的颜色,可更深,更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好像藏着看不见的、缓缓流动的暗流。
现在,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没有激动,没有高兴,没有责怪,也没有打量。
只是……看着。
安静。
房间里只有壁炉里木柴烧着的、轻轻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能听见的风声。
念安僵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甚至……该不该往前走。
就在她心里乱七八糟、像一团缠住的线时——
公爵,动了。
他慢慢走了过来。
步子很稳,他的左腿有一点点、非常细微的、不太自然的迟滞。
是以前受的伤吗?
他在离念安大概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
不会让人觉得有压迫感,也不会显得太生分。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比她想象的要温和。
不是那种故意放软的温和,是……带着疲惫的温和。
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到了地方的人,松了一口气之后,发出的那种声音。
“长高了。”
他说。
就这三个字。
念安愣住了。
“可还是太瘦了。”
公爵又说,冰蓝色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很难捕捉的……像是心疼的情绪?
他伸出手,好像想碰碰念安的脸颊,可手指在半空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像是忽然意识到,现在站在面前的女儿,已经不是那个可以随便抱起来、转个圈的小丫头了。
“……坐吧。”
最后,他只是侧了侧身,示意念安坐到壁炉旁边那把椅子上。
念安有点僵硬地走过去,坐下。
椅子很软,铺着厚厚的绒垫子,可她却觉得像坐在针尖上。
公爵也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壁炉里一跳一跳的火苗,好像在想,该怎么开口。
时间,一点点、安静地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