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的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地绞着衣角——这是她在紧张、不知道手该放哪儿的时候,从贝莉卡那儿不知不觉学来的小习惯。
贝莉卡说,手上有点事情做,心就不会那么慌了。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这个动作,在贵族那些讲究的礼节里,可能有点“不好看”。
糟了……
会不会觉得我一点规矩都不懂?
她慌慌地松开手,把手老老实实地、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
这个小动作,被公爵看见了。
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点点。
不是笑。
只是一个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埃德温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了。”
公爵终于又开口,声音还是很温和。
“我是卡莱尔·维亚尔,你的父亲。”
他停顿了一下。
“可我知道,对你来说,我现在只是个……不认识的、陌生的人。”
“所以,不用逼着自己叫我‘父亲’。也不用逼着自己,马上做出一个‘合格的公爵千金’该有的样子。”
他看向念安,冰蓝色的眼睛里,沉淀着某种沉重的、却又异常清晰的东西。
“你只需要知道三件事。”
“第一,这里是你家。你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只要不让你自己有危险。”
“第二,我会用我能想到的所有办法保护你、帮你。不管是治伤,还是学着管住你身体里的力量,还是……以后去巨木之痕的事。”
“第三……”
他停了好一会儿。
久到壁炉里一根木柴烧断了,“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第三,对你和念宁不见了的事……我很抱歉。”
念宁。
原来,妹妹叫念宁。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道歉?
为什么道歉呢?
是因为当初决定把月之力抽出来,才引出了后面那么多事吗?
还是因为……没能把她们护好?
她看到了公爵眼睛里藏不住的疲惫、愧疚,还有那种被时间磨得几乎快看不见、可依然在的、深深的痛苦。
那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公爵的眼神。
那只是一个……弄丢了很多重要东西的父亲的眼神。
“公爵……大人。”
念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有点干。
她暂时还叫不出“父亲”这两个字。
可至少,“公爵大人”这个称呼,比冷冰冰的“您”,好像稍微近了一点点。
卡莱尔点了点头,对这个称呼似乎并不意外。
“雷恩队长说……”
念安小心地选着词。
“您会陪我去巨木之痕。”
“会。”
卡莱尔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呢?”
“因为你还没准备好。”
他看进念安的眼睛里。
“我……也还没准备好。”
“巨木之痕在精灵族领地很深的地方。要进去,得面对精灵族的魔法屏障、巡逻队,还有……精灵族自己人,可能也会对我们有敌意。”
“我需要时间调集可靠的人手,准备好路上要用的东西,把每一步都想清楚。”
“而你——”
他的目光落在念安左肩的位置,虽然隔着衣服,可好像能看见下面的伤口。
“你需要时间把伤养好,需要学着怎么控制身体里的力量,需要……变得比现在更强一点。”
念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那道黑色的纹路,在壁炉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更清楚了。
“关于‘枯萎’。”
他说,声音很平。
“艾莉西亚·维尔兰特留下的那本笔记,你已经看过了吧?”
念安猛地抬起眼。
“地窖里那个‘指路点’,是我和她一起设下的。”
卡莱尔解释。
“笔记本是她故意留在那儿的。那面镜子……也是我托付给艾莉西亚,请她在往东走的时候,留给将来可能需要它的‘后来人’。”
他停了一下。
“可我没想到,‘后来人’会是你自己。”
念安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
原来……都是安排好的?
地窖、那些吃的用的、笔记本、镜子。
全都是为了我?
“那……”
她的声音有点发颤。
“‘枯萎’……真的能有办法控制住吗?”
卡莱尔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历史上有记载的、所有‘枯萎’的觉醒者,最后都失控了。一个例外都没有。”
念安的心,往下沉了沉。
可紧接着,卡莱尔又说:
“可历史上,也没有哪个‘枯萎’的觉醒者,身体里流着‘星月咒’的血脉。”
“你是第一个。”
“所以,没有前面的人走过的路,没有现成的答案。”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卷厚厚的、用深褐色软皮子装订的册子。
“这是艾莉西亚留下的、所有关于‘星月咒’和‘枯萎’的研究笔记的抄本。原本她带走了,可抄本留在了这儿。”
他把册子递给念安。
“里面有些是她的猜想,有些是实验的记录,也有些……是有点危险的尝试。”
“我不建议你现在就看。等伤好一些,等有了懂的人教你,再慢慢看,慢慢想。”
念安接过那本厚厚的册子。
“谢谢您。”她轻声说。
卡莱尔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
接下来的时间,他没再说那些沉甸甸的话。
只是简单问了问念安身上感觉怎么样,路上顺不顺利,还有……贝莉卡和夏诺薇。
当听到念安说“想见见她们”时,卡莱尔没有立刻说好,也没有说不。
“她们现在在边境的要塞里,有驻军的人看着。暂时是安全的,可最好不要挪动。”
他说。
“等外面情况稳当些,我会安排。”
情况稳当些?
念安敏锐地感觉到了这个词。
是指血鸦和‘寒锋’的威胁吗?
还是说……有别的不安全?
她没问。
因为她知道,就算问了,卡莱尔现在大概也不会把什么都告诉她。
谈话结束后,埃德温管家像算好了时间一样,适时地出现在门口。
“小姐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他恭敬地说。
“需要我带小姐过去吗?”
念安看向卡莱尔。
公爵点了点头。
“去吧,好好歇着。晚饭的时候埃德温会去叫你——要是累了,也可以让侍女把饭送到房间。”
念安跟着埃德温走出书房,心里有种很奇怪、说不清楚的感觉。
在这个陌生的城堡里……有一个……‘我的’房间?
走廊很长,两边墙上的画像好像都在看着地这个“回来了的人”。
别乱想了……
她轻轻甩了甩头,让自己别再瞎琢磨。
埃德温在一扇浅褐色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门看起来和别的房间门没什么不一样,可把手是银亮的,上面刻着小小的、星星的图案。
“这就是小姐的房间。”埃德温说。
“三年前……小姐不见之后,公爵大人吩咐,保持原来的样子,每周打扫,可里面的东西一样都不许动。”
他推开了门。
念安走了进去。
房间很大,比贝莉卡整个家看着还要大。地上铺着软软的、浅蓝色的地毯,墙上贴着淡黄色的壁纸,上面有用笔画上去的、小小的星星和月亮——画得有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笔。
窗户边有张大床,挂着浅蓝色的帐子。
床边有个小书桌,上面放着几本童话书和画册——书页已经有点发黄了,可摆得整整齐齐。
最让念安有点出神的,是房间的一个角落。
那里堆着……玩具。
一根木头的骑马竿,一只缺了只耳朵的布兔子,用彩色积木搭了一半、还没搭完的小城堡,还有一架小小的、银亮的模型马车。
所有的东西,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就算经常打扫,三年时间,也足够留下那种旧旧的、时间流过的痕迹了。
可它们就那么放在那儿。
像时间在三年前的某个瞬间突然停住了,一个小女孩刚刚从床上跳下来,准备跑出去到花园里玩,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念安慢慢地走过去,蹲下身,拿起了那只布兔子。
兔子很旧了,一只眼睛的线松了,胡须也只剩几根。
可布摸起来软软的,抱在怀里,有种奇怪的、好像在哪里碰过的、熟悉的感觉。
记忆还是一片空茫茫的。
可心口里面,好像有个地方,被轻轻地、拧了一下。
“小姐小时候,最喜欢这只兔子。”
埃德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老管家的语气里,多了一点平时不太听得到的、真实的温和。
“您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绒绒’,因为它的毛摸着很软。每天晚上睡觉都要抱着,不然就睡不着。”
他停了一下。
“有一回,兔子掉到花园的喷水池里,全湿透了。您哭了一晚上,直到女仆连夜把它烘干了,才肯睡。”
念安低头看着怀里的兔子,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摸着它那只松了的眼睛。
那个‘我’……是什么样子的呢?
她想不出来。
那个活泼的、有点任性的、会因为玩具湿了就大哭的小女孩,和现在这个在雪地里挣扎着活下来、手心里印着黑色纹路、连怎么笑都快忘了的姑娘……
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小姐。”
埃德温的声音,把她从有点飘远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老管家递过来一条干净的、软软的毛巾。
“擦擦脸吧。”
念安愣了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湿的。
她哭了。
什么时候哭的?她自己都没感觉到。
她接过毛巾,胡乱在脸上擦了两下,然后把兔子轻轻地、放回了原来的地方。
她吸了口气,转过身,看向埃德温。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她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了。
埃德温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浴室在隔壁,热水已经备好了。换洗的衣服在衣柜里——可能有点旧了,可都是干净的。新的衣服,明天裁缝会来给您量尺寸。”
“晚饭是七点,在小餐厅。我会提前半个时辰来叫您。”
“要是有什么需要的,拉一下床头的这根绳子,侍女马上就会过来。”
他一件事一件事交代清楚,然后躬身行了个礼,退出了房间。
门被轻轻地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念安一个人。
和满屋子的、属于“很久以前”的痕迹。
念安在安静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有点好奇地,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床边那根垂下来的、带着流苏的铃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