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很大,有一个用石头砌起来的、看着很深的浴池,里面已经放满了热水,水面上漂着几片干干的花瓣,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好闻的香气。
贵族过的日子……
她脱掉那身又脏又破、走了太多路的衣服,纤细雪白、透着浅粉的足尖小心地尝试着水温。
“好烫……这个水的颜色,里面加了什么?”
“浴池里加了有助于恢复伤势的药材,小姐。”
“咦——!?谁在那里!”
念安咻的一下红了小脸,捂住自己,刚想转头向声音来源处望去。
脚下一滑。
“噗通。”
“小姐?!!”
————
念安整个人泡在水里,半张小脸都埋在水下,银发随着水流飘荡着。
刚才出声的人是城堡的女仆,是来服务小姐入浴的。
她一直就站在门口那里,等待着念安的吩咐。
奈何念安一进门就被“广阔无垠”的浴室震撼到,被热腾腾的水汽迷了眼。
压根没注意到旁边还站了个人。
原来贵族洗澡还要人陪着吗?
自己不会洗?
念安撇了撇嘴,她当然没有接受女仆姐姐的服务。
虽然以前在家洗澡的时候,夏诺薇总要恶作剧似的要来和她一起洗。
经常吓得念安蜷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假装自己不在里面。
念安又瞥了一眼那边的女仆。
因为是在浴室,所以就算是女仆也穿的很单薄,也因此某些地方的曲线也能看的清清楚楚。
啧,家里招女仆的时候也挑身材吗?
念安看看女仆小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然后颇有挫败地抱紧了自己的小身板。
哼,反正不如夏诺薇。
不过夏诺薇……我俩一般高的个子,差不多粗细的小胳膊小腿,你为啥就能比我重那么点?
念安又往热水里沉了沉。
夏诺薇呀……我想你了。
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把积了好些天的寒冷和疲惫一点点化开。
左肩伤未痊愈的伤口传来一点刺刺的感觉,可泡在热水里,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她靠在池子边,闭上了眼睛。
活下来了,那然后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暂时不再是甘草镇的“小安”,也不再是雪地里一个人挣扎着往前走的逃亡者了。
她是念安·维亚尔。
维亚尔公爵的大女儿。
一个身体里睡着危险力量、必须在两年里找到让它安稳下来的法子、不然就会变成怪物的……特别的人。
好累啊……
真的……好累……
她慢慢沉进水里,让热水没过头顶。
短暂地,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然而门口的女仆小姐已经做好了跳水动作。
来人呐!!大小姐溺水啦!
——————
晚饭前半个时辰,埃德温准时来敲了门。
念安已经换上了一件简单的白色长裙——至少是干净的,也合身。
她的头发被自己笨手笨脚地梳顺了,在脑后松松地扎成一个低马尾。
没戴什么首饰,也没化妆,可至少看着……有点像贵族人家的小姐了。
埃德温看了她一眼,眼里掠过一丝很淡的、像是满意的神色。
“小姐请跟我来。”
他带着念安,穿过另一条走廊,来到一间比书房大一点、可又比正厅小很多的房间。
小餐厅。
长条形的橡木餐桌,铺着雪白雪白的亚麻桌布。
桌上已经摆好了银亮的餐具和蜡烛台,可只有两个位置——主位,和主位右手边的位置。
卡莱尔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他换了身深蓝色的、看起来正式些的礼服,虽然还是没披披风也没佩剑,可比下午在书房时看着要庄重一点。
看到念安,他点了点头。
“坐吧。”
念安走到他右手边的位置,犹豫了一下——该怎么坐?自己把椅子拉开?还是等别人来?
埃德温已经上前一步,为她拉开了椅子。
啊,是这样啊。
她坐下,动作有点僵硬。
很快,穿着整洁衣裙的侍女开始上菜了。
不是念安想象中那种摆满一整张桌子、眼花缭乱的豪华宴席。就是简单的三道:蔬菜汤,烤鸡胸肉配着炖得烂烂的菜,还有一小块苹果馅饼。
分量不多,可摆得整整齐齐,很好看。
念安看着眼前银亮的汤勺,又看了看装汤的深盘子,有点拿不准。
该怎么喝?
直接舀起来就行吗?还是有什么特别的规矩?
她偷偷用眼角瞥了一下卡莱尔。
公爵已经拿起汤勺,从盘子边上、轻轻地向里舀了一勺汤,动作很缓,几乎没什么声音。
念安学着他的样子,小心地舀起一勺汤,送到嘴边。
没洒……还好……
她刚悄悄松了口气——
“汤的味道还行吗?”
卡莱尔忽然问。
念安吓了一跳,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回汤盘里。
“还、还好……”
“那就好。”
卡莱尔点了点头,继续喝自己的汤。
接下来的时间,就在这种安安静静、又有点说不出的尴尬里过去了。
卡莱尔好像不太会找话聊。
他偶尔会问一两个很简单的问题,比如“房间还习惯吗”、“伤口还疼不疼”,可得到短短的回答后,就又安静下来。
念安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习惯了在贝莉卡家吃饭时的热闹——巴尔克会叽叽喳喳讲今天练剑时又出了什么糗,贝莉卡会絮絮叨叨地说镇子里东家长西家短,而她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接一两句话。
可在这里……
只有银餐具碰到盘子时轻微的、叮叮的声响,和蜡烛火苗一跳一跳的光影。
好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里有点发慌。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烤鸡胸肉,可尝不出什么味道。
贵族过的日子……都是这样的吗?
安安静静的,规规矩矩的,每个人都客客气气的,可……好像没什么热气。
她忽然有点想贝莉卡炖的、总是好像多放了一点点盐的菜汤,和巴尔克吃饭时那种呼噜呼噜、好像饿了很久的声音。
那些以前觉得普普通通、甚至有点吵的日常,现在想起来,却让人觉得……特别特别暖和。
怎么现在饭桌的氛围能沉闷到这个地步哇!
念安心里敲起了小鼓。
她看得出来公爵大人其实很想和她聊聊,但是就是憋着不说。
于是她决定主动出击,打破此刻的僵局!
嗯!就从问问他为什么不怎么说话开始!
念安抬起小脑袋,用一种她自认为非常认真且乖巧的表情望着身边不远处的男人。
“请问,您是哑巴吗?”
“?”
“?”
我在说啥啊!!!!
话语脱口而出,念安整张小脸被自己吓得一白。
咋回事儿?怎么这个小嘴平时那么能说,关键时刻总是一鸣惊人?
空气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微妙氛围。
沉默的女仆,沉默的她。
沉默的公爵,沉默的管家。
念安已经被吓成线条小人了,拼命试图憋住额头的冷汗,想方设法地给自己打圆场。
“抱歉……我不知道您不会说话……原谅你了。”
够了。
已经够了。
别再说了念安,求求你了。
本来应该是两句话。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有时候不太会说话。」
「请您原谅我。」
然而现在的小念安已经满脸视死如归了。
维亚尔公爵吃饭的手彻底僵住了。
良久,在念安以为自己要迎接某种雷霆盛怒的时候,他终于把憋了半天的话说了出来。
“我,不是哑巴。”
“……?”
啊……?
那还……真是抱歉……?
念安倒是没敢再吱声。
两人也不吃饭也不说话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埃德温管家看不下去了。
“公爵大人。”
他叹了口气。
“您和大小姐都是我看着长大的。”
不是,你等会,啊??
念安的小脑袋直接过载。
“大小姐和您小时候,语言风格简直一模一样。”
这还能遗传?
还有公爵大人你别过脸去是什么意思啊?!
“夫人早就劝过您要坦率一点,尤其是对自己的女儿。老夫私以为,这些建议您还是该听听。”
“我……嗯,知道了。”
公爵点点头,但接着还是什么也没说。
埃德温叹了口气。
他突然转头看向念安。
“大小姐你有所不知,一听说你现身的消息,公爵大人他激动的几个晚上没睡着。有一次深夜卫兵巡逻……”
“够了,埃德温管家……”
埃德温鸟都不鸟他。
“……发现公爵大人趴在地上,顶着个熊猫眼,还说要晒月亮。说不定晒着晒着,大小姐就回来了,晒着晒着,二小姐的消息也传过来了……”
哇塞……公爵大人,你的威严形象崩塌了哦?
还有啊,埃德温爷爷你真勇啊?
当着主角的面讲他的黑历史?
不过卡莱尔说到底并没有因此生气。
他只是捏了捏发红的耳根,轻轻清了清嗓子。
“这些事情,切莫外传,不然让有心人听去了,认为我维亚尔家族轻视礼节。”
居然完全没有反驳,反而大大方方地默认了哇?!
“不过说到礼节……”
卡莱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念安抬起眼。
“过几天,等你伤好了,埃德温会开始教你一些最基础的、贵族该懂的礼节。”
公爵说。
“不要求你马上都学会,可至少……要知道大概该怎么做。”
他停了一下。
“另外,宫廷法师塔派来的导师,五天后会到。她叫塞西莉亚,是帝国现在最年轻的宫廷法师之一,也是……少数研究过‘枯萎’案例的学者。”
念安的心轻轻跳快了一点。
“别抱太高的指望。”
卡莱尔好像看穿了她在想什么。
“塞西莉亚这个人……性格有点特别。可她确实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了。”
“特别?”
念安忍不住问。
能有多特别?
“能有你特别?”
卡莱尔的嘴角,又弯了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小的弧度。
“……你见到她就知道了。”
果然女儿还是自己的女儿,这个熟悉的说话方式真是令人怀念。
他没再多说,可念安心里莫名冒出来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晚饭在安安静静里吃完了。
侍女把盘子撤走后,埃德温端来了两杯红茶。
念安学着卡莱尔的样子,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喝。
茶闻着很香,带着一点点果木的甜味,可她也喝不出到底好不好。
“关于贝莉卡女士和夏诺薇小姐。”
卡莱尔忽然说。
念安的手轻轻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我已经派人送了信过去,告诉她们你平安到了。”
公爵的声音很平。
“可他们暂时还不能来城堡。理由我之前说过——安全。”
念安点了点头,心里有一点点失望,可也能明白。
“不过……”
卡莱尔话头一转。
“你可以写信。埃德温会安排可靠的人帮你送过去。”
念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真的可以吗?”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真实的、没怎么掩饰的情绪。
卡莱尔看着她忽然亮起来的眼睛,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柔和。
“嗯。”
他点了点头。
“晚点就让埃德温给你拿信纸和墨水来。”
“谢谢……公爵大人。”
念安小声说,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点。
太好了。
晚饭后,埃德温送念安回房间。
“小姐不用太紧张。礼节上的事,慢慢来就好。公爵大人……也不是那种死守着规矩不放的人。”
他顿了顿。
“只是有些场合,该懂的规矩还是要懂。这对您,对家族,都是一种……保护。”
念安点了点头。
保护。
又是这个词。
雷恩队长说过,公爵大人说过,现在埃德温也这么说。
在这个世界里,“保护”好像是一件……很沉很沉的事。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城堡里亮起了灯,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远处塔楼尖尖的顶,在深蓝色的夜空下,显得很静,也有点……孤单。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里面果然有信纸和墨水——新的,一看就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她坐下来,拿起那支羽毛笔,蘸了墨水,可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该……写点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