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悬在干净的信纸上,晕开了一小点墨迹。
念安坐在书桌前,眉头微微蹙着,冰蓝色的眼睛里写着满满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纠结。
该写点什么呢?
“贝莉卡阿姨,我还活着,现在在一个好大好大的城堡里,我那个公爵爹好像人还不错”?
太直白了,而且听着傻乎乎的。
“甘草镇的大家……对不起……”?
念安的心颤了一下。
这几个轻飘飘的字,怎么装得下那片烧成灰的废墟那么沉的东西?
又怎么能让她心里那份沉甸甸的、快要压得她喘不过气的、觉得都是自己错的感觉,好过一点点?
“夏诺薇,你的伤好点了吗?要好好听妈妈的话”?
这又太普通了,好像他们只是很平常地分开了一下。
最后,她还是落笔了,字迹因为没什么力气、也生疏,写得有点歪歪扭扭。
「贝莉卡阿姨,夏诺薇:
我平安到了。这里……很大,很安静。公爵大人他……对我还好。
你们的伤怎么样了?很惦记。
请一定照顾好自己,别为我担心。
夏诺薇,很抱歉我们现在还不能见面,但我一定会努力的,等我。
我这儿都还好,就是需要点时间习惯。
等你们的回信。
小安 敬上」
写完之后,她自己读了一遍,只觉得干巴巴的,一点生气都没有,完全没法说出她心里那些翻来覆去、乱糟糟的情绪。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用桌上那支小小的、带着维亚尔家徽的火漆印章,小心地封好口。
“咕噜噜……”
就在这个时候,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晚饭那点看着精致、可分量不多的东西,对她这个伤还没好、又走了那么多路、身体正空着的来说,显然不够。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平平的小肚子。
在贝莉卡家,这个时候贝莉卡总会像变戏法一样,端出点宵夜来,可能是热牛奶,也可能是剩下的半块面包,抹上点甜甜的果酱。
在这里……难道要拉那个铃吗?
就为了这种小事?
念安看了一眼床头那根精致的银质铃绳,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太丢人了!为了点吃的把女仆叫起来?
她又不是那种真的、什么都不用自己动手的、娇滴滴的大小姐。
她犹豫了一下,决定自己溜出去找找看。
城堡这么大,总该有厨房吧?
凭着她在贝莉卡家练出来的、对吃的东西放在哪儿特别灵的直觉,说不定能找到点什么。
她轻轻推开房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魔法灯盏散发着柔和又不变的光,把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长长的。
她踮着脚尖,像只偷偷溜出窝的小猫,凭着脑子里大概的方向感,朝着来的时候好像闻到过食物香味的地方摸过去。
七拐八拐之后,她成功地……迷路了。
眼前的走廊看着都差不多,挂着差不多的画,摆着差不多的盔甲装饰。
就在她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有点茫然地东张西望时,旁边一扇没关严的门缝里,透出了亮亮的灯光,还有压得低低的说话声。
是书房的方向?公爵还没睡?
她下意识地往那边靠了靠,不是想偷听,只是本能地朝着有光、有人说话的地方,想找一点点方向感。
“……王都那边给的压力必须顶住,告诉管钱的那位大臣,维亚尔领今年的税,一个铜子儿都不会多交。”
卡莱尔公爵的声音传出来,稳稳的,带着一种不容人反驳的力度,和晚饭时那个沉默、看着很累的父亲,好像完全不是一个人。
“边境上的摩擦,让‘黑鸦’第三小队去处理,雷恩知道该怎么做。”
“是,公爵大人。”
另一个有点苍老的声音应道,应该是哪一位出主意的老先生。
“另外,关于给小姐请的导师,塞西莉亚女士那边传了话来,她可能会提前一天到。”
“提前?”
卡莱尔的声音停了一下。
“为什么?”
“听说是……她把王都法师塔公共图书馆、禁书区的那层结界,‘不小心’炸了个窟窿,正被管事的首席法师追着问呢,所以想出来……躲躲风头。”
“……知道了。把接待安排好,她提的要求,只要‘合理’,都满足。只要她能帮着念安控制住身体里的力量,就算她把城堡的房顶掀了,也随她。”
“明白了。”
念安在门外听得一愣一愣的。处理着正事的父亲,听起来这么果决,这么利落。
而那位快要来的导师……好像也是个不得了的大麻烦?
把禁书区炸了?
她对自己以后学魔法这件事,忽然有了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就在这时,书房里,卡莱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稍微高了一点点,好像就是对着门口说的。
“既然来了,就别在门口站着了,进来吧。”
啊?他怎么发现我的?
念安硬着头皮,轻轻推开门,低着头走了进去,像个做了错事被抓到的小孩。
书房里,卡莱尔还坐在书桌后面,桌上堆满了文件和地图。
一位穿着很严谨、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的老先生站在旁边,正用打量的目光看着她。
“对、对不起,公爵大人……我有点饿,想找厨房,结果迷路了……”
念安的声音越来越小。
卡莱尔对那位老先生点了点头,对方会意,躬了躬身,安安静静地退了出去,离开前还深深地看了念安一眼。
房间里只剩下父女俩了。
“笨。”
“?”
骂我?
他刚才是不是骂我了?!
卡莱尔叹了口气,而是拿起书桌角上的一个小银铃,轻轻摇了摇。
铃声清脆。
几乎在铃声落下的同时,一位穿着干净围裙的中年女仆就出现在了门口。
“给小姐准备点好消化的宵夜,送到她房间去。”卡莱尔吩咐道,然后看向念安。
“热牛奶,和加了蜂蜜的燕麦粥,行吗?”
“可以!谢谢公爵大人!”
点头如捣蒜。
女仆领了话离开了。卡莱尔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坐。”
念安乖乖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努力做出“我很乖”的样子。
“以后晚上饿了,直接拉铃,或者告诉埃德温,别自己到处乱跑。”
卡莱尔的语气,比刚才和那位老先生说话时,软和了不少。
“城堡有些地方,晚上……不太安全。”
“不安全?”
“比如,”卡莱尔好像看出了她在想什么,嘴角无奈地动了一下。
“有些摆了很久的盔甲,晚上可能会被跑来跑去的老鼠惊到,弄出点……不该有的动静。”
好吧,原来是这种不安全。
话说城堡里为什么会有老鼠?
“我……我知道了。”
她小声应道。
短暂的安静。
卡莱尔的目光落在她还有点苍白的小脸上,忽然问。
“信写好了?”
“嗯?”念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啊,写好了!”她赶紧从睡衣口袋里掏出那封被她捏得有点皱的信。
卡莱尔接过去,看了一眼上面的火漆印。
“‘敬上’?对你贝莉卡阿姨和夏诺薇,用这个词会不会太客气了点?”
念安的脸颊微微有点发红。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写才好……”
卡莱尔把信放在桌上,声音又和缓了些:“以后写信,开头可以写‘亲爱的贝莉卡阿姨’,或者‘亲爱的夏诺薇’,结尾用‘祝好’,或者‘想你的念安’会更合适。规矩是做给外人看的,对真正把你放在心上的人,真心实意比什么规矩都强。”
念安抬起头,有点惊讶地看着卡莱尔。
“好的,我记住了。”
这时,女仆端着托盘进来了,把一碗热气腾腾、飘着蜂蜜甜香的燕麦粥和一杯温牛奶放在念安旁边的茶几上。
“趁热吃吧。”
卡莱尔重新把目光放回桌上的文件,好像只是做了件很小很小的事。
念安小口小口地吃着燕麦粥,又甜又软糯的味道让她觉得身上慢慢暖和起来。
她偷偷打量着正在处理事情的维亚尔公爵。
灯光下面,他眉头微微皱着,很专心地看着文件,有时候拿起笔写几个字,侧脸的线条看着很硬朗,也很清楚。
原来当公爵这么忙,连半夜了都不能歇着。
她忽然想起埃德温说过,她小时候很喜欢缠着父亲,甚至在他办公的时候爬到书桌上去捣乱……
现在的她,是绝对做不出那种事来的。那个活泼又黏人的小女孩,好像真的被留在了三年前,没跟着一起回来。
吃完宵夜,女仆把碗碟收走了。念安也站起身。
“谢谢您的宵夜……公爵大人。您也早点歇着。”
卡莱尔“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明天吃过早饭,埃德温就开始教你礼节。不用慌,他只是看着严肃。”
“是。”
念安应道,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
书房里的卡莱尔默默把一直反着拿的文件转了过来。
虽然对以后会怎么样,念安心里还是没底,可至少今天晚上,她心里那层厚厚的、硬邦邦的冰,好像化开了一点点。
她抱着软乎乎的枕头,把自己蜷起来,带着一点点、几乎感觉不到的暖意,慢慢睡着了。
床很大,大到她有些不安。
平日里夏诺薇总是睡在她身边,怀抱着她或者被她所拥。
如今身边空落落的,有些不习惯。
但还是浅浅的入梦了。
梦里,好像有一只粗糙的、可是暖暖的大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银头发。
第二天早上,念安是被窗外小鸟清脆的叫声叫醒的。阳光透过绣着花的、细细的窗帘,在地毯上投下一块一块、明亮亮的光斑。
她在床上呆坐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哪儿。
没有血腥味,没有风雪声,只有一片安安静静、让人觉得安稳的气息。
在女仆的帮忙下,她换上了一件新的浅蓝色连衣裙,裙摆上绣着小小的银色星星,样子简单,可看着很精巧。
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还是有点白、可眼神已经不像昨天那样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姑娘,她轻轻吸了口气。
早饭是在另一个小一点的餐厅里吃的,只有她和卡莱尔公爵。
桌上摆着烤得刚刚好的面包、几种不同的果酱、煎蛋和香肠,还有洗得干干净净、看着就很新鲜的水果。
埃德温管家像一座走得很准的钟,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不用出声,只是用眼神示意,女仆们就把菜布好了。
念安努力回想着昨天晚上看父亲是怎么吃东西的,小心地用着刀叉,尽量不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卡莱尔好像很忙,一边吃,一边看着一份什么简报,只是在念安不小心把一点点果酱蹭到嘴角的时候,抬眼看了她一下,递过来一张餐巾,也没多说什么。
早饭过后,卡莱尔就起身走了,好像是去处理事情。
埃德温则对念安微微躬了躬身。
“小姐,如果您准备好了,我们可以开始今天的课了。就在您房间隔壁的小起居室。”
该来的总会来。
念安在心里给自己悄悄打气,跟着埃德温走进了那间布置得让人觉得很舒服的小起居室。
课是从最基础的怎么站、怎么坐、怎么走开始的。
没想到贵族的礼仪连这么细的内容都包含。
“小姐,请您想象有一根线,从您的头顶轻轻地、向上拉着,让您的背自然挺直……对,可肩膀要放松,那根线的意思不是让您当一个木偶。”
“行问候礼的时候,重点是要优雅,可也不能轻飘飘的,不是简单地蹲下去就行……小姐,您这个动作看着像是要准备跳起来……”
烦死啦!!
我就跳!
念安原地表演了一个提线木偶版的立定跳远。
埃德温管家不愧是侍奉了家族很多年的老人,教得特别有耐心,也特别细,可他偶尔说的话,会直白得让念安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觉得自己像个刚学会走路的、笨笨的木偶,每个动作都得在管家的指点下,一遍遍地改。
尤其是行那个屈膝问候礼的时候,她得一只手虚提着根本不存在的裙摆,另一只手要做出一个很微妙的手势,同时还得配上恰到好处的、微微低头的动作和……微笑。
“小姐,微笑是表示友好,不是脸上肌肉在抽筋。”
埃德温很冷静地指出。
啊哈哈……这样啊……
可是我已经笑了一个小时了,脸上是真的在抽筋啊。
有时埃德温会给她讲一些贵族之间有趣的传闻,还有那些不用明说、可大家都懂的规矩。
比如怎么从对方戴的徽章看出他家族的地位和是敌是友,哪些话在大家聚在一起的场合是绝对不能说、不能提的,等等。
“比如,小姐,您需要记住几个最重要的家族徽记。皇家的黄金狮鹫,奥克森侯爵家的赤红公牛,还有……精灵王庭的银叶金冠。”
埃德温指着图册上的图案。
“尤其是最后一个,虽然精灵族很少插手我们人类的事,可一旦遇到,必须保持最高级别的尊重……或者说,小心。”
念安看着那枚精致的徽记,想起了笔记里关于母亲的那些话。
迟早都要碰见的。
到时候,大概率是敌非友。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小女仆敲门进来,在埃德温耳朵边低声说了几句。
埃德温点了点头,转向念安。
“塞西莉亚女士的马车已经到了边境的驿站,估计明天下午就能到城堡了。”
那位炸了禁书区的塞西莉亚……
那个炸弹人就要来啦?这么快?!
念安咽了咽口水,拼命地四处张望着。
“小姐这是在……?”
“记住家里现在的样子,说不定明天就要摇摇欲坠了。”
“那倒是……不至于……吧?”
“……‘吧’?”
“……”
下午,念安由一个女仆姐姐陪着,在城堡里允许她走动的几个地方稍微转了转。
她看到了那个据说她小时候掉进去过的喷水池,现在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据说里面的小台阶就是因为小小念安没法优雅的从水里走出来才让人造的。
“我?出不来?”
“是呢,小姐当时倔强地站在没过腰的水里就是不肯出来,说是自己在练习水魔法,感受水的力量。反倒是二小姐急急忙忙地到处找毛巾……”
“……我当时多大了?”
“大概,十三四岁吧……诶诶诶!小姐不要往里面爬哇!!”
念安默默停下了抬起的小腿。
“嗯,这台阶,确实很有必要。”
可恶啊……目测这个深度还是能没过我的腰哇?
我这么多年一点没长个儿是吧?!
女仆小姐赶紧把自家大小姐从这个喷泉面前带走,带到了城堡后面一片好大好大、被雪盖得严严实实的园子。
“这里是,用来做什么的?”
“散步,赏花,放松的地方。”
“这么大一块地,就用来做这个?”
“呃,是、是这样的小姐。”
念安叹了口气。
这里很漂亮。
下次带夏诺薇一起来看。
不过这么大的地本来能种多少菜啊?
她注意到院子中间那颗巨大的繁茂的树。
即使是寒冷的严冬,这棵树的枝头依旧缀满金色的树叶。
枝头的积雪为这棵树覆上银顶,笼下一片阴影。
而树枝上又垂下了许多散发着昏黄微光的吊灯,使这一片阴影变得温暖而温柔。
好温暖……
那些金色的树叶随着念安的靠近,忽然发起了光,整颗树都金灿灿的。
似乎有某种温和的力量冥冥中从这棵树中散发出来,忽然钻进了她的体内,顿时感到一阵清明和轻松。
仿佛疲惫的孩子被母亲拥抱,在清泉中洗去污秽一般。
“这……”
女仆注意到了念安的视线。
“小姐您小时候每次躲起来、不想学礼节的时候,就会往那棵树上爬。”
“……啊?”
这种时候你不该跟我介绍一下它刚刚做了什么吗?
念安看着那棵树干上留下的一些细细的、陈旧的痕迹,嘴角轻轻抽了抽。
不,那大概不是我。
嗯,肯定是把念宁当成我了。
对不起妹妹,请务必是你爬的树!
——————
“管家爷爷,信,写好了。”
念安鼓起勇气,又拉响了书房的银铃,把重新写好的、话说得更亲近也更自然的信交给了埃德温。
埃德温只是点了点头,就让侍从拿去,用家族专门送信的渠道寄出去了。
晚饭的时候,餐桌上多了一盘念安昨天多看了两眼的、用蜜糖腌过的红果子。
卡莱尔还是话不多,可经过昨天那么一闹腾,念安好像没那么拘束了。
她在卡莱尔放下刀叉后,很小声地问了一句。
“公爵大人,城堡里……有放书的地方吗?”
卡莱尔好像有点意外,抬眼看了看她。
“有。在东边那栋楼的三层。让埃德温带你去。里面的书可以随便看,可有些加了魔法封印、不让进的地方,别自己往里闯。”
“不,那些地方我大概也进不去。”
“也是。”
书,也许能让她更快地明白这个世界,也能暂时填一填心里空落落的、没着没落的感觉。
嗯,明天就开始泡图书馆吧!
加油!小安!
“手,我看看。”
“嗯?”
念安乖乖伸出手。
卡莱尔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仔细检查着。
看着她手心的纹路,他忽然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你做什么了吗?”
“怎、怎么了?”
“你体内的「枯萎」,停止生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