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轻轻吸了口气，将心里那点紧张感往下压了压。
施展魔法……蜂巢盾是她目前用得最熟的一个了。
魔力恢复后，她其实第一时间就悄悄搓了一个护在身上，只是隐去了形迹。
这个过程对她来说确实近乎本能——想象光的凝聚与回路的流转，确定屏障的形态与范围，然后魔力便会温顺地随之勾勒，呈现为蜂巢状的守护。
安雅婆婆说魔法是“心念的延伸”，她一直是这么理解的，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随着她的意念流转，淡淡柔和的微光开始在她周身隐约汇聚，空气中浮现出蜂巢结构特有的、规整的几何纹路。
虽然她刻意将魔力输出压到了最低，使得这个护盾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稀薄、小巧，几乎只是个朦胧的光影轮廓，但形态完整，结构稳定。
就在这个微小护盾即将完全凝实的瞬间，念安依循指示，引导着那股极为微弱的魔力流，平稳而精准地导向脚下法阵的接触面。
嗡——
整个银色法阵骤然爆发出刺眼欲盲的强光。
镶嵌在节点上的所有魔力水晶同时疯狂闪烁，发出过载般的尖锐嗡鸣，光芒剧烈地明灭不定。
工作台上几个监测仪器的指针瞬间猛甩，狠狠撞在了刻度盘的尽头，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其中一个水晶管甚至承受不住内部暴走的能量流，“啪”地一声炸裂开来，碎片和淡蓝色的冷凝液溅了一地！
“什么？！”塞西莉亚猛地从数据记录中抬起头，紫色的眼眸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近乎失态的震惊。
她飞快地拨动工作台上的几个水晶球和旋钮，试图稳定读数，但反馈回来的数据流一片混乱，各种参数疯狂跳动，完全失去了意义。
“魔力读数异常紊乱……输出功率瞬时峰值……这数值？！不，不对，法阵的基础感应模块要过载烧毁了！”
念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惊了一下。
她周身那维持在将成未成状态的蜂巢盾光影，随着她心绪的细微波动轻轻闪烁了一瞬，但并未溃散。
她几乎是本能地立刻收敛全部心神，强行维持住那缕输出魔力的稳定。
“停！立刻、彻底切断与法阵的魔力连接！”
塞西莉亚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惊疑。
念安闻言，没有丝毫犹豫，意念如刀，干净利落地切断了那缕导向法阵的魔力流。
就在连接断开的同时，法阵上爆发的刺目强光如同退潮般迅速黯淡下去。
水晶的尖锐嗡鸣也戛然而止，只留下满屋类似于什么东西烧焦后的糊味，以及那个炸裂的水晶管和一片狼藉的工作台，昭示着刚才那短暂却骇人的异常。
塞西莉亚死死盯着工作台上依旧在微微震颤、残留着混乱能量波纹的水晶球，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推了推有些滑落的单片眼镜，几乎是扑到法阵边缘，蹲下身，纤细的手指快速而仔细地检查那些银色的导魔线条和镶嵌的水晶，眼睛里充满了审视与计算。
“法阵基底绘制无误……魔力传导回路完整……外部干扰已排除……”
她低声飞快地自语，排除了一个又一个可能的技术故障。
然后，她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锁住法阵中央安静伫立的银发少女。
“你刚才，到底做了什么样的操作？”
“尝试引导了微量魔力接触法阵，就按照你说的那样。”
“引导？你是怎么‘引导’的？在引导之前，你构建这个法术的过程，具体步骤是什么？”
“还要步骤？”
“废话！”
“……”
“完整的启动咒文呢？我一个音节都没听到！标准的引导手势呢？还有，你的魔杖或者法器呢？你甚至没拿出任何辅助媒介！”
“咒文？手势？魔杖？”
念安微微偏了偏头，冰蓝色的眼眸里流露出些许真实的困惑。
“安雅婆婆教我的时候，只说魔法是‘清晰想象’与‘引导流转’……没有提过需要念咒或者特定的动作。媒介……我有，但是也可以不用。”
她抬起手，蜂蜜面包闪烁着在她手中出现，随着她的手腕挽了个棍花。
“清晰想象？引导流转？”
塞西莉亚缓缓站起身，娇小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惊诧和探究欲而微微前倾。
“你是说，你刚才构建那个标准的四阶魔法‘蜂巢盾’，完全依靠纯粹的意念构想？！”
“是啊。”
这有啥好奇怪的。
莫名其妙。
安雅婆婆是这么教的，她也是这么学会的，就这样。
塞西莉亚沉默了。
可恶啊可恶啊！
咬牙切齿的小姑娘现在换了一个人啦！
哼，这个实验样……学生，居然还有点研究价值？！！
她缓缓走回一片狼藉的工作台，有些用力地拿起那本厚重的金属大书，近乎粗暴地快速翻动着书页，发出哗啦啦的急促声响。
书页上自动流淌、刷新的发光文字和复杂图表映照在她写满震惊与狂热的小脸上。
“无咏唱施法……不，不止是无咏唱，是完全摒弃了所有外部仪式与媒介辅助的……根源性意念构筑？！”
叽里咕噜说啥呢。
跟安雅婆婆一样说话难懂。
念安看着面前陷入狂热的小丫头，无聊地踢了踢法阵裂开的地面。
哼，小玩意儿。
“现行魔法体系的基石是契约与交换，通过咒文等仪式和媒介作为固定桥梁，向元素界或深层规则表达请求，支付魔力，从而换取对应现象的稳定显现……”
她“啪”地一声合上大书，看向念安的眼神已经彻底改变。
瞪得圆圆的眼睛，让念安莫名想到夏诺薇捞回来的鱼苗。
“教你那些的那个‘安雅婆婆’，她究竟是什么人？”
塞西莉亚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种施法模式，在现代魔法理论体系里被认为是‘理想模型’而非可行路径！历史上所有试图绕开媒介与仪式的尝试，不是失败就是引发了灾难性的魔力反噬！就连精灵都只能做到缩短咏唱！”
不要凑这么近呀！
念安微微后仰，躲避着塞西莉亚装了追踪一半的小脸，最终无奈地抬起手撑住她的额头。
“安雅婆婆……就是镇上的占卜师，也会调配些药剂。她很和蔼。”她回忆着那个总是带着温柔笑容、小屋里充满阳光和草药气息的老人，无法将她和塞西莉亚口中那些颠覆性的词汇联系起来。
“占卜师和药剂师……去她的占卜师和药剂师！”
也就骗骗你这种没常识的小笨蛋了！
塞西莉亚重复了一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极度的震惊中抽离，回归到研究者的冷静。
她扶正单片眼镜，抓起那支闪光的羽毛笔，在新的笔记簿页面上以快得出现残影的速度书写起来，笔尖几乎要划破坚韧的羊皮纸。
记录更新：样本S-01，念安·维亚尔，二次深度检测异常数据汇总。
“喂……我果然还是实验样本吧？”
元素亲和倾向：光、枯萎（显性活跃），水、风、土、自然（潜在亲和），火、暗（无反应）。
魔力总量估测：因施法模式特殊，传统测量法失效。根据瞬时峰值对法阵的冲击反推，其魔力转换效率及瞬间输出上限，疑似远超常规计量范畴。
但当前可用魔力被严重限制，常态输出功率极低。
备注：此推论需更多对照实验验证。
施法模式确认：颠覆性理想化完美构筑。
摒弃现行一切施法辅助仪式，直接以意念构建并稳定魔法回路。
控制力评估：基于其施法模式，需引入全新评估体系。
初步观察：意念控制精度极高，魔力引导效率异常，稳定性存疑。”
危险性重估：急剧升高。
其力量本质、来源及运作机制完全偏离已知体系，不可预测性及潜在破坏力未知。
研究价值重估：无法以现有标准衡量！或涉及魔法本质与起源的原始奥秘！
写完最后几行字，塞西莉亚放下笔，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今日的初步接触性检测到此结束。”
她宣布，语速很快但清晰。
“获取的数据异常且信息量巨大，远超预期。我需要时间进行初步梳理与分析。你返回后，尽可能详细地回忆那个女人教导你的所有细节，明日需向我做系统性汇报。”
“哪个女人？”
“你那个安雅婆婆。”
她顿了顿，紫色的眼眸透过镜片，极其严肃地盯住念安，补充道。
“另外，关于你能够无需任何媒介仅凭意念构筑魔法这件事，列入最高保密层级。
对城堡内任何人，包括你的父亲卡莱尔公爵，在得到我的明确许可前，绝对不要提及。除非，”
她的声音压低，带着冰冷的警告意味。
“你想被整个大陆所有法师塔、秘密教团乃至各国王室，当成最珍贵的‘活体远古遗物’争相抢夺，切片研究，直至生命终结。”
“切片研究？！！”
“也可能切块，切丝或者切丁。”
“？”
拿我练刀功呢？
念安缩了缩脖子，小脸惨白。
被做成美食什么的也太可怕了！
塞西莉亚看着小念安一脸没出息的样子。
哼，我还没说要泡防腐剂呢。
“所以，保密。”
“彳亍。”
“很好。现在，你可以离开了。”
塞西莉亚挥了挥手，注意力已经如饥似渴地重新投向了工作台上那堆记录着混乱数据的水晶和笔记。
“出门右转，自行返回。分析期间，非必要勿扰。”
可恶，这是我家还是你家？！
念安还是依礼微微欠身，随即转身，离开了这间弥漫着焦糊味、冰冷金属与狂热求知欲的临时实验室。
她的心跳在走出房门后，才稍稍放松了一些，但面上依旧沉静。
走在回主堡的石砌走廊上，念安默默梳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无媒介施法……根源性意念构筑……这些陌生的词汇背后，似乎指向了安雅婆婆的奇怪身份。
安雅婆婆。
那位总是温柔微笑着、煮着花草茶、看着自己笨拙练习魔法的老人，究竟是谁？
她教给自己的，又到底是什么？
当念安回到主堡区域时，发现埃德温管家如同精准的计时器般，正静候在通往居住区的走廊拐角。
“小姐，塞西莉亚女士的初步指导……可还顺利？”
埃德温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舒缓。
念安停下脚步，迎上管家的目光。想起塞西莉亚严厉的警告，她沉吟了一瞬，选择了一个模糊但不算谎言的回答。
“导师进行了一些基础的感知测试。过程……有些出人意料，测试法阵似乎负荷过重，出了一点点小故障。”
亿点点。
埃德温静静地看了她两秒，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里波澜不兴，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公爵大人先前吩咐，若您测试结束，且精神尚可，请往书房一趟。”
父亲要见她？
是因为测试的事，还是有其他安排？
念安轻轻吸了口气，点头：“好的，埃德温爷爷。”
跟随埃德温来到书房门外，念安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进来。”
卡莱尔公爵沉稳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她推门而入。
卡莱尔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被冬日阳光笼罩的寂静庭院。
“测试结束了？”
他走到宽大的书桌后坐下，同时示意念安在对面的扶手椅上就坐。
“是的。”
“塞西莉亚女士……可有什么初步的判断？”
卡莱尔问道，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嗒、嗒”声。
念安斟酌了一下措辞，选择性地汇报道。
“塞西莉亚导师说，我的元素亲和倾向以光属性为主，其余基础元素也有一定感应。关于魔力的具体状况，她还需要进一步分析。”
卡莱尔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意外，也未表现出更多探究。
他沉默了片刻，那规律的敲击声也停了下来。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壁炉内木柴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念安，”
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放缓了些许，少了几分属于公爵的疏离，多了一丝属于父亲的、并不明显的缓和。
“魔法之道，浩瀚深邃，塞西莉亚女士才华卓绝，于魔法理论上造诣极深，但性格……不拘常理，研究方式有时也颇为激进。
但若她在教导过程中提出任何令你感到不适或超出你当前承受能力的要求，务必及时告知埃德温，”
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清晰地看向念安。
“或者，直接来告诉我。”
“我明白，我会谨慎的。”
“嗯。去吧。”
卡莱尔挥了挥手，目光已重新落回桌上摊开的一份文件。
念安起身，行了一礼，安静地退出了书房。
轻轻带上门后，她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背靠着冰凉坚实的橡木门板，静静站了片刻。
就这点事儿？
与卡莱尔的对话很简短，但他最后那几句话，却像一块压舱石，让她有些飘摇的心绪沉淀稳定了不少。
这让她在面对未知的魔法道路和特立独行的导师时，多少有了点底。
夜色渐深，念安回到自己的房间。推开窗，清冷的空气涌入，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气息。
城堡巨大的轮廓在月光与未化积雪的映衬下，显得静谧、古老，又隐藏着无数秘密。
她望向东翼，那座旧塔楼的顶层，属于临时实验室的窗口，此刻依然亮着稳定而明亮的光芒。
隐约可以看见，一个娇小的、戴着夸张大帽子身影，正埋首于堆满书籍、卷轴和闪烁仪器的宽大工作台前，仿佛不知疲倦。
念安看了一会儿，轻轻关上了窗户，将寒冷的夜色与那盏孤灯隔绝在外。
她走到书桌旁，没有点燃蜡烛，就着窗外透入的朦胧天光，又一次拿出了羽毛笔和新的信纸。
“亲爱的夏诺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