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边境

作者:明月还在偷偷卷 更新时间:2026/1/24 0:10:45 字数:5408

在边境那做被称为凛冬要塞的兵营,清晨,是被号角声唤醒的。

低沉悠长的号音穿透石墙,回荡在冰冷的空气中,带着一种与甘草镇鸡鸣犬吠截然不同的、金属般的肃杀之气。

贝莉卡在硬板床上睁开眼,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身下的床铺坚硬,盖在身上的羊毛毯粗糙却厚实,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皮革、铁锈和消毒药水混合的味道。这不是她那个虽然简陋却充满烟火气的家。

几秒钟后,记忆回笼。

燃烧的镇子,厮杀声,洛林浑身是血却坚定地挡在他们身前的背影,还有那些穿着灰衣、如同鬼魅般出现又消失的“黑鸦”

她下意识地看向房间里另一张空着的床铺——那里原本躺着伤势最重的洛林。如今,铺位整洁空荡,仿佛从未有人住过。

他走了。

在伤势稍稳,能勉强下地后,就在一个清晨,如同他来时一样突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只留下一张字条,用炭笔写了一句简短的话:“伤无碍,勿念。各自保重。”

贝莉卡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利落地坐起身。

借着从窄小窗户透进的微光,她看向对面床上——夏诺薇还沉睡着。

少女侧身蜷缩着,淡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铺在粗糙的枕头上,几缕发丝粘在带着细小伤痕却依旧光洁的额角。

她怀里紧紧抱着充当枕头的、卷起来的旧斗篷,即使在睡梦中,秀气的眉头也微微蹙着。

不知道是不是又梦见小安啦。

她露在毯子外面的手臂上,缠着干净的绷带。

还活着。

他们都还活着。洛林也活着离开了。这就够了。

贝莉卡轻轻下床,穿上要塞统一发放的、厚实的灰色棉袍,走到房间角落的小木桌旁。

桌上放着一个陶制水罐和木杯,还有一面模糊的铜镜。

她倒了些水,用手沾湿,擦了擦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彻底清醒。

镜中的妇人,面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的阴影淡了些,但那双眼睛里的坚韧,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

甘草镇那个围着灶台、洗衣盆转的温柔妇人仿佛被一场大火淬炼过,内核里某种更加坚硬的东西显露出来。

她仔细地将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固定。

“唔……” 床上少女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动了动,也醒了。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母亲已经穿戴整齐,愣了一下。“妈妈,你怎么不叫我?”

贝莉卡转过身。

夏诺薇揉着眼睛坐起来,毯子滑落到腰间,露出穿着单薄睡衣的上身,曲线在晨光中有着少女独有的柔韧与生机。

她淡金色的长发乱糟糟地翘着几缕,琥珀色的眼眸蒙着一层水汽,迷迷糊糊地看过来。

贝莉卡心里那点沉郁被这声呼唤驱散了些,她走回床边,习惯性地伸出手,想帮女儿理理那几缕不听话的翘发。“看你睡得沉,想让你多睡会儿。”

夏诺薇掀开毯子,动作利落地跳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石板上的凉意让她轻轻“嘶”了一声,缩了缩脚趾,却还是坚持着去拿自己那套灰色的训练服。

“伤口还疼吗?昨晚换药了没有?让妈妈看看。”

贝莉卡看着她手臂上的绷带,不放心地问。

“早就不疼啦!”

夏诺薇挺了挺颇有规模的胸膛,语气轻快。

“要塞的军医大叔给的药膏可灵了,凉丝丝的,抹上就好多了!”

但她在母亲坚持的、温柔的目光注视下,还是稍微老实了一点,放慢了穿衣的动作。

“……昨晚自己换过了,有点麻烦,但绑得挺牢的。”

贝莉卡走过去,不由分说地轻轻拉过她的手臂,就着窗口的微光,仔细检查绷带是否干净平整,又小心地揭开边缘看了看下面的伤口。愈合情况不错,只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没有红肿发炎的迹象。

“还是要小心,这几天尽量别沾水,训练时也注意些,别把伤口崩开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柔了些,带着抚慰的意味,“小安肯定……也希望你好好养伤,快点好起来,别让她担心。”

“知道啦~”

夏诺薇拖长了调子应着,但眼神却看向窗外。

那里已经隐约传来了士兵晨练的呼喝声和整齐的跑步声。

真好啊,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的小安,她心爱的小安活了下来。

嗯,已经可以看到光明幸福的未来啦!!

礼貌的敲门声轻轻响起。

贝莉卡走过去开门,一名穿着帝国制式皮甲、面容还带着稚气的年轻士兵端着两个木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是两块颜色深沉的黑面包,一碗菜汤,以及两小块硬邦邦的乳酪。

“贝莉卡夫人,夏诺薇小姐,早餐。”

士兵的声音有些拘谨,目光飞快地扫过房间,在正在束腰带的夏诺薇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有些脸红地移开,看向贝莉卡。

不过,他看向夏诺薇的眼神里,除了少年人常见的羞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

毕竟,这个从血火废墟中挣扎出来的少女,是少数能在训练场上和普通新兵过招、甚至偶尔让老兵也感到棘手的“异类”。

“谢谢你,小汤姆。”

贝莉卡接过托盘,温和地道谢,侧身让他进来放在小木桌上。

“应、应该的!”

年轻士兵像是被这温和的态度弄得有些无措,匆匆行了个礼,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转身跑开了,皮甲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走之前还忍不住偷偷多看了夏诺薇几眼。

夏诺薇小姐真漂亮啊……还那么厉害。

嗯,我也要努力变强,让她注意到我!

夏诺薇无奈的笑了笑。

可怜的士兵先生并不知道,他偷偷仰慕的姑娘,心已经被另一个小姑娘填的满满当当咯。

安静的房间里,只剩下母女二人咀嚼食物的细碎声响。

黑面包硬得硌牙,需要在汤里泡软,和在甘草镇吃的自家烤的、带着麦香和蜂蜜甜味的松软面包完全不同,但是相当抵饱,是军队标准的食物供给。

菜汤也寡淡得很。

但贝莉卡吃得很仔细,每一口都充分咀嚼。

在这里,食物是珍贵的能量和热量来源,浪费是可耻的,也是不必要的。

夏诺薇显然对食物没那么大执念,她小口却快速地吃着面包,眼睛不时瞟向窗外,耳朵竖着,捕捉着训练场传来的每一点动静,脚尖无意识地点着地,像一只被关久了迫不及待想出去撒欢的小兽。

吃完早餐,贝莉卡将餐具收拾好,对已经擦完嘴、明显坐不住的夏诺薇说。

“我去医务室帮忙,你……”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瞬间亮起来的满是“我要去训练场”的眼睛,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纵容和叮嘱。

“我知道拦不住你。但是,量力而行,注意伤口,也别太逞强,你还在长身体。”

“嗯嗯!放心吧妈妈!我最听话了!”

夏诺薇立刻点头如捣蒜,跳起来,给了贝莉卡一个带着面包屑香气的、快速的拥抱,然后像只灵巧的小鹿般窜到门边,抓起靠在墙边的那把未开刃的训练铁剑。

“我去训练场看看!玛莎医师要是忙不过来,我下午也去帮忙!”

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门外,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贝莉卡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失笑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温柔。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和头发,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母女二人就在房间门口分开,走向要塞内不同的区域。

这是她们来到凛冬要塞半个月来的日常。

贝莉卡沿着冰冷的石砌走廊走向位于要塞底层的医务室。

走廊墙壁上挂着燃烧的火把,跳动的火焰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偶尔有全副武装的士兵小队整齐地跑过,铠甲铿锵作响,向她投来或好奇或同情的一瞥,但很快又移开目光。

这座要塞的最高指挥官似乎下达了命令,给予了他们这些“甘草镇幸存者”足够的尊重和空间,但那种无形的隔阂依然存在。

医务室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几十张简易床铺上,躺着受伤的士兵和一些同样逃难至此的镇民。痛苦的呻吟、压抑的咳嗽声不绝于耳。

“贝莉卡夫人,您来了!”

一位正在给伤员换药的中年女医师看到她,松了口气。

“快来帮把手,今天又送来了几个冻伤的巡逻兵,还有两个在训练中扭伤的蠢小子,需要换绷带清洗伤口的人手根本不够!”

“好的,玛莎医师。”

贝莉卡没有丝毫犹豫,挽起袖子,熟稔地拿起干净的绷带和药膏,走向一个腿部受伤的年轻士兵。

她的动作轻柔而麻利,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忍一忍,很快就好……伤口长得不错,再过几天就能试着下地了……”

她的存在,像一股温润的溪流,稍稍冲淡了医务室里压抑痛苦的气氛。

连那位总是板着脸的玛莎医师,看向她时目光也柔和了许多。

“贝莉卡夫人,听说您是从那个……甘草镇来的?”

一个手臂受伤的老兵忍不住问道,眼神里带着唏嘘。

贝莉卡包扎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轻轻“嗯”了一声。

“唉,造孽啊……听说你们那儿有个很厉害的铁匠,一个人宰了好几个血鸦,伤成那样还硬撑着把大伙儿带出来了?后来伤好了就走了?是条汉子!”

老兵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敬佩。

贝莉卡垂下眼帘,专注着手上的工作,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是,他很厉害……他叫洛林。”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那片废墟,不去想那些再也见不到的面孔,也不去深究洛林为何匆匆离去。

活着的人,总要继续活下去。

——————

与此同时,要塞中央的巨大训练场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寒风凛冽,呵气成霜。数百名士兵正在教官的号令下进行着枯燥却严格的队列和体能训练。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在训练场的角落里,淡金色马尾随着动作跳跃,宽大的训练服掩不住少女挺拔的身姿。她出剑利落,步伐灵活,每一次劈砍都带着清脆的破空声。

汗水很快打湿了夏诺薇额前的碎发,贴在泛红的脸颊边。她毫不在意,眼神专注明亮,嘴角甚至带着一丝享受般的笑意。

嘿嘿嘿。

小安的危机解决了练剑都超级有力气嘿嘿!

说起来,自那晚一吻以后,夏诺薇并没有继续对小安动手动脚。

不是她不想,而是在那个时候,这样就有点不合时宜了。

但是啊但是。

“恋人啊……嘿嘿。”

小安亲口承认的哦?

夏诺薇忽然兴奋地哐当一下把木桩劈成两半。

木桩:?

夏诺薇深吸一口气。

她要变强!然后去找小安!

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见过小安了!

呜呜超级超级想她!

好!现在继续努力训练!

她回忆着洛林教导的每一个要点:脚步、发力、角度。

汗水从少女额角滑落,将淡金色的发丝黏在面颊上。

偶有训练中的士兵偷偷走神,目光飘向这个身材令人挪不开眼的娇小少女,精致的面容洋溢着幸福,身体的柔韧的曲线随着动作变换着。

那么小一只真的好可爱啊……

她傻乐啥呢?

看着像某种活泼的小动物一样。

“那边发呆的蠢货,俯卧撑一百个!”

看,这就是走神的代价。

不知不觉,已经有好几个人趴在地上做俯卧撑了。

“哼,刚好磨练你们的意志力,我看看谁还有精力看那边的小姑娘。”

“教官,可是您的眼神不也……”

“你,俯卧撑两百个。”

“什么!!”

“三百个。”

“……”

为什么那边的小姑娘训练能那么乐在其中啊?

夏诺薇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异样。

她以前练剑的时候会把大脑放空,然后感受身体的动作和力道。

但是现在。

呜呜呜小安!

我现在没法放空了哇!

现在的夏诺薇虽然依然试着什么都不想。

但是空空的脑袋刚好装满一个小小的念安。

但是为什么,感觉自己被狠狠激励了呢?

————————

傍晚,母女二人和另外几十名甘草镇幸存者一起,在要塞的大食堂里用餐。

食堂里人声嘈杂,大多是士兵,他们这一小群人坐在角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大家默默地吃着和早餐差不多的食物,气氛沉闷。

唯独夏诺薇埋头猛猛炫。

“慢点吃,别噎着。”

贝莉卡无奈地拍拍女儿的后背,没有提醒她女孩子要注意形象什么的。

毕竟自己的女儿一直都这么无拘无束呀。

周围的其他士兵也慢慢停下嘈杂,撑着脸乐乐呵呵地望着身边这个埋头干饭的快乐小玩意儿。

个子不高,瘦瘦的,还挺能吃。

营养全长哪儿去啦?

这时,一名穿着军官服饰的人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裹。

“贝莉卡夫人?”

军官的目光落在贝莉卡身上。

贝莉卡站起身。

“是我,长官。”

“这是要塞信使刚从维亚尔领带来的,指定交给您。”

军官将包裹递过来。

那是一个用厚实油布包着的、巴掌大小的东西。

维亚尔领?

贝莉卡的心猛地一跳。

夏诺薇瞬间急停,啪地丢了筷子,抹了抹小嘴就凑了过来。

“我家小……咳,小安来信啦?!是小安吗?!”

“别急呀,小打开看看。”

贝莉卡接过包裹,手指有些颤抖。

周围幸存者的目光也瞬间集中过来,带着紧张和期待。

军官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开了。

贝莉卡坐回长凳上,在众人注视下,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里面是一封封着火漆的信,还有一个小巧的、用细麻绳系着的布包。

她首先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是用略显生涩却工整的字迹写着的。

“致亲爱的贝莉卡阿姨与我可爱的夏诺薇”。

是小安的字!

夏诺薇凑的更近了。

贝莉卡的眼圈瞬间红了。

她颤抖着拆开火漆,展开信纸。

信的内容不长,字里行间能看出写信人的谨慎,但那份关切之情却溢纸面。

贝莉卡反复读了几遍,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她还活着,真的活着,而且在那个陌生的地方,努力地适应着环境,挂念着他们。

“贝莉卡,维亚尔小姐说什么了?”

贝莉卡擦了擦眼泪,将信的内容轻声读了出来。

听到小安平安,大家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灾难后第一次真心的、带着泪光的笑容。

“太好了……小姐也没事……”

“维亚尔小姐吉人天相……”

贝莉卡又拿起那个小布包,解开系绳。

里面是几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散发着淡淡草药清香的深褐色膏体,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是埃德温管家工整的字迹。

「此乃宫廷医师调配的伤药,对愈合伤口、祛除疤痕有奇效,请贝莉卡夫人与夏诺薇小姐使用。」

看着这些,贝莉卡的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那个世界,离他们太遥远了,连洛林那样的人,似乎也属于那个世界。

她把药膏小心收好,将信紧紧捂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远方那个孩子的温度。

“妈妈。”

夏诺薇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少女的眼神在听到念安亲笔报平安后,亮得像落入了星辰。

“这下放心啦?”

“嗯,放心了。”

夏诺薇嘿嘿一笑。

“不过夏诺薇。”

“嗯?”

“你可要好好听「你的小安」的话,照顾好自己,不许乱来。不然,小心我以后找她告状哦?”

贝莉卡凑到夏诺薇的耳边,嘴角勾起了神秘的弧度。

“什、什么?妈你怎么知道——哎,好吧。”

太狡猾了!居然把小安搬出来!

哼,那好吧。

把身体养得棒棒的,把剑练得好好的。

她握住贝莉卡的手,她的手心因为练剑而带着薄茧,却温暖有力。

洛林有他的路要走,她们也有她们的路要走。

夜晚,贝莉卡就着昏暗的油灯,开始给念安写回信。

她写得很慢,很仔细,告诉她大家都平安,伤势在好转,要塞的人对他们很照顾,洛林伤愈后离开了,让大家不要担心,他很强,一定没事……她让她不要担心,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学习……

她写了很多琐碎的日常,却绝口不提曾经的噩梦和当下的艰辛。最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加了一句。

“小安,无论在哪里,你永远是我们的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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