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的生活,如今被清晰地划分成几块。
上午是埃德温管家一丝不苟的礼仪训练,下午是塞西莉亚导师的魔法理论入门,晚上才是属于她自己的、可以喘息片刻的短暂时间。
然后那点时间她全都用来写信了。
生活从甘草镇的悠闲轻松,变成如今的充实忙碌。
她实在有点适应不过来。
具体表现就是——
清晨,卧室。
念安拥着软软的羽绒被坐起身,银色的长发有些散乱地披在肩上,带着刚睡醒的、自然的慵懒。
这张床舒服地有点不真切。
被子轻飘飘的浮在身上,触感像天上飘的云朵。
她现在感觉也像天上飘的云朵。
冰蓝色的眼睛因为残留的睡意,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映着壁炉里快要熄灭的、暗红色的余烬。
阿巴巴……
念安.exe正在试图响应。
“小姐,早安。”
“……”
女仆小姐名叫莉娜,是城堡女仆团的女仆长。
她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衣物站在床边。
“上午裁缝会过来为您量尺寸、做新衣服。埃德温管家吩咐,请您吃过早饭后稍等一下。”
“……”
“小姐?”
莉娜停下了脚步。
“啊……坐着睡着了。”
她轻轻拍了拍念安纤薄的小肩膀。
“……呜喵?”
啊,大小姐发出了如此可爱的声音!
“该起床啦,大小姐,可不能赖床了哦……哦哦哦!”
“哼……”
莉娜话说到一半,念安就软塌塌地倒下来,她赶忙上前接住她的小身板。
结果那个银白的小脑袋就开始哼哼唧唧地在她柔软的肚皮上蹭来蹭去。
呜呜呜,来霜雪堡当女仆长,不就是为了这样的日子吗?!
可以和漂亮可爱小萝莉大小姐贴贴的日子!
梦想……
工作真是太幸福啦!
——————
念安终于是清醒了过来。
她打了个哈欠,身体告诉她她可以再躺下依恋一会被窝。
但她知道,虽然现在是醒着的,但真躺下了,就不一定了。
她一边乖乖地任由莉娜摆弄着她的小胳膊小腿儿换衣服,一边迟钝的思考起她又说了一遍的话。
新衣……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柔软、但款式简单、也明显有些旧了的睡裙。
这些好像都是三年前的了。
不过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居然依旧合身。
可恶啊……这股莫名其妙的不甘心是怎么回事?
早餐时,卡莱尔公爵面前摊开了一本厚厚的、封面印着复杂家族纹章的硬皮册子。
他看得很专注,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一下下轻轻敲着桌面,发出规律又很轻的声响。
“公爵大人。”
念安轻轻吸了口气,小声开口,打破了餐桌上的安静。
卡莱尔从书册里抬起头。
“吃饭不许看书。”
他愣住了。
念安面色不自然地一僵。
她原本只是想告诉他听说吃饭的时候忙别的事情对身体不好。
但是。
喂喂喂?真的就乖乖地把书扔到一边啦?
“听说,上午要订做新衣服?”
念安的小脑袋转的飞起,拼命地转移话题。
“嗯。埃德温会安排好。”
卡莱尔的目光停在念安身上那件颜色已经有些发旧的浅蓝色裙子上。
“多做几身。样子……按你喜欢的来。”
其实现在的也够穿了。
那么多衣服会不会浪费啊……
“好的,谢谢。”
早餐后,念安被莉娜引到城堡西侧一间宽敞明亮、阳光很好的起居室。
这里临时布置成了试衣的地方,几个敞开的大型衣柜里,挂满了各种颜色和质地的布料样品,从素净的棉麻到闪着柔和光泽的丝绸软缎,看得念安有些眼花。
空气里飘着好闻的、淡淡的熏香,还有新布料特有的、干净的味道。
一位穿着严谨、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的中年女士,带着两个年轻的助手,已经等在那里了。
“这位是玛格丽特女士。”
“日安,小姐。”
玛格丽特女士行了个标准又利落的屈膝礼。
“请您站到这面镜子前面来,我们需要为您量一下详细的尺寸。”
念安依言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前。
镜子里的人影身量纤细,穿着简单的裙子,更显得单薄。
银色的长发被莉娜灵巧地编成了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背后,倒是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软软地贴在白皙的脸颊边。
其实是莉娜故意留的。
就是这种美感,就是这种可爱的感觉,她超懂。
玛格丽特女士拿着软尺,开始一丝不苟地测量。
她的手指很稳,动作精准,一边量,一边用清晰平稳的语调报出数据,旁边的助手就飞快地记下来。
……有点凉。
当玛格丽特女士的手指隔着薄薄的衬裙,无意识地碰到念安身上的皮肤时,那种微凉的触感让她总是轻轻缩一下。
“肩宽,一尺一寸。腰围……嗯……胸围……啧。”
“?”
你刚刚……是不是“啧”了一声?
“……小姐实在是太……瘦了些,需要留出些放宽的尺寸,好预备着长身体。”
还好,还能长。
“小姐失踪的这三年,体型一点没变。”
莉娜突然补充。
停在了最美好的时候呜呜呜。
哇怎么是萝莉控哇!
“……那不用留了。”
“哈???”
“小姐的肤色很白,银发和蓝眸,衬冷色调会很好看。”
玛格丽特女士量完了,退后半步,目光扫过那些琳琅满目的布料样品。
“浅紫色、淡蓝色、月白色、银灰色,这些颜色都能衬出您的气质。
这些丝绸和软缎的料子手感好,也轻盈,适合做平时穿的常服,或者宴会上用的裙子。您看看这些颜色和料子,有没有特别喜欢的?”
小念安看着那些在光线下流转着细腻光泽的布料,眼睛都花成小圈圈了。
在甘草镇的时候,她的衣服多半是贝莉卡用结实耐穿的粗布或者棉布缝的,颜色也多是深色、耐脏的。
眼前这些摸上去软得像云、滑得像水、还闪着光的料子,是她从没接触过的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不过,她不觉得贝莉卡做的衣服比这些差。
“我……不太懂这些。”
她老实地承认。
“玛格丽特女士觉得合适的就好。”
玛格丽特女士那总是很严谨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很快就没了。
没有任何要求,可以尽情自由发挥的委托。
“既然这样,请允许我为您推荐几样。这款月光绸,和您的发色很配,可以做一件日常穿的便裙。这款雾霭紫的软缎,优雅里带点神秘,适合稍微正式点的场合。还有这款……”
她拿起一块近乎透明、却点缀着细碎银闪的薄纱。
“可以拿来做罩裙,或者头纱上的点缀,很灵动的。”
啊……玛格丽特女士。
您跟我说这么多,我也听不懂的哦?
咚。
咚?
咚咚咚咚……
起居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娇小的、蓝色的身影,推门走了进来。
塞西莉亚今天依旧戴着那顶略显夸张的深紫色法师帽,几缕蓝色的卷发从帽檐下溜出来。
她怀里依旧抱着那本比她脑袋还大的金属封面厚书,身上穿一件款式很利落的及膝短裙,里面是件白衬衣,脚下踩着擦得锃亮的小皮靴,靴口露出来漂亮的白色蕾丝花边。
这么看着……竟然有几分符合她外表的、那种属于少女的利落朝气。
如果忽略掉她脸上那副“全世界都耽误我做研究”的冷淡表情的话。
“塞西莉亚阁下。”
玛格丽特女士和助手们立刻停下手里的事,恭敬地行礼。
“还没量完?”
她微微蹙了蹙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我时间有限,原定下午的魔法基础理论课需要提前。关于你那种……施法方式,我有了点新的推想,需要尽快验证。”
“万分抱歉,塞西莉亚阁下。”
跟着进来的另一个小女仆上前半步。
“裁缝这边的工作马上就结束了,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
塞西莉亚撇了下嘴,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但她也没再催,只是抱着她那本厚书,走到窗边一把扶手椅旁,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然后“啪”地一声翻开书,完全无视了房间里其他人,好像瞬间就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去了。
但是当玛格丽特女士拿起一块水蓝色的软缎试图跟蒙圈的大小姐讨论裙摆该打多少道褶子才好看时,塞西莉亚的目光忽然从书页上抬了起来。
“腰线提得太高,比例会显得不协调。下摆的褶子太多了,影响活动效率。”
玛格丽特女士拿着软缎的手轻轻顿了一下,脸上那种职业化的微笑,有点难以维持了。
“……塞西莉亚阁下,这是眼下王都那边流行的款式……”
“流行不等于合理。”
塞西莉亚翻过一页书。
“做魔法实验需要高度集中精神,有时候还得快速移动,衣服太繁琐是累赘。
还有,那个颜色,太浅淡了,在光线不太好的实验室,或者晚上,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不利于观察施法时魔力流动产生的细微光辉。”
那个,塞西莉亚导师,我也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实验室的哦?
还有啊,玛格丽特女士,您脸上的不屑再不藏一藏,塞西莉亚导师要跳起来锤您膝盖了哦?
“那么,依您看……?”
塞西莉亚伸手一指。
“那块。颜色够深,能衬出元素活跃时的痕迹。样子嘛……”
她顿了顿,似乎认真思考了一秒。
“简洁点,收腰,裙摆做成A字形,长度刚过膝盖,方便活动。再加一条同色系的宽腰带,可以固定些小型的、便携的魔法道具或者卷轴筒。完美。”
说完,她又低下头,继续看她的书了。
整个起居室安静了。
玛格丽特女士和助手们互相看了看,显然从来没听过这么硬核的服装建议。
念安看着那块被点名的“夜空蓝”绸缎,心里却没什么抵触。
虽然塞西莉亚导师的理由,听起来完全是从实用——或者说实验角度出发的,可不得不承认,这个颜色本身确实很漂亮,那种深沉的蓝,像藏着许多星星的夜晚天空。
其实她本来就挺喜欢简单一点的衣服的,那些头纱啊什么的,感觉有点麻烦。
“那就……先按塞西莉亚导师说的样子,做一件吧?”
她偏过头,轻声对玛格丽特女士说。
“是,小姐。塞西莉亚阁下的建议……确实有独到之处。”
接下来的测量和讨论,塞西莉亚没再发表意见,好像真的完全沉浸在了她的魔法书里。
可念安能感觉到,有那么一两次,当玛格丽特拿起某些花样特别繁复、或者颜色过于鲜艳跳脱的布料时,那道紫色的视线会再次淡淡地扫过来,带着一种明确的否定。
以至于到后来,玛格丽特女士在选择样式和颜色时,都会下意识地、先往窗边那个娇小的身影那里瞥一眼。
等裁缝这边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念安除了定下那套塞西莉亚“指定”的装束,也选了几套日常便服和一两件相对正式的礼服。
当然,大部分是玛格丽特女士以“维亚尔家的大小姐必须有足够数量的体面衣物”为理由,坚持要添上的。
对此,塞西莉亚只是挑了挑眉,倒也没多说什么。
玛格丽特女士带着记满数据的册子和助手们告退后,塞西莉亚合上了书。
“好了,杂事结束。”
她站起身,走到念安面前。
“现在,跟我去实验室。今天下午的内容,我们试着把你构建魔力回路的效率,和你的元素亲和倾向,做一下量化关联分析。”
她说完,抱着书就转身往外走。
念安换好衣服走出去,注意到背对着门口的埃德温。
“小姐请随塞西莉亚阁下去吧,衣物的事我会跟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