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件外袍脱了，碍事。”
塞西莉亚指了指念安身上的晨袍，自己则利落地一跳，坐上了一张特别高的脚凳，这样她的视线就能和放满仪器的工作台平齐了。
她把那本厚得能当盾牌使的金属封面大书“咚”一声放在台上，书页自己哗啦啦地翻动起来，最后停在一页画满了复杂立体图形和古老精灵符文的页面上。
“有点冷。”
刚脱下晨袍的念安小声抗议。
塔楼底层本来就有点阴冷，念安裸露的稚嫩小胳膊上立刻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塞西莉亚甚至没抬头看她，只是轻轻打了个响指。
房间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铜制壁炉“噗”地一声，燃起了橘红色的温暖火焰，却没有烟冒出来，热量均匀地扩散开，很快驱散了寒意。
“站到法阵中间去。这次不全面扫描，只集中看光元素亲和，还有你构建魔力回路的效率，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关联。”
塞西莉亚一边说，一边快速地操作着几个悬浮在她面前、闪着微光的水晶面板，上面像瀑布一样流过各种复杂的数据和符号。
“像上次一样，构建你最熟的那个‘蜂巢盾’。”
“你那玩意儿又坏了咋办？”
“不会坏。”
“不信。”
“那你去被切片切块切丝吧。”
“……”
可恶！
“我要你分三步走：第一步，只把魔力回路的架子大概‘描’出来，别引动元素；第二步，引动光元素填充，但让这个回路保持在不稳、将成未成的状态；第三步，彻底完成，稳定成型。每一步维持五秒，听我口令切换。”
“哦。”
“我就当你这个小玩意儿听到了。”
“？你才是……”
“你才是什么？”
“小玩意儿！”
“嗯你说得对，你才是小玩意儿。”
“？”
好像哪里不对劲！
诶不是！你们这些搞科研的脑子怎么这么好使？
念安轻轻哼了一声，走到法阵中心。
这次的要求比上次精细不少，对控制力的要求也更高。
第一步，勾勒回路。
意念微动，体内那股温顺的魔力便随着她的“想法”，迅速在她“感知”中，将蜂巢盾那复杂的立体结构清晰地、分毫不差地“描画”出来。
整个过程静默无声，只有法阵感应到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魔力波动，证明她正在动作。
居然真没坏。
“第一步完成。魔力回路构建速度……快得不正常。和标准模型对比，超出基准值百分之三百七十。”
“夺少？”
“保持！分析回路稳定性……结构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九点八。这简直像是……照着模子印出来的？”
五秒后。
“第二步，引动元素，保持不稳定。”
念安小心地引导着自己的意识，去触碰、呼唤周围空间里那些活泼的光元素。
以往她都是一口气完成，现在刻意要维持在这种“将成未成”、摇摇欲坠的状态，反而让她需要多花点心思去控制。
光元素像是被吸引，欢快地涌入那个还未闭合的回路框架，使得整个结构开始发出微光，并轻轻地震颤起来，像个充满了气、随时会破的泡泡。
“光元素响应速度……极快！亲和力确认卓越级。不稳定状态下的魔力散逸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一？这控制精度……”
塞西莉亚的语速更快了，她凑近一个显示着不断变幻能量图谱的水晶球，紫色的眼睛睁得很大。
“等等……魔力在直接驱使元素排列？无媒介施法的本质难道是……”
她低声自言自语，陷入了快速的思考。
“第三步！”
念安立刻收束心神，放开那种刻意的“不稳”控制。
那原本震颤、发光的魔力回路瞬间稳定、凝固下来，一个凝实小巧的蜂巢盾出现在她周身，散发着柔和纯净的白色微光。
“法术完成度完美，魔力消耗……低于标准理论值百分之六十。效能比高得有点离谱了。”
塞西莉亚记录完最后一项数据，终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念安。
“你刚才‘搭’那个回路架子的时候，脑子里具体在想什么？每一步的细节！”
“就是想着‘蜂巢盾’该有的样子，然后魔力就自己顺着那个‘样子’流动，把‘结构’搭建出来了。”
“结构……搭建……”
塞西莉亚重复着这两个词，在念安面色原地转起了圈圈。
“我有点明白了！不是通常意义上的‘请求’元素力量来形成护盾，而是直接用你的魔力作为框架，构建出一个具有护盾功能的规则结构体，光元素只是被这个结构自然吸引过来、填充进去的‘材料’！
现代魔法体系是向世界申请力量，遵循既有规则，而你……你是在用魔力定义魔法！”
她越说语速越快，连珠炮一样的小嘴叭叭叭个不停，情绪明显激动起来。
一把抓起那本巨大的金属书，哗啦啦快速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个由无数立体几何图形和古老符文交织构成的图案。
“看这个！这是从古代巨人帝国遗迹里复原出来的‘自律型城市防御矩阵’核心原理图的一小部分，被认为是接近神话时代技术的残留。
它的运作基础，就是预先‘定义’好防御规则，能量会自动按照规则填充、运转！你的施法模式，在微观层面上、在个体法术构建的思路上，和这个竟然有异曲同工之妙！虽然规模和复杂程度是天壤之别，但这底层逻辑……”
塞西莉亚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些，她看向念安的眼神充满了发现崭新天地的、纯粹的狂喜。
“念安·维亚尔！教你这些的那个安雅婆婆，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乡下占卜老太婆！她教给你的，很可能是某种更接近世界运行本源的‘规则构筑’式魔法的原始雏形！”
“所以……这算是好事，还是麻烦？”
“好事？”
塞西莉亚像是听到了什么理所当然的问题。
“当然是意义重大的发现。但也意味着前所未有的挑战！
这意味着你学习现有那一套魔法体系时，可能会遇到根本性的认知障碍，因为底层逻辑对不上。
可同时也意味着，一旦你能理解并掌握这背后的本质原理，你有可能绕过很多繁琐的咒文、手势和仪式，直接触及魔法更核心的运转规则。
甚至……在理解的基础上，改良、乃至创造新的法术形态！”
她放下那本沉重的书，双手按在冰凉的工作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念安。
“所以，从今天起，原定的魔法理论入门课取消，我们先不学任何现成的法术模型了！”
“嗯？那学什么？”
“学这个！”
塞西莉亚的手指用力点在那张复杂的巨人帝国矩阵图上。
念安看着那张复杂到让人看一眼就有点眼晕的图案，刚刚扬起微笑的嘴角又沉静了下来。
啧。
这看起来……比那些符文，要难理解得多了。
塞西莉亚显然没打算给她犹豫或拒绝的机会，她已经完全沉浸在了新的、庞大的研究计划里，一边在笔记簿上以惊人的速度写写画画，一边快速地自言自语，梳理着思路。
“需要调阅《基础元素几何图谱》、《魔力场论精要》、《古代符文结构与现代等效转化表》……对了，还有维亚尔家族的秘藏图书馆，里面说不定收藏了关于更古老魔法体系论述的孤本残卷……”
看着瞬间陷入狂热工作状态的蓝发少女，念安轻轻眨了眨眼。
如何教文盲创作博士论文？
想必就是这种感觉。
前路漫漫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