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你通过读这些书,自己去理解魔力在不同属性下的运转规律、构建逻辑,还有能量转换最底层的道理。特别是这本,讲高阶自然系魔法的。你需要重点看。”
她停顿了一下,紫色的眼眸看着念安。
“总有一天,你可能会需要‘连接’另一个生命。可能是为了救人,可能是为了分担什么,也可能……是为了别的。提前了解没坏处。”
“我明白了。”
念安伸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些书脊。皮革、羊皮纸、金属镶边。
“好了,一会我们开始刚才的训练。
念安点点头,收起那一大堆书。
一道影子触碰到了她的脚尖。念安转过脸。
叮。
脑袋里仿佛一瞬间的耳鸣。
脚步不自觉顿住的时候,伴随着瞳孔的震颤。
“……怎么了?嗯?那个人是谁?”
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逆着从地面通道透下的天光,站在门口。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了些。
来人穿着战损斑驳的旧皮甲,外罩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斗篷。
他站得笔直,但左肩微微下沉,透出伤愈不久后的僵硬。
风尘仆仆的气息尚未散尽,古铜色的脸庞刻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以及某种更深沉、已浸入眉宇的沉重。
那双眼睛。
棕褐色的,像甘草镇秋天晒干的泥土,曾经总是含着懒散笑意的眼睛。
此刻,那里面没有了笑意,只有深潭般的沉静,映不出太多光亮。
但在与念安视线相接的瞬间,潭水深处泛起了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洛林。
喉咙像是被什么轻轻堵了一下。念安张了张嘴,没立刻发出声音。
洛林迈步走进训练场。他的脚步很稳,踏在石材地面上近乎无声。他在距离念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然后,在念安和塞西莉亚的注视下,这个高大如铁塔般的男人,单膝触地,右拳抵在心口,行了一个标准得一丝不苟的骑士礼。
“大小姐。”
他的声音比记忆中更沙哑,像粗粝的砂纸磨过石头。
“我回来了。”
念安静静看着他那低垂的头颅,肩甲上那道深深的、尚未完全修复的斩痕,那双布满厚茧、此刻紧紧握拳的手。
“公爵大人命我,”
洛林抬起头,目光平视前方,落在念安裙摆下缘,声音平稳清晰。
“继续担任您的剑术导师与护卫。”
空气安静了几秒。
“……洛林大叔?”
念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
“真的是你吗?你还活着?”
“是的大小姐。”
念安颤巍巍地蹲下来,不知所措地扶住君临的胳膊。
“好……太好了……”
洛林默默地站起来,没有说话。
“继续担任……是说,你以前教过我?”
“三年前教过。那时您只有这么高。”
他空着的左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高度,那是小女孩的身量。
“喜欢在花园里追蝴蝶,讨厌喝苦药,但握剑的时候,眼神很认真。”
他的声音里没有刻意的温情,只是陈述事实。
但这平静之下,念安听出了别的东西。
“公爵大人当时说,”洛林继续道,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缓缓托出。
“‘教她保护好自己,因为我不知道能护她到什么时候。’”
他顿了顿,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终于抬起来,看向念安。
“我……没能做到。”
“那不全是任何一个人的错。”
她向前半步,想伸手扶他起来,手伸到半途又停住。
她忽然有些不确定此刻该如何定义彼此的关系——是曾经的学生,是现在的被保护者,还是那个被他从血火中带出来的人?
“错在谁不重要,我没尽到责是事实。”
洛林自己站了起来。
动作仍有些微滞涩,但身姿重新挺直如松。
“现在,重新开始。您得把剑再握起来,握得比从前更稳。”
他转向塞西莉亚,微微颔首。
“塞西莉亚阁下。公爵大人交代,上午是您的魔法课时间。午后两点,我在训练场等小姐。”
塞西莉亚抱着手臂,歪头打量他,那顶宽大的法师帽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她头上。
“你这人……气色恢复得还行,旧伤好得七七八八了。行吧,下午人归你。别练太狠,她晚上还得啃书。”
啊?可是晚上不是还有埃德温管家的礼仪课吗?
埃德温:没事的小姐,我会见缝插针的。
洛林再次颔首,没有多余言语,转身朝训练场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石门透入的天光中拉得很长,带着一种孤独而坚韧的轮廓。
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石阶尽头,念安才缓缓收回目光。
“情绪波动会影响魔力精度。”
塞西莉亚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把心思收一收。接下来是风元素定向控制,要求还记得吗?”
念安轻轻吸了口气,将翻涌的思绪压下:“记得。让羽毛以平稳速度绕过所有木桩,不碰到。”
“开始。”
午后两点,训练场。
洛林已经等在那里。
他换了身更利落的亚麻布衣和简单的皮制护具,脚边放着几样东西。
一柄标准长剑,一柄短剑,一对匕首,还有一根长短适中的木棍。
见念安换好轻便的训练服走来,他点了点头,没有寒暄,直入主题。
“先看看这三年的空白,留下了多少底子。”
他说着,弯腰从沙地里拾起几颗拇指大小的鹅卵石。
“站定,闭眼。”
念安依言闭眼。
视觉被遮蔽后,其他感官变得敏锐。
她能听到远处塞西莉亚实验室隐约传来的、今天不知道第几次的闷响,能感觉到微风拂过皮肤的触感,能闻到训练场沙土和旧皮革的味道。
然后,她听到了破风声。
来自左侧!很轻,很快!
她的头下意识右偏。一颗石子擦着耳际飞过,啪地打在后方木桩上。
紧接着,右下方!念安迅速抬膝,石子击中小腿胫骨,有点疼,但力道明显收着。
上方!后方!左前方!
石子从不同角度袭来,速度不算快,但角度有些刁钻。
念安闭着眼,身体却像有自己的记忆般开始移动、闪避、格挡——用手臂,用小腿,甚至用手肘。大部分石子被她避开或挡下,只有少数几颗落在身上。
三分钟后,洛林停了下来。
“睁眼吧。”
念安睁开眼,微微喘息。额发有些凌乱,冰蓝色的眼眸因专注而显得清亮。
“对距离的判断还行,躲闪的本能还在。”
洛林的语气依旧平稳。
“但三年没练,身子生疏了。闭着眼的时候,太过依赖耳朵听风声,忘了去感觉空气的流动和……对方出手前的‘意’。”
他从地上拿起那根木棍,在手里掂了掂。
“现在,睁着眼。我会攻过来,用你能接住的力道。只许躲,不许还手。”
话音落下的瞬间,木棍已经点到。
念安仓促侧身,木棍擦着肋侧过去。不等她站稳,第二击横扫下盘,她急忙跳起。第三击直刺心口,她险险拧腰避开。
洛林的攻势并不迅猛,但节奏精准得有些吓人,每一击都卡在她重心转换的间隙,每一次变招都封死她最本能的退路。
念安很快便左支右绌,呼吸急促,汗水浸湿了后背的训练服。
“别只往后跳,有时候往侧前踏一步,反而能抢出生路。”
“重心沉下去,你的腿是根子,根子不稳,什么都白搭。”
“预判。看我的肩膀,看我的脚步。”
“呼吸,把气调顺了!你想在真打起来的时候自己先憋晕过去吗?!”
洛林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砸进念安耳朵。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观察,去预判。
渐渐地,她的动作不再那么狼狈。
她开始尝试小范围的滑步,尝试用细微的假动作诱使洛林出招,尝试在闪避的同时调整自己的站位。
约莫二十分钟后,洛林收棍后退。
念安双手撑膝,轻轻喘气。
银色长发有几缕黏在汗湿的脖颈和脸颊,训练服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纤细却已初显柔韧的轮廓。
“歇会儿。”
洛林走到场边,拿起水壶递给她。
“然后,挑件趁手的。”
念安接过水壶,慢慢喝了几口,火烧火燎的喉咙才舒缓些。她走到那几样武器前,目光一一扫过。
长剑是最标准的制式,需双手持握,攻守均衡,但对她现在的臂长和力量来说,有些过长过重了。
短剑轻巧灵活,适合近身缠斗,但攻击距离确实短了些。
匕首……她拿起那对匕首。
刃长不足一尺,轻薄如羽,握在手中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她试着一挥,手腕翻转,刃光在空中划出短促的弧线。很轻,很快,仿佛手臂的延伸。
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