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林大叔，”
“怎么了？”
“剑很好，匕首也很顺手。但我总觉得……也许有更适合我、也更适合我现在情况的路子？”
洛林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同样站在这里的小女孩，在试过各种木制兵器后，也曾仰着小脸问。
“洛林叔叔，剑一定得是铁打的吗？不能用别的吗？”
“兵器是手臂的延长。”
洛林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合手的，才是好的。你说的‘路子’，是指什么？”
念安放下匕首，走到训练场中央。
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然后五指虚握。
随后，一丝凉意在她掌心汇聚，空气中弥漫的水汽迅速响应她的意念，凝结、塑形……渐渐凝成一柄长约一尺半、通体晶莹剔透的冰刃。
刃身薄而剔透，边缘流转着凛冽寒光，手柄处则依循她手掌的轮廓自然形成，便于握持。
念安看着手中这柄完全由冰元素凝聚而成的短刃。
它几乎没有重量，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它之间那种紧密的联系——仿佛这冰刃是她意念的直接延伸，心念微动，刃锋便能随之流转。
她试着轻轻一挥。
冰刃划破空气，带起一缕细微的霜风。
“这是……用魔法造出来的兵器？”
洛林走上前，仔细端详这柄冰刃。
他能感受到其中稳定的结构，以及刃锋传来的、真实的锋锐寒意。
“能维持多久？”
“还没试过。”
“但维持它……感觉比维持我之前用过的那些攻击魔法，要轻松、稳定得多。”
“攻击的距离呢？能变吗？”
“那必须能。”
只见冰刃的锋尖处，一道尖锐的冰刺骤然向前延伸出半尺有余，旋即又随着她的念头，流畅地缩回原状，恢复成短刃形态。
“长短和形态，可以随我的想法调整。”
“很好。但这只是第一步。兵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好的剑，握在不会用的人手里，也只是根烧火棍。”
他将手中那根训练用的木棍横在身前。
“现在，用你的冰刃，来攻我。”
念安眨了眨眼，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认真。她调整了一下握持冰刃的姿势——那动作有些生涩。
“只攻不守？”
“只攻不守。”
洛林点头。
“用你最快的速度，最直接的角度。”
话音落下的瞬间，念安动了。
她的动作并不迅猛，甚至带着点久未锻炼的生疏感，但干脆利落。
冰刃化作一道淡蓝色的流光，直刺洛林左肩——那是他旧伤初愈、动作可能滞涩的位置。
洛林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但他只是微微侧身，木棍斜挑，精准地磕在冰刃侧面。
“铛！”
一声清脆的、类似金属交击的鸣响。
冰刃被荡开，念安顺势旋身，冰刃横扫下盘。洛林后退半步，木棍下压格挡。又是一声脆响。
“速度还行，角度也刁。”
洛林在格挡间隙点评，声音平稳。
“但发力太散。手腕绷紧，腰腹发力，力从地起！”
念安抿唇，冰刃回收，再次刺出。
这次她的动作更凝练了些，冰刃的轨迹更直，更快。
洛林依旧轻松格挡，但他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念安的每一次变招，都不是盲目的。
她的眼睛始终紧盯着他的肩、肘、膝——那些发力前会先有征兆的部位。当他木棍即将横扫时，她已经提前后撤半步；当他作势前冲时，她已提前侧移。
“停。”洛林忽然道。
念安收势，冰刃斜指地面，微微喘息。
额间渗出细汗，但眼神依旧清亮专注。
洛林放下木棍，走到场边，从沙地里抓起一把鹅卵石——大约二十来颗，大小不一。
“把这些石子撒到空中。”他说。
“砸你？”
“……就正常撒。”
“然后呢？”
“用你的冰刃，在它们落地前，尽可能多地击中它们。不需要打碎，碰到就行。”
“哦。”
念安小手接过那把鹅卵石子儿。
洛林一只手抓的，她得用两只手才能全拿住。
“扔。”
念安抬眼，冰蓝色的眼眸瞬间锁定空中那些散乱下坠的石子。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变慢了。
不，不是时间变慢。是她的眼睛，她的感知，变得异常清晰。
她动了。
冰刃在她手中化作一片淡蓝色的虚影。
她并没有大幅移动，只是站在原地，手腕翻转，刃尖轻点。
啪。一颗石子被刃尖擦过，改变方向。
啪。又一颗。
啪。啪。啪。
她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轻描淡写。
但每一次出手，刃尖都能精准地触碰到一颗下落的石子。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浪费的力气，就像早就知道石子会落到那里，提前等在那里一样。
二十一颗石子，在短短三秒内全部落地。
其中十九颗，表面留下了细微的冰晶划痕或霜迹。
念安放下冰刃，轻轻吐了口气。
她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些，但脸色依旧平静。
洛林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检查那些石子。划痕的位置都很微妙，不是正面撞击，而是擦边而过——这需要比直接打中更精准的控制。
他抬起头，看向念安。少女站在阳光里，银发有些凌乱，握着冰刃的手很稳。
“你以前，”洛林缓缓问，“知道自己眼睛这么尖吗？”
念安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回想。
“在甘草镇的时候？”
“嗯。”
“有时候看东西……是会清楚一点。比如……那天夏诺薇飞过来的断剑。贝莉卡阿姨还说过，我穿针特别快。”
她顿了顿，补充道。
“但没试过用在打架上。”
洛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从地上捡起两颗石子。
“现在试试看。”
他说。
“我会把这两颗石子，用不同的速度、从不同的方向扔向你。你要做的，是躲开，或者用冰刃挡开——用你觉得最省力、最有效的方式。”
念安点头，重新握紧冰刃。
第一颗石子，从正面飞来，速度中等。
念安侧身，石子擦着她衣角飞过。很轻松。
第二颗石子，几乎同时从她左侧袭来，速度更快，角度更刁钻。
念安甚至没有转头去看。
她只是手腕一翻，冰刃在身侧划过一个短促的弧线。
“叮”的一声轻响，石子被刃面弹开。
洛林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刚才看得清楚，念安确实没有转头——她的视线甚至没有离开他的方向。
但她就是“知道”石子从哪来，该怎么挡。
“继续。”
他说。
接下来的十分钟，成了某种奇特的测试。
洛林用各种方式抛掷石子——高的，低的，快的，慢的，弧线的，直线的，甚至两颗、三颗同时从不同方向飞来。
他逐渐加大难度，速度越来越快，角度越来越刁钻。
念安始终站在场地中央。
她的动作幅度很小，大多数时候只是微微侧身、偏头、抬腕、移步。
冰刃在她手中时而格挡，时而轻拨，偶尔还会延伸出冰刺，在远处就将石子击落。
她看起来并不紧张，甚至有种沉浸其中的专注。冰蓝色的眼眸清澈平静，倒映着空中每一颗石子的轨迹。
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也只是随意地用袖子擦一下。
终于，洛林停了下来。他手里还剩下最后一颗石子。
念安也停下动作，冰刃斜指地面，胸口微微起伏。
她的训练服已经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纤细却柔韧的线条。
银色长发有些凌乱地贴在脖颈和脸颊，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泽。
“最后一颗。”洛林说。
他将石子高高抛起。石子飞到最高点，然后开始下坠。
但就在石子下坠到一半时，洛林动了。他猛地踏前一步，手中木棍如毒蛇出洞，直刺念安心口！而那颗下落的石子，也恰好在这个时刻，飞到了念安面前，挡住了她部分的视线。
偷袭？
不讲武德！
念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她的视野里，世界似乎又“慢”了一瞬。她能看清木棍刺来的轨迹，能看清石子下落的弧线，能看清洛林肩膀发力的细微征兆，甚至能看清空气中被木棍带起的、微不可察的气流扰动。
后退会失去平衡，会陷入被动。
她向左侧踏出半步——很小的一步，刚好让木棍的刺击擦着她的右肋掠过。
同时，她右手冰刃向上轻挑。
“叮！”
刃尖精准地磕在那颗下落的石子上。石子改变方向，斜斜飞向洛林面门。
很轻的力道，不足以造成伤害，但足以让洛林下意识地偏头闪避。
就这一瞬间的干扰，念安的冰刃已经收了回来，刃尖点在了洛林的喉结前——如果他刚才没有偏头，这一下会正好刺中。
时间仿佛静止了。
洛林保持着偏头的姿势，木棍停在念安肋侧。
念安的冰刃，稳稳地悬在他咽喉前三寸。
场中一片寂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喘息声。
片刻后，念安先收回冰刃。冰晶化作荧光消散。
“抱歉，”她轻声说，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点不确定。
“我……是不是出手重了？”
洛林缓缓直起身。他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欣慰，沉重，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不，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好得多。”
他收起木棍，走到场边，拿起水壶递给她。
“歇会儿吧。今天到这里，去洗洗，换身衣服。”他顿了顿，补充道。
“塞西莉亚女士提过，您晚上还有别的功课。”
念安接过水壶，慢慢喝了几口。
清凉的水滑过喉咙，缓解了训练的燥热。
洛林看着少女转身离开训练场的背影。
午后渐斜的阳光从高窗洒入，在她银色的发梢镀上一层淡金。
她走得不快，但脚步很稳，背脊挺直。
这个身影，与记忆中那个在花园里追着蝴蝶跑、摔倒后会瘪着嘴要抱抱的小女孩重叠，又与在甘草镇那个眼里总是没什么精神、身影透露着迷茫的少女重叠，却又已然是截然不同的模样。
他弯腰，从沙地上拾起一颗被阳光晒得微温的鹅卵石，粗糙的触感抵着掌心。
“大小姐，”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旷的训练场里。
“失忆之前，你可没有这种能力。”
夜晚，书房。
念安坐在宽大的书桌前，面前摊开着塞西莉亚交给她的那本深绿色封皮的《生命链接》。
羊皮纸页上画满了复杂的立体法阵图形和古老符文，旁边还有塞西莉亚用红笔批注的、更加潦草迅疾的推算笔记。
她轻轻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暂时从密密麻麻的符号上移开，望向窗外。
短短一天之内，经历了塞西莉亚导师对魔法“精确蓝图”的高要求，洛林大叔回归后严苛却扎实的剑术重启训练，以及傍晚埃德温管家那一丝不苟、不容分神的礼仪课程。
累死啦……
但奇怪的是，疲惫之余，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充实感。
像是荒芜了很久的土地，终于又开始被耕耘，虽然辛苦，却能感觉到生机在慢慢苏醒。
她摊开左手，静静看了一会儿。
纹路依旧安静，没有传来异样的感觉。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掠过桌角那面银亮的梳妆镜。
镜中的少女银发有些松散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冰蓝色的眼眸因长时间阅读而略显朦胧，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依旧是那张脸，但神情似乎比刚回城堡时，少了些茫然的惊怯，多了点沉静的专注。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摊开的厚重书页。
指尖抚过那些复杂到令人眼晕的图形，最后停留在法阵图案旁一行手写的、笔迹优雅而古老的小字注释上。
“真正的链接，始于理解分离。”
念安看着这行字，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索。
她没有立刻去翻下一页，而是就着这句话，安静地想了一会儿。
分离……与链接……
“分离”——与人，与记忆，与力量，与平静的生活。
而“链接”……又意味着什么？
是找回？是重新建立联系？
是理解彼此之间的隔阂，然后……跨越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