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训练场,空气里还浮着夜露未散的微凉。
沙土地被仔细平整过,边缘的木桩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念安静静站在场地中央,一身简洁的深蓝色训练服妥帖地合着身形。
她没有带任何武器,双手就那样自然垂在身侧。
银发在脑后束了个利落的低马尾,几缕碎发软软拂过脸颊。
眼眸半合着,呼吸又轻又稳。
细看的话,会发现她的眼皮在轻轻颤动,睫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脚步声从石阶那头传来,沉沉的,每一步的间隔都分毫不差。
洛林走进训练场。他今天换了身更利落的灰褐色皮甲,腰间除了长剑,还多挂了一对短柄战锤。
“早,小姐。”
“……唔?”
念安的身影轻轻晃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她眨了眨眼,视线才慢慢聚焦在洛林身上。
“……啊,早,洛林大叔。”
“站在这睡着了?”
“嗯。”
念安老实地点了点头,抬手揉了揉眼睛。
好困……
洛林走到武器架边上,没取兵器,倒是弯腰从地上抓起两把沙土。
“老规矩,先动动身子。”
他说着,手腕轻轻一抖。
沙土在他手里没散开,反被他那股巧劲一带,化成几十颗指节大小的土块,朝念安这边罩了过来。
速度不算顶快,可撒开的范围挺广,把她左右闪躲的路子都封住了。
念安轻轻叹了口气。
洛林的特训已经持续两周了。
她的体能在这两周里慢慢往上提,也越来越适应这种密集的、考验反应速度的攻击方式。虽然还是觉得累,可身体似乎开始记住了该怎么在疲惫里保持稳定。
她几乎没动。
直到第一颗土块飞到面前三尺了,她才稍稍侧了侧身。
不是大动作,就肩膀那么一转,让土块擦着衣领过去了。
紧跟着第二颗、第三颗……她的身子开始用一种幅度很小、却格外省劲的方式躲闪。
土块总是差那么一点点点,掠过她的发梢、肩头、腰侧。
她没多费一丝气力,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
那双眼睛平静地追着每一颗土块的轨迹,瞳孔里倒映出它们划过的弧线。
在她的感知里,这些土块的飞行路径清晰得像是慢动作,她甚至能“看”到它们带起的细微气流扰动。
十秒过去,最后一颗土块擦着她耳边飞过,啪地打在后面木桩上。
念安站定,呼吸平平稳稳,和刚才没两样。
训练服上连一粒沙星子都没沾到。
洛林眼里掠过一丝满意。
但他没评说,只从腰间解下那对短柄战锤,在手里掂了掂。
“今天练接招。我会用不同的法子攻过来,你要做的就是见招拆招——用你觉得最合适的路子。但有个条件。”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念安空着的双手上。
“不用铁打的家伙。就用你的魔法和灵视,还有你用魔法现造出来的东西。包括昨天提过的,用魔力感知周围动静的法子。”
念安眨了眨眼,轻轻点头。
一丝凉意在她掌心聚拢。
空气里的水汽很快应着她的念头,凝结、塑形……眨眼工夫,一柄长约一尺半、通体晶莹透亮的冰刃就握在她手里了。
刃身薄而剔透,边缘流转着凛冽寒光,手柄处依着她手掌的轮廓自然成形,握着正合适。
“用这个?”
“用这个。”洛林说,“开始。”
话音将落,他已经动了。
没征兆,没蓄力。
上一刻还站在原地,下一刻那战锤就带着闷闷的风声砸向念安左肩。
这一下看着朴实,实则把她往左边闪的路子全封死了,逼她要么硬接,要么后退。
念安没退。
她右手冰刃斜斜一挑,没去硬碰战锤,倒把刃尖精准地递向洛林握锤的手腕——正是他发力时最吃不住劲的那一点。
很轻的一下,甚至没使力。
可要是洛林不收劲,这一锤固然能砸中念安,他自己的手腕也得被冰刃扎穿。
逼他变招。
洛林手腕一翻,战锤变砸为扫,荡开冰刃的当口,左手那柄已从另一个角度横扫念安下盘。
念安借势往后一跃,可跃起的瞬间,她的左手在身侧虚虚一握。
空气里的水汽再次汇聚,在她左手里凝出第二柄冰刃。
双刃在手,她落地时已调好了重心,冰刃在胸前交叉,恰好架住洛林追过来的第二锤。
铛!铛!
两声几乎叠在一起的脆响。
冰刃表面炸开细密的裂纹,可没碎。念安借着那股冲劲向后滑了两步,双刃在身前划出两道交错的寒光,封住了追击的路线。
洛林收住脚步,没再抢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战锤——锤头上附了一层薄薄的、散发着森森寒气的白霜,连带着握锤的手臂都感到一阵轻微的、动作迟缓的僵硬。
“霜噬?”他抬起眼,看向念安。
“你的冰为什么带着这种特性?”
念安愣了一下,收起架势。
她当然记得霜噬是什么。
刚离开甘草镇那会儿,她的左肩就是被带着霜噬特性的武器击中的,体内的魔力回路当时几乎凝滞。
可自己的冰为什么……
“是星咒?”
“当初,确实是星咒吞噬了我体内的霜噬。”
“然后化为己用了?”
洛林皱了皱眉。
“我怎么不记得星咒有这种特性?不过既然是这样,倒也不失为一种有用的能力……毕竟王都那些家伙为了把霜蚀特性附到武器上,可费了不少周章。”
念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冰刃,刃身上流转的寒光似乎比刚才更凛冽了些。
“冰的硬度还欠点。”
“可是够用了嘛……”
念安说。她念头一动,冰刃表面的裂纹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了,转眼又簇新如初。
“而且省劲。”
洛林再次上前,这回双锤齐出,一上一下,把她格挡的角度全封死了。
念安没去格挡。
她往后仰倒,身子几乎和地面平行,让双锤从上方掠过去。同时,她左手冰刃脱手飞出——不是掷向洛林,是射向他脚前头的沙土地。
冰刃触地的瞬间,炸开一团浓浓的寒雾。
白茫茫的霜气迅速漫开,把周围数尺的地面蒙上了一层薄冰。
洛林追过来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滞了滞——不是被冻住,是本能地提防脚下滑。
就这眨眼的迟疑,念安已单手撑地,一个轻巧的后翻拉开距离,右手冰刃在指尖转了个圈,重新握稳。
“小机灵。”
洛林说,可语气里听不出贬的意思。他踏前一步,战锤再次砸下。
这回念安没再用冰刃去挡。
她右手冰刃虚晃一下的同时,左手五指张开,对正了洛林的面门。
没念咒,没比划。可洛林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流扑脸而来——不是火,而是风。
是高度压紧的空气被瞬间加热后鼓荡开的热浪。
他偏头闪开,热浪擦着耳际掠过,带起几丝焦糊味。虽没伤着,可视线被扰了一瞬。
就这一瞬,念安的冰刃已如毒蛇般刺向他肋下的空当。
洛林战锤下压,堪堪挡住这一刺。
可念安的攻势没停——她手腕一翻,冰刃贴着战锤柄滑过去,刃尖直指他握锤的手指。
逼他撒手。
洛林松开了左手战锤。沉甸甸的铁家伙“哐当”落地。
可他空出来的左手已握拳砸向念安面门。
念安不躲不闪,反倒迎了上去。
在拳头即将沾到她身子的前一刹,她周身忽然浮出一层极淡的、水波样的透明涟纹。
洛林的拳头砸进涟纹里,感觉像捣进了粘稠的胶质。
劲道被一层层化开、散掉,等到挨上念安的身子时,十成已去了九成。
而念安的冰刃,已抵在他咽喉前三寸。
场子里静了一霎。
念安先收回冰刃,退后两步,那层水波样的涟纹也随之散了。
她轻轻喘了口气,额间渗出细汗,可眼神还是清亮的。
不同元素之间的魔法切换,在控制精度上消耗了很大的精神力。
洛林慢慢直起身。
他没去捡地上的战锤,只看着念安。
“水盾?还是风盾?”他问。
“算是水盾吧,用的水汽。”
念安说,调了调呼吸。
“没上蜂巢盾——这个时候普通的水盾更好用,只能缓冲挡一下,还挺费神。”
“可用对了时候,一下就够了。”
洛林说。他弯腰捡起战锤,重新挂回腰间。
“刚才那套连招,谁教的?”
“自己琢磨的。也有参考我家夏诺薇的心得。”
“嚯?”
“塞西莉亚导师讲过,魔法不是死板的套路,是解困的工具。她让我多读不同元素系的法术书,明白底层的理,然后……自己配着用。”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
“她说我的毛病不是‘不会用魔法’,是‘不敢想魔法还能这么用’。”
“所以我大胆了点。”
洛林静了片刻。
“她说得在理。”
最后,他这么评道。他走到场边,拿起水壶喝了一口,又扔给念安。
“歇五分。然后,咱们动点真格的。”
歇息的工夫不长,可够念安把呼吸喘匀,让有些翻腾的魔力重新沉静下来。
刚开始的时候念安还抱怨过时间太短了,可现在她已经学会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调整好状态。
洛林再走回场地中央时,手里多了面蒙着皮革的圆盾。
盾面不大,直径约莫两尺,可看着厚实,显沉。
“刚才那是见招拆招,眼下……”
他把圆盾套上左臂,右手从武器架上抽了柄没开刃的训练长剑。
“咱们演演实打。规矩简单:你得想法子‘打中’我。用你的魔法,还有你用魔法现造出来的任何东西。我会守,也会还手。倒地就算停,或者我觉得该停了,我会喊。”
念安点点头,右手冰刃散了,重新凝出一柄。
这回,冰刃的样貌有了点细微的不同——刃身更薄了,弧度更流畅,瞧着更像是为突刺预备的细剑。而她的左手,虚虚拢着一团缓缓打转的淡青色气流。
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整个人的气息沉静下来。
“开始。”
洛林说。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念安动了。
她没急着进攻,先快步往右侧挪,想绕到洛林的视线死角。
步子又轻又捷,落脚几乎没声,像只悄悄潜行的猫。
洛林没转身。
他只稍稍调了调盾牌的角度,把大半个身子护在后头,目光始终锁着念安的影子。
绕了三圈,念安忽然变向。
不是直冲,是个急促的折线——先往左虚晃一下,紧跟着全力往右突。
速度在瞬间提起,训练服的下摆被气流带得扬起。
洛林盾牌微抬,预备接第一下冲击。
可念安没撞上来。
她在离盾牌还有三步的地方猛地刹住,右手向前一挥。
没光,没声,没任何征兆。可洛林脚下的沙土地忽然一软——不是塌陷,是沙粒之间的摩擦力被什么力量一下子化开了。
他脚下不稳,身子微微后仰。
就这刹那的空当,念安的冰刃已刺到。
直取心口,没半点花哨。
洛林盾牌下压,精准地挡住冰刃。
可念安这一刺只是虚招——冰刃扎中盾面的瞬间,她撒手了。
冰刃脱了手,却没落地。它被那团淡青色的气流裹着,在空中划出道诡异的弧线,绕过盾牌边沿,刺向洛林露出来的右肩。
风元素的操控。
洛林不得不侧身,用长剑格开飞旋的冰刃。而念安已趁这机会,欺近他身前两步之内。
这距离,长剑反而不好施展了。
念安的左手虚握展开。这回,她掌中涌出的不是冰,不是水,也不是风。
是藤蔓。
翠生生的、带着细刺的韧藤,从她掌心疯长出来,活物似的缠向洛林的手臂和盾牌。自然魔法——“唤生”的最基础的用法。
洛林挥剑斩断最先缠上来的几根藤子,可更多的藤蔓从四面八方涌来。
它们不求杀伤,只图束缚,干扰,添麻烦。
而念安自己,右手已重新凝出一柄更短的冰匕。
她贴着洛林的盾牌边沿切进去,刃光直指他盾牌不好护的腰肋。
很刁的角度,很快的速度。
可洛林毕竟是洛林。
在藤蔓缠上小腿的刹那,他做了个让念安没想到的动作。
他主动往后倒去。
不是失重摔倒,是故意的、控着的后倒。身子触地的瞬间团身一滚,不光避开了念安的冰匕突刺,还顺带着用盾牌边沿碾断了缠在腿上的藤蔓。
一个翻滚,他已重新站定,盾牌护在身前,长剑斜指地面。
虽有些狼狈,可防线没破。
念安没追击。
她后撤两步,重新调匀呼吸。藤蔓失了魔力支撑,迅速枯萎消散。
右手的冰匕在她掌中转了个圈,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