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赖。”
“不赖~”
“但太急了。你刚才至少有三回机会能重伤我,可你选了最花哨的那路。”
“还、还好吧……?”
“每一步都顶用,可每一步都在耗你的魔力和精神。要是你刚才不用藤蔓,改用冰雾扰视线,或者不使飞刃,直接贴上去强攻,结果可能更干净。”
他顿了顿,补了句。
“在真格的死斗里,多余的步骤就是破绽。能一步了事,就别走两步。”
行吧。
“再来?”
“再来。”
起手还是快动,可不再绕圈,改成不断变换节奏——忽快忽慢,时而前冲骤停,时而后撤急转。
必须试出洛林的反应,以及他守备里的习惯。
洛林的盾牌始终稳如磐石。
不管念安从哪个角度试探,盾面总能及时封住攻击路线。
长剑则悬在身侧,不轻易出手,可每回挥出都又准又狠,逼得念安不得不回防。
三分钟过去,念安没找到任何实在的破绽。
她停下来,轻轻喘气。
汗已湿了训练服的后背,银发黏在颈边。
“找不着口子?”洛林问。
“防御也太完全了把?一点不给我机会。”
“说明你还有的练。”
“……正面强攻没机会,侧面佯攻会被长剑逼退。远程魔法会被盾牌挡住或者躲开。”
“所以?”
“所以……”念安深吸一口气,“得让你动起来。”
她再次前冲。
右手冰刃化成一抹淡蓝流光,从不同角度刺向洛林——咽喉,心口,肋下,膝弯。快极了,角度也刁,每一击都冲着要害去。
洛林盾牌连挡,长剑格架。叮叮当当的脆响连成一片。
他守得稳,可念安的攻势太密,逼得他不得不小步后退,调站位。
三步,五步,十步。
就在洛林退到训练场边,背对一根木桩的刹那,念安忽然变招。
她不再强攻,而是往后一跃,拉开距离。
同时,双手在身前合拢。
没吟唱,可洛林觉得周遭的魔力在疯聚。
不是单一种元素。是好几种元素在同时躁动。
念安双手分开,向前一推。
左侧,三道冰锥呈品字射来,封住向左闪的路子。
右侧,一团灼热的气流扭着空气,温度高到让视线发糊。
上方,几块拳头大的石块被无形之力扯着,呼啸砸下。
下方,沙土地再次软脚,这回范围更大,几乎盖住了洛林周围所有能落脚的地儿。
全方向,没死角的饱和打击。
洛林瞳孔微缩。他没想用盾牌硬挡所有攻击。
他选择了往前冲。
盾牌护住头脸,身子前倾,硬扛着冰锥和石块的打击,冲破热浪的封锁,冲向念安。沙地的软脚让他的步子有些踉跄,可冲势没减。
十步距离,转眼就到。
盾牌马上要撞上念安的胸口。
哎呀哎呀……终于上当了!
她只抬起右手,掌心对正冲来的洛林。
没魔法光,没元素波动。可洛林冲撞的动作忽然一滞。
不是被挡住,是……被“推”开了。
一股无形却厚实的力,像堵看不见的墙,横在他面前。他撞上去,非但没撞破,反被推了回来,连退三步才站稳。
“这是……”洛林皱眉。他从没见过这种魔法。
“这个叫‘场’。”
念安轻声说,调着呼吸。
“用魔力现造个临时的、单向的斥力场。只能撑一刹,而且很耗魔力,塞西莉亚导师自创的。”
她看着洛林,冰蓝色的眸子清清亮亮。
“你刚才说,能一步了事,就别走两步。”
她说。
“可要是一步了不了事,就得用两步、三步,甚至十步,造出个‘能一步了事’的机会来。”
洛林静默地看着她。几秒后,他慢慢放下盾牌和长剑。
“刚才那套连招,”他问,“你盘算了多久?”
“从你拿出盾牌起,我就已经有想法啦~”
洛林挑了挑眉头。
“要是你刚才没被力场推开,我还备了后手——地面会突然结冰,让你滑倒。然后冰锥会补上。”
洛林没吭声。
他走回场边,放下盾牌和长剑,拿起水壶慢慢喝了一口。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还站在场地当中微微喘息,眼里藏着小骄傲的念安。
“知道你刚才那套连招,最让我意外的是什么吗?”
他问。
念安点点头。
“讲讲看。”
“不知道。”
“?”
不知道,那你点什么头啊?
“……是从一开始,就在为最后那下做铺排。佯攻,移动,饱和打击……所有这些,都是为了造出个让我不得不前冲、不得不进力场范围的情势。”
他停了停,声音沉下去些。
失踪的三年,大小姐真的变了一个人。
“谢谢洛林大叔。”
能被洛林这样评说,本身就算一种认可了。
“别谢太早。”
“?”
洛林重新走回场地中央。这回,他没拿任何武器。
“现在,咱们换换。”
他活动了下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我来攻,你来守。规矩照旧:我会用各种方式攻击,你要做的就是防住——用你觉得最合适的方式。可记着,只能用魔法和你用魔法现造的东西。倒地算停,或者我觉得该停了,我会喊。”
“不是,什么叫你觉得该……”
“开始。”
洛林的第一次攻击,简单到近乎鲁直。
他踏前一步,右拳直捣念安面门。没花巧,没假动作,就是最快、最直的线。
可这一拳的速度,比念安预想的快不少。
她勉强侧头,拳头擦着耳际过去。
拳风刮得脸颊生疼。
“不讲武德!”
不等她调,第二拳已到。左勾拳,击肋。
念安没用冰刃去挡——冰刃太脆,硬接可能碎。她左手在身前虚握。
洛林一拳直直的地被挡了下来,挡在他拳头跟前的,是一片六边形格子的蜂巢盾。
光盾主动破碎,这一拳的劲道也被化了大半。念安趁机后跃,拉开距离。
洛林没追击。他收拳,看着指尖消散的光粒子。
“反应挺快。”
念安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左手,重新凝出蜂巢盾——这回是两层,中间留着空。
“继续。”
这回洛林换了风格。他开始用步法压人。
不快,是慢压。每一步都踏得稳稳的,每一步都在压缩念安的活动空间。他的目光始终锁着念安的双眼,手臂和肩膀的筋肉微微绷着,随时可能爆开。
念安不断后退,调站位,想保持安全距离。可训练场就这么大,很快她就退到了边沿。
背靠木桩,没路可退了。
洛林在离她三步处停下。这距离,他一步就能跨到。
“眼下,”他说,“你怎么守?”
念安没应声。她只微微沉了重心,右手冰刃斜指地面,左边撑着蜂巢盾。眼神紧紧盯着洛林的肩膀。
僵了三秒。
然后洛林动了。不是前踏,是侧移——一步跨到念安左侧,右拳挥出。
念安早有预料。她没往后躲——那会撞上木桩——而是向前,往洛林怀里撞去。
以攻代守。
冰刃刺向洛林心口,逼他回防。
洛林果然收拳,左手格开冰刃。可念安的攻势没停,她借着前冲的势头,整个人撞进洛林怀里,左手凝冰狠狠拍向他下颌。
很阴的一招。要拍实了,足以让人瞬间发昏。
可恶!下手这么狠?
洛林偏头让过,右手已抓住念安握刃的右手腕,用力一拧。
念安吃痛,可没撒手。她就势转身,背靠洛林,左手肘狠狠向后捣去。
洛林松了手腕,退后半步,让开这一肘。可念安已趁机前扑,一个翻滚拉开距离,重新站定时,冰刃已横在身前,蜂巢重新凝好。
她的右手腕在微微发颤,刚才那下拧得不轻,但不致伤。
“近身缠斗,”洛林说,“胆子不小。可你劲不够,手也生。刚才我要是下重手,你腕子已经折了。”
“我知道。”
念安说,活动了下右手腕。
“可你不会下重手……大概?”
“战场上的人会。”
“说的也是。”
洛林没再多说,只重新摆出起手式。
“继续。”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成了种单方面的“折磨”。
洛林时而强攻硬打,时而游走骚扰。
他会假装露破绽诱念安反击,然后抓反击的瞬间反制。
他会用步法把念安逼到死角,然后用连绵不断的攻击打乱她的节奏。
念安守得挺吃力。
她用了所有能用的手段。
冰盾,水幕,风墙,藤蔓缠脚,沙地软脚,甚至用灼热气浪扰视线。
冰刃在她手里翻飞,格挡,招架,偶尔还手。
可她很少能防住。
多半时候,她都在被动接招——不是真被打中,是不断被逼退,被压着,被消耗。
汗湿透了训练服,银发黏在额角和脸颊。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手臂和腿因为不断格挡闪避而发酸发颤。
魔力在快速消耗,精神也因为高度绷着而开始感到乏累。
又一回,洛林的拳头破开防线,停在念安咽喉前一寸。
念安僵在原地,盯着那只拳头。
她能觉出拳面上传来的、收了大半可仍充满威胁的压感。
“停。”洛林收拳,退后。
念安缓缓吐出口气,身子微微晃了下,可很快站稳。
她弯腰,双手撑膝,大口喘气。
汗顺着下巴尖滴落,在沙土地上砸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今儿就到这儿。”
洛林说。他走到场边,拿起两条干净毛巾,扔给念安一条。
念安接过毛巾,擦着脸上的汗。
她的手臂还在微微发颤,指尖发凉。
“知道我刚才用了几成劲吗?”
洛林问,自己也用毛巾擦了擦脖子。
“知道。”
“用了多少?”
念安摇摇头。
“?”
小姐您有病啊?
“……三成。”洛林说,“顶多四成。”
念安猜洛林留了劲,可没想到留这么多。
“觉着少?”洛林看出她的念头,摇了摇头。
“我用三成劲,是因着你眼下的水准,只配我出三成。出多了,你学不着东西,光受伤。”
他顿了顿,看着念安。
“可你得记着,战场上没人会对你留手。你眼下能勉强接住我三成劲的攻势,不意味着你能在真正的战斗里活下来。你缺的还多——劲道,耐力,实战经见,还有……”
他想了想,似乎在斟酌词儿。
“狠劲儿。”
末了,他这么说。
“你太‘干净’了。守就是守,还手就是还手,每一招都规规矩矩。可战斗不是比试,没规矩,没底线。插眼,踢裆,扬沙子,咬人……只要能赢,什么手段都使得。”
他看着念安,目光沉沉的。
“下回练,我会用四成劲。而且,我不会再收着。你真可能会受伤。怕么?”
呵,怕个锤子。
汗还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呼吸还没全喘匀,手臂还在颤。
“不怕。”
“好,去洗洗,换身衣裳。后晌塞西莉亚女士那边,别误了时辰。”
他说着,开始收拾场边的兵器。
念安用毛巾擦干脖子和手臂的汗,右手冰刃散了。
她向洛林微微欠身,转身朝训练场外走。
步子有些发虚,可背挺得直直的。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了回头。
“洛林大叔,明天我想试试用远程魔法。”
洛林正擦长剑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眼,看着门口逆光站着的少女。
“怎么想起练这个?”
“因为……”念安想了想,似乎在理话头。
“要是有一天,对方不会给我近身的机会。我得学学,怎么在远处破开像您这样的守备。”
哼哼,明天给你盾牌轰成渣子。
洛林静了片刻,总感觉背后有点凉。
“明天,咱们一块试试。”
念安点点头。
训练场重新静下来。
洛林把擦净的长剑插回武器架。他走到场地当中,蹲下身,看着沙土地上那些凌乱的脚印。
他伸手,抚过一处坑沿。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场边,拿起水壶,把剩下的水一气喝干。
水流过喉咙,带来一丝清凉。他的目光,始终望着念安离开的方向。
“明天,怕是要用到七成实力了。”
他放下水壶,开始收拾训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