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间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一进去,灯就“啪”地一声亮了,惨白的光晃得他眼睛有点花。他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哗哗地流了出来。
他掬起一捧水,拍在自己的脸上。
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少年,皮肤是那种近乎苍白的细腻,一张小脸巴掌大,眉眼精致得不像话。长长的睫毛耷拉着,鼻梁挺直,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因为发烧,脸颊透着一股不正常的红晕,像是熟透了的苹果,给那张过分漂亮的脸添了一丝病态的美。
张沐沐看着镜子里的人,有点出神。他好像真的很久没有好好照过镜子了。
每天不是上课就是兼职,忙得脚不沾地,连好好睡一觉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对着镜子发呆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镜子里的自己的脸颊,喃喃自语:“怪不得季子晨他们一直说我漂亮,别说他们了,就算是我自己看自己,都会生出一股异样的情绪。自己这么漂亮,却是个男生,太可惜了,简直暴殄天物。”
张沐沐自嘲地笑了笑,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脸。
可就算是洗了把脸,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还是没散去,反而更强烈了。他扶着洗手池的边缘,缓了好一会儿,才感觉那股恶心感压下去一点。
他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了钱包。
屏幕上显示的余额,是一万三千块。
这个数字,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扒拉着手指头,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妹妹下个月的生活费需要一千五,妈妈下个月的治疗费要一万,这是雷打不动的支出。自己再留五百块钱当生活费,省吃俭用的话,应该够撑一个月了。
这么算下来,还能剩下一千块钱的存款。
一千块,不多,但至少是个缓冲。
看着那个数字,原本紧绷的神经,突然就松了下来。
他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要不,今天就休息一天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是扎了根的草,疯狂地生长起来。
他真的太久没有休息了。从开学到现在,他就没有哪天是闲着的。白天上课,晚上奶茶店兼职,周末还要去做实习设计师,连轴转的日子,让他感觉自己快要被榨干了。
他要是真的把身体累垮了,躺进医院里,那妈妈的治疗费怎么办?妹妹的生活费怎么办?
到时候,别说赚钱了,连自己都顾不上了。
得不偿失。
张沐沐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他掏出手机,找到奶茶店老板的微信,编辑了一条信息:“老板,不好意思,我今天有点发烧,身体不舒服,想请假一晚,您看可以吗?”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的那一刻,他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他慢慢走出卫生间,寝室里的三个人都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担忧。
季子晨凑上来,小心翼翼地问:“沐沐,你没事吧?要不要去校医院看看?”
张沐沐摇了摇头,对着他们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释然:“没事,就是有点发烧,休息一晚就好了。今天不去兼职了,躺平!”
陈苏木点了点头,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退烧药,递给他:“把药吃了,然后好好睡一觉。晚饭我给你带,想吃啥?”
齐羽书也开口:“我这里有体温计,你量一下体温,看看烧到多少度了。”
季子晨更是拍着胸脯保证:“想吃啥尽管说!烧烤麻辣烫炸鸡排,哥请客!”
张沐沐看着眼前的三个兄弟,心里暖洋洋的。他接过退烧药,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哽咽:“谢谢你们。”
“谢啥!”季子晨大手一挥,“咱们是兄弟啊!”
张沐沐手脚并用地爬上铺,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烧还没完全退,浑身软得像没骨头的面条。他掀开被子钻进去的瞬间,一股暖洋洋的阳光味扑面而来——是张沐沐昨天晒过的被子,混着点洗衣液的清香味,裹得人浑身舒坦。
他把自己团成个小团子,脑袋往柔软的枕头里一埋,长长地吁了口气。
他摸出枕边刚刚接过来的退烧药,就着床头放着的凉白开咽了下去。药片有点苦,他皱了皱鼻子,重新躺好。
没多大会儿,药力就跟长了腿似的,顺着血液往四肢百骸钻。先是眼皮沉得更厉害了,然后脑子那股嗡嗡的混沌感又涌了上来,眼前的天花板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纱,模模糊糊的,连带着室友们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起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奇怪的是,这种晕乎乎的感觉一点都不难受,反而有点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舒服得让人犯困。
张沐沐的意识渐渐沉了下去,陷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里。
他站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
房间不大,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窗边摆着几盆绿油油的多肉,阳光透过白色的蕾丝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栀子花香,好闻得紧。整体布置清淡又温馨,跟他那乱糟糟的寝室完全是两个画风。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大大的公主床,粉色的床幔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床。床上好像躺着个人,看身形,是个女生。
张沐沐心里的好奇心噌地就冒了上来。他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想看看床上躺的是谁。
刚走到床前,床上的人突然动了。
粉色的床幔被轻轻掀开,一个女孩坐了起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张沐沐像是被一道雷劈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老天爷!
这女孩……这女孩跟他长得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梁,一样小巧的下巴。唯一的区别大概是,女孩的线条比他柔和得多,皮肤更白更细腻,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不自知的魅惑。尤其是她看着他的时候,那眼神像是含着一汪春水,看得张沐沐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心跳都漏了一拍。
“怎么一直盯着我看?”女孩先开了口,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是棉花糖,“我很好看对吧?”
张沐沐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下意识就点了点头。
点完头他才反应过来,猛地回过神,往后退了一小步,警惕地瞪着她:“不对!你是谁?为什么跟我长得这么像啊?!”
这也太邪门了吧!难不成是双胞胎?可他妈从没说过他,除了小甜外还有其他妹妹啊!
女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甜得晃眼,她歪着头,眼神里带着点狡黠:“嘻嘻,我是谁?我就是你呀。怎么,自己都不认识自己啦?”
“我就是你”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炸得张沐沐头皮发麻。
他差点跳起来,指着女孩的鼻子,声音都变调了:“你瞎说!你怎么会是我?我是男的!纯爷们!咋地,那我这二十多年的男生是白当了?!”
开什么国际玩笑!他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女孩却一点都不在意他的激动,依旧笑得眉眼弯弯:“当女孩有什么不好的?你做了二十多年的男孩子,多累啊。该变成女孩,好好享受享受啦。”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带着某种魔力。
张沐沐还想再反驳,女孩却突然摆了摆手,语气神秘兮兮的:“嘻嘻,不跟你多说了。你很快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眼前的房间像是被打碎的玻璃,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变成透明的碎片,簌簌往下掉。女孩的身影也跟着一点点变淡,像是要融进空气里。
“哎!你站住!”张沐沐急了,大步冲上去想抓住她,“话讲一半就跑算啥回事啊!你把话说清楚!站住啊!”
可他的手扑了个空,穿过了女孩渐渐透明的身体。
“你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沐沐的喊声卡在喉咙里,下一秒,天旋地转。
“啊——!”
他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狂跳不止,额头上全是冷汗。
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柔软的被子。
“别走!把话说清楚!”他大喊一声,声音在空落落的寝室里回荡。
可四周静悄悄的,根本没人回应他。
张沐沐喘着粗气,环顾四周。
熟悉的上铺,熟悉的床帘,熟悉的天花板。
哪里还有什么温馨的房间,什么长得和他一模一样的女孩。
寝室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看来季子晨他们三个已经出去吃晚饭了。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刚刚的梦……也太真实了吧。
那个女孩,那句“我就是你”,那句“你很快就知道了”,像是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
什么鬼玩意啊!
张沐沐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苦笑一声。
肯定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又发烧烧糊涂了,才会做这么奇怪的梦。还梦见自己变成女孩,亏他想得出来,哈哈。
他自嘲地笑了两声,试图把这个荒诞的梦抛到脑后。
笑了没两秒,一阵尿意涌了上来。
得,先去上个厕所吧。纠结一个梦干啥,又不能当饭吃。
张沐沐掀开被子,慢吞吞地爬下床。脚刚落地,还有点虚浮,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进卫生间。
打开灯,惨白的光线晃得他眯了眯眼。他走到马桶前,像往常一样,站定,下意识地伸手往下掏。
掏了一下。
没掏着。
他愣了愣,以为是自己没摸准位置,又掏了一下。
还是空的。
空气瞬间安静了。
张沐沐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可能……不可能的……
张沐沐颤颤巍巍地,像是被人操控的木偶,一点点挑起自己的裤子,低头往下看去。
一秒,两秒,三秒。
“——嗷呜啊啊啊!!!”
一声堪比杀猪的惨叫声,猛地冲破喉咙,在寂静的寝室楼里炸响,惊得窗外的梧桐叶都抖了三抖。
天杀的!
他的二弟呢?!
他的二弟怎么不见了?!
张沐沐吓得魂飞魄散,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空荡荡的裤子,眼睛瞪得像铜铃,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不等他从这惊天噩耗里缓过神来,另一个让他崩溃的念头猛地窜进脑海。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裤子,连滚带爬地冲到洗手池前,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却好像比平时柔和了许多,脸颊上的红晕还没退,嘴唇水润润的,透着点诱人的光泽。
他抖着手,猛地掀起自己的上衣。
映入眼帘的,是原本平坦的胸口,此刻竟然鼓起了两个小小的包,水灵灵的,像是两颗刚长出来的小桃子,正明晃晃地暴露在空气里。
“轰——!”
张沐沐只觉得眼前一黑,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烟花在炸。
他再也撑不住了,双腿一软,沿着冰冷的洗手台滑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后背撞到瓷砖的那一刻,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他瘫在地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嘴唇哆嗦着,一遍又一遍地嘀咕着,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完了……全完了……天杀的……真把我变成女生了……我以后该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