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的时候，林恩盯着空气中浮动的尘埃看了很久。
那是丁达尔效应。
光路清晰，颗粒分明，甚至能看清微尘在气流中无规则的布朗运动。
“……这光影渲染，简直绝了。”
林恩从床上坐起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没有心电监护仪的导线，没有呼吸机的面罩，也没有那股仿佛腌入骨髓的消毒水味。
虽然这具身体依然能感到一种设定上的“虚弱”，像是体力条被锁死在了60%的上限，但相比现实ICU里那个连翻身都需要护工帮忙的自己，现在这种状态简直可以说是超人。
《永恒之恋》。
这就是那个据说号称“完全潜行技术奇点”的神秘内测游戏。
林恩活动了一下手腕，听着骨节发出的清脆响声。
他在现实里已经签了放弃治疗协议，剩下来的时间与其在病床上数着输液滴数等死，不如在这个号称“第二人生”的游戏里挥霍完最后的意识。
“不过，新手出生点是不是有点太……复古了？”
林恩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只有二十平米的单身公寓。墙纸有些发黄起皮，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木质受力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像是梅雨季节没晒干衣服的潮湿味道。
甚至墙角还有一滩看起来像是霉菌的黑斑。
林恩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指在那团“霉菌”上抹了一下。
湿滑，粘稠，甚至有一种微妙的、仿佛活物般的温热触感。
【系统提示：您发现了“环境细节：旧日污痕”】
【探索度 +1】
“连触觉反馈都做到了这个地步？”林恩搓了搓手指，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这黏糊糊的手感，物理引擎是按流体力学算的吧？这游戏厂商是把经费全烧在这些奇怪的细节上了吗？”
他随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如果此时有另一个视角的观察者，大概会看到那团被称作“霉菌”的黑色物质在被手指触碰的瞬间，发出了凄厉的、人耳无法捕捉的高频尖啸，然后恐惧地向墙缝深处剧烈收缩，仿佛遇到了什么更高维度的天敌。
但林恩听不到。
他只觉得这游戏的互动做得真棒。
“咕——”
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虽然是意识潜行，但饥饿感却真实得过分。林恩拉开空荡荡的冰箱看了一眼，除了一瓶不知放了多久的矿泉水，里面干净得能饿死老鼠。
“得出门买点东西。”
林恩叹了口气，抓起门口玄关上的一把长柄雨伞——这是系统赠送的唯一新手装备，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是雨伞，但拿着总比空手有安全感。
他推开了那扇略显沉重的防盗门。
……
走廊里的灯光很暗。
声控灯似乎接触不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忽明忽暗的灯光把狭长的走廊切割成了一段一段的阴影。
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但字迹都很模糊，像是被水晕开了一样，只能依稀辨认出“救命”、“不要看”、“快跑”之类的涂鸦风格字样。
“环境叙事。”林恩在心里默默地点评，“典型的恐怖解谜类开局，通过压抑的环境和碎片化信息制造悬疑感。老套路了，但气氛渲染得不错。”
他并没有感到害怕。
对于一个连死亡通知书都签过的人来说，这种为了娱乐而设计的恐怖，反而显得有些亲切。
林恩哼着轻快的小调，迈步向楼梯口走去。
电梯显示屏上是一个鲜红的“X”，显然是坏了。
就在他转过楼梯拐角，准备步行下楼的时候，脚步突然顿住了。
在楼梯转角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人。
因为背着光，林恩第一时间看不清对方的样子，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个身形娇小的女孩。她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灰色连衣裙，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瑟瑟发抖。
她的周围，似乎笼罩着一层比周围环境更浓重的黑暗。
那黑暗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缓蠕动，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空气中抓挠。
【系统提示：遭遇特殊NPC】
【触发剧情：迷途的少女】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NPC？”
林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新手引导员？或者是第一个支线任务？”
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慢慢靠了过去。
随着距离拉近，他看清了女孩的样子。
银白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上面沾着些许灰尘。裸露在外的小腿和手臂上满是淤青和伤痕，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可怕的逃亡。
她似乎察觉到了林恩的靠近。
女孩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楼道里的声控灯疯狂闪烁，最终“啪”的一声彻底熄灭。
黑暗降临。
但在林恩的“玩家视野”里，依然能看清她的脸。
那是一张精致得不像话的脸，苍白，脆弱，像是一碰就会碎的瓷娃娃。只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仿佛能吸入灵魂的深黑。
而在现实的维度中——
那是不可名状的恐惧。
那根本不是什么“女孩”。
那是一团由无数绝望的暗影和扭曲的肢体构成的聚合体，它正在努力将自己压缩成人形的容器里，但溢出的神性依然让周围的空间开始出现玻璃碎裂般的裂纹。
墙壁在剥落，水泥地面在融化，空气中充满了令人作呕的硫磺和血腥味。
“吼……”
女孩——或者说怪物，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吼。
那是警告。
是高位格捕食者对不知死活的靠近者发出的最后通牒。
但在林恩的耳中，这声音经过系统的“美化滤镜”处理后，变成了：
“呜……不、不要过来……”
软糯，颤抖，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鼻音。
林恩的心脏猛地被击中了一下。
“好……好可爱。”
他在心里惊呼。
这就是顶级游戏的CV表现力吗？那种惊恐中带着一丝倔强，柔弱中带着一丝警惕的语气，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落难少女”啊！
而且这个建模……
林恩看着她那双漆黑的大眼睛，虽然没有高光，但这种“深渊系”的画风反而更戳他的XP。
【选项开启】
【A. 转身逃跑（错过特殊剧情）】
【B. 用手中的雨伞进行攻击（进入战斗轮）】
【C. 询问她的情况（推荐）】
这还用选吗？
林恩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无害。他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在距离女孩还有三个台阶的地方停下，蹲下身，保持视线平齐。
这是和受惊的小动物相处的标准姿势。
“那个……你迷路了吗？”
林恩轻声问道。
黑暗中的“女孩”愣住了。
周围狂乱舞动的暗影触手僵硬在半空。
它——希尔薇，这一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
它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类身上散发出的“弱小”气息，那是属于猎物的味道。只要它愿意，一根触须就能刺穿这个男人的心脏，把他的灵魂拖入永恒的虚空。
可是……
为什么他不怕？
为什么他的眼睛里没有那种令人厌恶的恐惧、尖叫和疯狂？
为什么他在笑？
林恩见女孩没有反应，以为是自己刚才的开场白太生硬了。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摸索了一阵。
这是刚才在新手礼包里开出来的消耗品。
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
“别怕，我不是坏人。”
林恩撕开糖纸，把粉红色的棒棒糖递了过去，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
“吃糖吗？很甜的。”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不知哪里的窗户没关严，发出呼呼的风声，听起来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希尔薇死死地盯着那根棒棒糖。
在她的视野里，那不是糖。
那是一团凝聚的、纯粹的“善意”。在这个充满了恶意、吞噬和疯狂的世界里，这种东西比最高阶的神性结晶还要稀有，还要耀眼。
那个弱小的人类男人，正举着这团光，笑眯眯地看着她。
没有索取，没有献祭，只是单纯的……给予。
咕咚。
希尔薇听到了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那是名为“渴望”的本能。
她试探性地伸出了手，那只手苍白、冰冷，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暗影触手在这一刻温顺地缩回了她的影子里，周围崩坏的空间悄无声息地愈合。
当她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林恩温暖的掌心时，林恩只觉得像是摸到了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这触感反馈……绝了。”
林恩在心里给开发商磕了一个。
女孩抓住了棒棒糖，然后像是怕被抢走一样，飞快地缩回手，把糖塞进了嘴里。
甜味在口腔里炸开。
【系统提示：目标好感度 +10】
【系统提示：目标状态由“敌对”转为“中立”】
【恭喜玩家，您似乎安抚了一个不稳定的灵魂。】
林恩看着眼前腮帮子鼓鼓的少女，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吃吗？”
少女犹豫了很久，才轻轻地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像是某种受惊的小仓鼠。
“好吃……就好。”
林恩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裤脚上的灰尘。
“外面有点冷，而且灯也坏了。”他看了一眼漆黑的楼道，又看了一眼面前衣着单薄的少女，鬼使神差地发出了邀请，“我家就在楼上，虽然没什么好东西，但有一壶热水。你要来坐坐吗？”
说完这句话，林恩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诱拐犯。
但让他把这么一个可爱的NPC扔在漆黑的楼道里，他又实在做不到。
少女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深深地注视着他。
过了许久。
她慢慢地站了起来，伸出一只手，轻轻抓住了林恩的衣角。
力气很大。
大到林恩感觉衣服都要被扯破了。
“……好。”
她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林恩笑了笑，并没有在意衣角传来的拉力，转身向楼上走去。
“那就走吧，小心台阶。”
……
在他们身后。
那条原本充满恐怖涂鸦和血腥气息的走廊，在两人离开的瞬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修正”了。
血迹变成了铁锈，尖叫变成了风声，不可名状的怪物变成了角落里的垃圾袋。
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那个穿着居家服的男人，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带着那个足以毁灭半个街区的灾厄，一步步走回了他那个温暖的小窝。
而在几公里外的城市另一端。
负责监控该区域灵能波动的异常对策局分部内，刺耳的红色警报声刚刚响起到一半，突然戛然而止。
屏幕上那个刚才还在疯狂飙升、即将突破临界值的红色波峰，瞬间归零。
变成了一条毫无波澜的直线。
“……探测器坏了吗？”
只有值班员疑惑的自言自语，回荡在死寂的大厅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