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盗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锁舌弹开。
林恩推开门,侧过身子,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请进,不用换鞋,反正地板也是旧的。”
身后的少女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迟迟没有动。她盯着那道门槛,像是在盯着某种不可逾越的封印法阵。对于某些高位格的存在来说,未经许可踏入“领域”,意味着法则层面的冲突与降格。
但在林恩看来,这只是小女孩到了陌生环境后的局促不安。
“别怕。”
林恩伸手把她轻轻拉了进来。
就在少女的双脚跨过门槛的瞬间,整个房间的气压仿佛骤然降低了几帕。放在玄关柜子上的玻璃花瓶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细纹,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林恩没有注意到。
他顺手关上门,把那个足以吞噬理智的黑暗走廊隔绝在外。
“稍等一下,我开个灯。”
林恩的手指按向墙壁上的开关。
“啪。”
日光灯管闪烁了两下,惨白的光线瞬间充斥了这间狭小的公寓。
下一秒,异变陡生。
“——!!!”
原本安静的少女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在林恩听来像是受惊的尖叫,但在物质界,那是类似于滚油泼进雪地的滋滋声。
她猛地捂住双眼,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了一样,痛苦地蜷缩下去,狠狠撞进了玄关最阴暗的角落里。
她身上原本白皙的皮肤,在灯光的照射下竟然冒出了缕缕黑烟,仿佛正在被强酸腐蚀。
【系统提示:目标受到环境伤害(强光)】
【警告:目标 San 值正在下降】
【触发特性:深渊生物的畏光性(已自动翻译为“眼部敏感”)】
林恩吓了一跳。
“抱歉!”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手拍灭了开关。
房间重新陷入了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我的错,我的错。”
林恩心脏砰砰直跳,不仅是被吓的,更是因为愧疚,“我忘了这种老式日光灯有频闪,确实很刺眼……你没事吧?”
他蹲下身,借着月光看向角落。
少女缩成小小的一团,双手死死捂着脸,身体剧烈颤抖着。那种颤抖不是寒冷,而是一种生理性的恐惧和疼痛残留。
林恩看不见她身上正在愈合的焦黑伤痕,也看不见她影子里那些正在疯狂抽搐、想要反击光源的触须。
他只看到了一个因为强光刺激而流泪的可怜女孩。
“看来是‘白化病’之类的设定吗?皮肤和眼睛都不能见光……”
林恩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设定。
这游戏的细节做得真够硬核的,连NPC的病理特征都做出来了。
“别哭了,不开灯了。”
林恩柔声说道,他想伸手去扶她,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怕再次吓到她,“我去把窗帘拉上,然后点个蜡烛,好吗?蜡烛的光比较暗。”
少女没有回应,只是从指缝里露出一只漆黑的眼睛,惊恐未定地盯着头顶那个已经熄灭的灯管。
那是太阳的造物。
是审判。
是她这种诞生于深渊底层的污秽之物最惧怕的天敌。
但这个人类……
他刚刚掌控了“太阳”?然后又为了她,熄灭了“太阳”?
林恩起身走到窗边,把那层厚重的、有些发霉的窗帘用力拉严实。最后一丝月光也被隔绝了,房间里彻底陷入了黑暗。
这种黑暗让林恩有些不适,毕竟他是人类。
但对于角落里的希尔薇来说,这是如羊水般温暖的安宁。
“滋——”
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林恩点燃了一根香薰蜡烛——这也是新手礼包里的东西,原本他觉得这东西在这个破公寓里显得很矫情,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豆大的橘黄色火苗跳动起来。
这点微弱的光亮不足以灼伤希尔薇,反而给房间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色调。
林恩端着蜡烛走回来,把它放在茶几上。
“过来坐吧,沙发虽然有点旧,但挺软的。”
希尔薇犹豫了很久。
她感觉到空气中那股灼烧般的痛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像是某种植物燃烧后的香气。
她慢慢地爬出角落,动作依然僵硬,像是一个刚刚学会操纵肢体的木偶。
她没有坐沙发,而是选择坐在了沙发旁边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的一角,把自己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那朵摇曳的烛火。
“不坐上来吗?好吧,随你。”
林恩也不强求,他转身走进厨房,片刻后端着一杯温水走了出来。
玻璃杯上冒着热气。
“喝点水。”
林恩把水杯放在她面前的地板上,然后自己坐在了沙发上,刻意保持了一个让她觉得安全的距离。
希尔薇盯着那杯水。
水面在微微震颤。
那是她体内尚未平息的神性波动引起的共振。
她伸出手,捧住了杯子。
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传来,对于习惯了深渊极寒的她来说,这种温度几乎接近痛觉,但她没有松手。
这是……活着的温度。
“你叫什么名字?”林恩手里拿着那把雨伞,像是拿着手杖一样撑在地上,随口问道。
虽然系统界面上显示的是【???】,但他觉得还是走个过场问一下比较礼貌。
少女捧着杯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恩以为她不会说话,或者这也是某种“失语症”设定的时候。
“……希尔……薇。”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声带,发音带着一种古怪的生涩感,仿佛这两个音节不是为了人类的舌头设计的。
“希尔薇?很好听的名字。”
林恩笑着点了点头,“我叫林恩。双木林,恩惠的恩。”
“林……恩。”
希尔薇低声重复了一遍。
就在她念出这个名字的瞬间,房间里的烛火突然剧烈摇晃了一下,变成了诡异的青色,然后又瞬间恢复正常。
这是一种“契约”的达成。
在这个名字被古神低语念出的刹那,林恩在这个世界的因果线上,已经被打上了一个不可磨灭的标记。
那是属于“她的所有物”的标记。
只要林恩还在这个世界,任何想要伤害他的低阶邪祟,在动手前都得先掂量一下自己能不能承受一位旧日支配者的怒火。
当然,林恩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是觉得刚才一阵穿堂风吹过,有点冷。
“阿嚏!”
林恩揉了揉鼻子,紧了紧身上的外套,“这破房子的密闭性真差。”
他看了一眼时间,右上角的系统时钟显示现在是晚上8点。
“饿不饿?我这里只有泡面,或者……刚才那个棒棒糖还有吗?”
希尔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她不饿。
她刚刚吞噬了这栋楼里所有的恐惧情绪,现在正处于一种微妙的“饱腹”状态。
但她看着林恩。
这个人类很虚弱。
她的感知能清晰地“看”到,林恩的生命之火就像茶几上那根蜡烛一样,微弱,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他的灵魂上有裂痕。
那是某种名为“绝症”的诅咒。
希尔薇的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躁动。
如果……把他吃掉的话,就能把他永远留在肚子里了吧?那样他的灵魂就不会消散,就会永远和自己融为一体……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不。
不能吃。
他是……给予糖果的人。
希尔薇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水。蒸汽熏红了她的脸颊,让她那张苍白得不像活人的脸上,终于多了一丝属于人类的血色。
林恩看着这一幕,心里的某个地方变得很软。
“真乖。”
他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虽然开局环境阴间了一点,虽然NPC怪了一点,但这游戏的沉浸感真的没话说。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警笛声。
声音由远及近,呼啸而过。
林恩下意识地想起身去窗口看看,但希尔薇却突然放下了杯子,整个人像受惊的猫一样弓起背,死死地盯着窗帘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威胁声。
“别紧张,可能是救护车或者消防车。”
林恩安抚道,但他并没有注意到,希尔薇眼中的黑色正在疯狂蔓延,几乎要溢出眼眶。
那是对“猎犬”的反应。
对策局的巡逻车。
他们嗅到了味道。
“好吵。”
林恩皱了皱眉,抱怨了一句,“这游戏的背景音效一定要做得这么逼真吗?扰民啊。”
他拿起遥控器,打开了那台老旧的显像管电视机,试图用电视的声音盖过外面的警笛。
滋滋滋——
满屏雪花。
过了几秒,画面跳动了一下,出现了一个新闻播报员的脸。
那张脸有些扭曲,像是信号不好,又像是五官在微微位移。
“……插播一条紧急新闻……本市西区……出现不明气体泄漏……请市民紧闭门窗……不要外出……不要……看窗外……”
播报员的声音断断续续,背景音里夹杂着嘈杂的电流声和某种奇怪的咀嚼声。
“气体泄漏?”
林恩看着电视,“这大概就是主线剧情的背景板吧?难怪刚才楼道里没人。”
他转过头,看向地上的希尔薇。
“看来我们今晚只能待在家里了。”
林恩耸了耸肩,语气轻松,“正好,我也懒得动。你要看电视吗?虽然好像只有这一个台。”
希尔薇没有回答。
她只是慢慢地挪动身体,一点一点,挪到了林恩的脚边。
然后,她伸出双手,抱住了林恩的小腿,把脸贴在他的膝盖上。
冰冷,僵硬。
但她在发抖。
她在害怕外面的东西带走她,也在害怕自己会失控毁掉这里。
林恩愣了一下。
随后,他伸出手,轻轻放在了少女那头银白色的长发上,笨拙地摸了摸。
“没事了。”
他说。
“只要我不赶你走,谁也不能带你走。”
这是一句立给NPC的Flag。
但在那一刻,对于希尔薇来说,这就是唯一的“神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