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一直有某种嘈杂的背景音，像是有几千个人在他耳边用指甲刮黑板，又像是无数条湿滑的蛇在干枯的落叶堆里爬行。
而且很冷。
那种冷不是气温的降低，而是像有人把冰块塞进了被窝里，贴着他的脊椎骨慢慢融化。
林恩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背无意中碰到了一团软乎乎、凉冰冰的东西。
触感有点像果冻，又有点像……头发？
“嗯……”
他哼唧了一声，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一双眼睛。
没有眼白，全是黑色，深不见底，就在距离他鼻尖不到五厘米的地方，死死地盯着他。
“卧槽！”
林恩吓得心脏漏跳半拍，整个人像触电一样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后背重重撞在沙发靠背上。
“咳咳咳……”
剧烈的动作牵扯到了这具身体虚弱的肺部，让他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那个“黑眼睛”被他的反应吓到了，猛地向后缩去，像只受惊的蜘蛛一样手脚并用地退到了茶几底下，把自己缩成了一团阴影。
林恩一边咳嗽一边揉着胸口，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才看清那是希尔薇。
“……是你啊。”
林恩长出了一口气，无奈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吓死我了……大清早的，别贴这么近看人啊，会出人命的。”
茶几底下的阴影动了动。
希尔薇探出半个脑袋，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满是无辜和委屈。
她其实一整晚都没睡。
对于她这种存在来说，“睡眠”是一个危险的概念，意味着对现实锚点的放松。她只是守在林恩身边，看着这个脆弱的人类呼吸。
每当他的呼吸微弱一分，她就惊恐地凑近一点，想确认他是不是死了。
刚才林恩翻身的时候，心跳突然变慢，她正准备用触须刺入他的血管帮他起搏心脏，结果他就醒了。
“算了，没事。”
林恩摆了摆手，看了一眼窗外。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有些昏暗，看样子是个阴天，或者是这游戏的“天气系统”设定就是这种压抑的灰调。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感觉全身骨头都在酸痛。
“睡沙发果然不行，腰都要断了。”
林恩活动着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声音。他低头看了一眼还在茶几底下的希尔薇：“出来吧，不用躲着，我又不会吃了你。”
希尔薇迟疑了一下，慢慢爬了出来。
她的动作依然带着一种奇怪的、不协调的卡顿感，就像是一个还没适应重力环境的宇航员。
“我去洗把脸。”
林恩说着走向卫生间。
希尔薇立刻跟了上去。她不说话，也没有脚步声，就那么静静地飘在他身后半米的地方，像个甩不掉的背后灵。
卫生间很狭窄，瓷砖上满是黄褐色的水垢。
林恩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滋——咕噜——”
水管里先是喷出了一股红褐色的气体，紧接着，暗红色的液体伴随着刺鼻的铁锈味涌了出来。
“啧，这水质。”
林恩皱着眉，看着那一池子像血一样的“锈水”，“老旧小区的设定一定要这么硬核吗？这水能用？”
他耐着性子放了一会儿水，直到颜色稍微变浅了一些，才勉强捧了一把泼在脸上。
冰冷刺骨。
洗完脸，林恩抬起头，看向面前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黑眼圈很重，头发乱糟糟的，活像个丧尸片里的群演。
“这捏脸数据，真是把‘病弱’刻在脸上了。”
他对着镜子扯出一个笑容，想看看牙齿白不白。
然而。
镜子里的“林恩”，并没有笑。
镜子里的那个人依然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过了大概足足两秒钟，那个镜像的嘴角才僵硬地、缓缓地向上扯动，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那个笑容的弧度太大了，几乎裂到了耳根。
“……”
林恩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
两秒后，镜子里的人才眨了眨眼。
“网络延迟？”
林恩皱起眉头，伸手敲了敲镜面，“不是吧，单机潜行游戏也有Ping值？这服务器是在火星吗？”
他又做了几个鬼脸。
镜子里的倒影就像是个拙劣的模仿者，总是慢半拍，而且动作幅度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夸大。
比如他只是挑眉，镜子里的人却像是要把眼皮撕开一样把眉毛挑到了发际线。
“这物理引擎绝对出Bug了。”
林恩有些扫兴地擦了擦脸上的水珠，“算了，内测游戏嘛，有点优化问题很正常。只要不闪退就行。”
他转身走出了卫生间。
在他转身离开后。
镜子里的“林恩”并没有转身。
它依然维持着那个裂开到耳根的笑容，死死地盯着林恩的背影，然后猛地把脸贴在了镜面上，五官因为挤压而变得狰狞扭曲，无声地咆哮着。
咔嚓。
镜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纹。
……
回到客厅，饥饿感再次袭来。
“早饭吃什么呢……”
林恩摸着肚子，走到那个破旧的冰箱前。
昨天那瓶水已经被希尔薇喝了，现在里面应该只剩下一个他在新手教程里捡到的苹果。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新手教程会发苹果，可能是为了致敬牛顿？
林恩拉开冰箱门。
一股更加浓郁的腐烂气息扑面而来。
冰箱里的那个苹果，此刻看起来有些……不对劲。
它并没有腐烂，表皮依然红润光泽，甚至红得有些妖艳。但在林恩伸手去拿的时候，那个苹果突然“跳”了一下。
没错，跳了一下。
就像是一颗正在搏动的心脏。
林恩的手僵在半空。
“……我看错了吗？”
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
苹果静静地躺在隔层里，纹丝不动。
“眼花了，看来低血糖有点严重。”
林恩摇摇头，伸手抓住了那个苹果。
入手的触感不是植物的脆硬，而是温热的、软绵绵的，像是在捏一块甚至还在微微抽搐的生肉。
更糟糕的是，当他的手指用力捏住果皮时，里面渗出了一缕鲜红的汁液，顺着他的指缝流了下来。
那汁液粘稠，拉丝。
“……”
林恩沉默地看着手里的苹果，又看了看自己沾满红色粘液的手。
“这游戏的食物腐败系统是不是做得太夸张了？”
他叹了口气，一脸嫌弃地把苹果扔进了垃圾桶。
“软体物理模拟错误，材质贴图加载成了内脏贴图……这Bug多得我都想写个工单提交给客服了。”
旁边的希尔薇正蹲在地上，警惕地盯着那个垃圾桶里的苹果。
在她眼中，那根本不是苹果。
那是一颗刚刚被某种低阶邪物产下的卵，正在孵化，试图寄生到林恩的手上。
但林恩把它扔了。
而且是用一种“这东西不好吃”的嫌弃表情扔掉的。
希尔薇眼中的警惕逐渐变成了崇拜。
不愧是他。
连这种足以污染精神的邪神之卵，在他眼里也只是“不好吃的垃圾”吗？
“看来只能饿肚子了。”
林恩在水槽里洗了洗手，把那些红色的粘液冲掉。
“希尔薇。”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一直盯着自己的银发少女，“你会做饭吗？”
希尔薇愣了一下，茫然地摇了摇头。
做饭？
那是把猎物撕碎、咀嚼、吞咽的过程吗？如果是那个的话，她很擅长。
“我想也是。”
林恩无奈地笑了笑，走到窗边，试探性地拉开了一点窗帘。
外面的天空依然是灰蒙蒙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辆报废的汽车横在路中间，冒着黑烟。
远处的建筑物上挂着巨大的广告牌，上面那个笑容灿烂的女明星只有半张脸，另外半张脸像是被什么巨兽啃掉了一样，露出后面生锈的钢筋。
“这废土风的地图设计还挺带感的。”
林恩自言自语道，“既然冰箱空了，那我们就得出门去‘打野’了。”
也就是所谓的——去便利店零元购。
反正这是个末日生存游戏，拿东西应该不用付钱吧？
“走吧，希尔薇。”
林恩拿起玄关上的雨伞，那是他目前唯一的武器。
“带你去逛逛这个所谓的‘开放世界’。”
希尔薇听到“出门”两个字，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
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恶意的视线，充满了想要把她抓回去关进收容格的铁盒子，充满了想要吞噬她的同类。
但她看着林恩伸出的手。
那只手很干净，指节修长，掌纹里没有一丝血腥气。
只要抓着这只手……
希尔薇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她不需要呼吸），哪怕周围的空气里充满了死亡的味道，她还是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薄荷味。
那是林恩刚才用的牙膏的味道。
她走上前，用力抓住了林恩的手。
这一次，她抓得更紧了，指甲几乎陷进了林恩的肉里。
【系统提示：队友希尔薇已加入队伍】
【当前状态：恐惧 / 依赖】
【Buff加成：深渊行走（未激活）】
“轻点，轻点，疼。”
林恩嘶了一声，但并没有甩开她。
“走，哥带你去找点吃的。希望能找到还没过期的面包。”
防盗门再次被推开。
门外，那条仿佛通往地狱深处的走廊里，无数潜伏在阴影里的眼睛瞬间睁开，贪婪地注视着走出来的两人。
但在林恩踏出第一步的瞬间。
所有的眼睛都闭上了。
因为那个银发的怪物抬起头，对着黑暗深处露出了满嘴细密的尖牙，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