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空气质量真的很差。
刚走出单元楼的大门，一股夹杂着铁锈和烧焦塑料味道的湿冷雾气就扑面而来。能见度不足二十米，远处的建筑物像是一个个巨大的墓碑，沉默地耸立在灰色的浓雾中。
“这体积雾的渲染参数是不是开太高了？”
林恩挥了挥手，试图驱散眼前的雾气，但这显然是徒劳的。
脚下的触感也很奇怪。
明明是水泥路面，踩上去却有一种踩在腐烂落叶堆或者烂泥里的那种“软塌塌”的感觉。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发出令人不适的“咕叽”声，仿佛大地正在分泌某种粘液。
林恩低头看了一眼。
鞋底边缘沾上了一层暗红色的泥浆。
“红土？”林恩皱了皱眉，在路边的台阶上蹭了蹭鞋底，“这地图美术风格真是……为了营造末日氛围不择手段啊。连泥巴都要调成血浆色。”
他身后的希尔薇并没有看路。
她紧紧抓着林恩的衣角，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周围的浓雾。
在她的视野里，这根本不是什么雾。
那是无数漂浮在空中的、半透明的灵体碎片。它们像是有意识的浮游生物一样，贪婪地围在两人身边，试图寻找宿主身上灵魂防御的漏洞。
地面也不是红土。
那是铺满整条街道的、正在缓慢蠕动的血肉地毯。刚才林恩踩下去的那一脚，其实是踩爆了一颗刚刚长出来的眼球。
“噗滋。”
眼球爆裂的汁液溅射出来。
周围的肉毯瞬间沸腾了，无数细小的肉芽想要缠上林恩的脚踝。
“——”
希尔薇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低、极危险的音频。
那是来自深渊上位者的威压。
刹那间，以两人为圆心，半径五米内的地面瞬间硬化、坏死，变成了灰白色的石头。那些漂浮的灵体像是遇到了烈火的飞蛾，尖叫着四散逃离。
林恩感觉脚下的路突然变得好走了不少。
“咦？这块地好像干了。”
他踩了踩坚硬的地面，满意地点点头，“看来这游戏的动态天气系统还有点Bug，地面干湿过渡做得太生硬了。”
他转过头，看着一直低着头的希尔薇。
“怎么了？是不是雾太大，看不清路？”
希尔薇迅速收回了那副凶狠的表情，换上了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乖巧地摇了摇头。
“没事……就好。”
林恩紧了紧手中的雨伞，“前面有个便利店，招牌虽然掉了一半，但应该还能进去。”
……
那是一家名为“好邻居”的24小时便利店。
或者说，曾经是。
现在，它的落地玻璃窗已经全碎了，只剩下尖锐的玻璃碴子像牙齿一样留在窗框上。店里面黑洞洞的，货架倒得七零八落，地上满是黑色的污渍和散落的商品。
最显眼的是收银台。
那里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制服的店员，但它的上半身已经肿胀到了正常人的三倍大，无数条触手从破裂的制服里伸出来，正在漫无目的地敲打着收银机，发出“啪嗒啪嗒”的噪音。
它的脑袋耷拉在胸口，脖子像是断了一样，随着触手的动作晃来晃去。
林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系统提示：发现资源点“废弃便利店”】
【危险等级：低】
“这就是所谓的‘环境叙事’吧。”
林恩叹了口气，并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有一丝无奈。
在他的滤镜里，那个肿胀的怪物店员，只是一个趴在收银台上睡觉的、模型有点穿模的NPC大叔。至于那些触手，大概是这大叔趴着睡觉时压在身下的外套袖子，因为物理引擎错误而在乱甩。
“有人吗？”
林恩用雨伞敲了敲门框——因为没有门，只能敲框。
“我想买点东西。”
收银台后的“店员”猛地停止了动作。
它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竖着裂开的、长满倒刺的巨嘴。
“吼——！！！”
它发出了一声足以震破耳膜的咆哮，那声音里夹杂着数百个死者的惨叫。紧接着，那臃肿的身体像炮弹一样从收银台后弹射而出，数条触手带着破空声，直刺林恩的面门！
这是一只变异体。
虽然等级不高，但在这个距离下，撕碎一个普通人类只需要0.5秒。
林恩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脸前。
“这风怎么突然这么大……”
他只感觉一阵劲风扑面而来，像是有人在他面前猛地挥了一下扇子。
与此同时。
站在他身后的希尔薇动了。
她没有变身，也没有用触手。她只是向前迈了半步，挡在了林恩的影子前面，然后抬起那只苍白纤细的手，对着那个扑过来的怪物，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
轰！
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那个还在半空中的肿胀怪物，就像是一只被苍蝇拍选中的蚊子，在距离林恩不到一米的地方，凭空炸成了一团血雾。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重力场轰然落下。
那些血雾、碎肉、甚至连同那半个收银台，瞬间被压进了地面里，压缩成了一块只有硬币厚度的、黑红色的二维平面。
整个过程不到0.1秒。
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因为连声波都被压碎了。
当林恩放下挡在脸前的手臂时，眼前已经空无一物。
只有一阵飞扬的尘土。
“咳咳……”
林恩挥了挥手，“这破门框上的灰尘也太大了。”
他疑惑地看向收银台的方向。
“那个睡觉的大叔呢？”
收银台后面空空如也，刚才那个“穿模”的NPC已经不见了。
“下班了吗？”林恩挠了挠头，“还是说刚才那个其实是个全息投影？我也没看到他走出去啊。”
他回头看向希尔薇。
少女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一脸无辜地看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跟她无关。
“算了，没人正好，反正我也没钱付账。”
林恩自我安慰道，“这叫自助购物。”
他跨过地上那块奇怪的黑色污渍（那是被压缩的店员），走进了便利店深处。
货架倒得乱七八糟，很多零食都散落在地上，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这也太乱了。”
林恩的强迫症有点犯了。
作为一个在游戏里喜欢把背包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玩家，看到这种场景简直是一种折磨。
他走到一个还没倒下的货架前。
上面堆满了一种黑色的粘稠物质，像是沥青，又像是某种生物的排泄物。在那堆污秽下面，隐约压着几包还没开封的面包。
在现实中，那是高浓度的深渊污染源。普通人只要触碰一下，皮肤就会立刻溃烂。
但在林恩眼里……
“谁把巧克力酱洒得到处都是？”
林恩皱着眉，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这也是新手礼包送的，只有可怜的三张。
他抽出一张纸巾，伸手去擦货架上的那滩“黑色污渍”。
滋滋滋。
纸巾接触到污渍的瞬间，发出了一阵轻微的烟雾。
那是污染源正在试图侵蚀纸巾。
但林恩的手指很稳。
他就像是在擦拭自家餐桌上的油渍一样，用力地、耐心地擦拭着。
“这游戏的清洁互动做得还挺真实，居然还有阻尼感。”
随着他的擦拭，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团连火焰喷射器都难以烧毁的深渊污染，在林恩那张普通的纸巾下，竟然像是遇到了橡皮擦的铅笔字一样，迅速变淡、消失。
【系统提示：您进行了“清洁”行为】
【判定中……】
【判定通过：因果律抹除】
【您获得物品：稍微有点压扁的面包 x2】
几秒钟后。
原本污秽不堪的货架变得光亮如新，甚至反着光。
那几包面包静静地躺在那里，包装袋上的生产日期清晰可见。
林恩满意地把脏纸巾扔到一边。
“这才像样嘛。”
他拿起面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转身递给身后的希尔薇。
“给，巧克力味的，虽然有点扁了，但应该不影响口感。”
希尔薇接过面包。
她的手在颤抖。
她能感觉到，刚才那个货架上残留着一位“同类”的气息，虽然位格不高，但也充满了恶意的诅咒。
但林恩只是用一张纸巾……就把它擦掉了？
这就是……更高等的捕食方式吗？
不吞噬，不毁灭，而是直接从概念上“抹除”？
希尔薇看着林恩的背影，眼中的崇拜已经快要满溢出来了。
这个男人……比阎王还恐怖。
“别发呆了，希尔薇。”
林恩的声音从前面的货架传来，他正蹲在地上，试图从一堆“番茄酱”（其实是血泊）里抢救出一瓶矿泉水。
“过来帮把手，这里太乱了。我们得先把这块地方收拾出来，才能找到好东西。”
林恩一边说着，一边把一个倒在地上的货架扶了起来。
那个货架上原本缠绕着几条还在蠕动的肠子。
被林恩这一扶，那些肠子像是被烫到一样，疯狂地缩回了墙缝里。
“这游戏的物理碰撞真是个谜。”
林恩嘟囔着，“怎么感觉这货架还会自己动？”
他转过头，对着希尔薇招了招手，笑容灿烂而温和，背景是满墙的血手印和不可名状的涂鸦。
“来，先从收拾房间开始吧。把这里清理干净，我们就能把这里当成第二个据点了。”
希尔薇看着他。
然后，她乖巧地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既然是他想要的“干净”。
那她就把这里所有的生命，都清理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