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程并不长,但对林恩来说简直是一场折磨。
这具身体的耐力条实在太短了,才走了不到两公里,他就感觉肺部像是塞进了一团钢丝球,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种粗糙的摩擦感。
“这游戏为什么不开通传送点功能?”
林恩扶着路灯杆(其实是一根枯萎的骨刺),大口喘着气,“哪怕给个共享单车也行啊……这就是硬核生存游戏的恶意吗?”
希尔薇站在他旁边,手里紧紧抱着那两包压扁的面包,像是在抱着什么绝世珍宝。
她看着林恩苍白的脸色,犹豫着伸出手,想要扶他。
但在她的手触碰到林恩之前,林恩先摆了摆手。
“没事,回气稍微慢点而已。”
他直起身,抬头看向面前的那栋老旧公寓楼。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栋楼看起来比出门前更……“歪”了一点?
就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巨人,正倚靠在灰色的天空下,窗户排列的线条呈现出一种令人眩晕的非欧几里得弧度。
甚至还能听到楼体内部传来的沉闷声响。
咚、咚、咚。
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跳。
“这地基沉降得有点严重啊。”林恩皱着眉评价道,“这放在现实里绝对是危房,开发商早该进去踩缝纫机了。”
他带着希尔薇走进单元门。
声控灯依然是坏的,楼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脚下的楼梯台阶似乎变软了,踩上去有一种踩在某种厚实皮革上的回弹感。而且台阶的高度变得很不均匀,有时一步迈上去很高,有时又很低。
“小心脚下。”
林恩提醒道,“这楼梯年久失修,木板可能烂了。”
希尔薇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在她的视野里,这栋楼正在“活”过来。
因为林恩的离开,压制这里的规则暂时失效,原本潜伏在地基下的古老怨念开始苏醒,试图将这栋建筑转化为自己的躯壳。
脚下的楼梯,其实是怪物的食道。
两边的墙壁上,正渗出粘稠的消化液。
刚才林恩扶着扶手的时候,那根扶手其实是一条正在蠕动的长舌,正准备缠住他的手腕。
但就在林恩的手掌落下的瞬间——
啪。
他嫌弃地拍了一下扶手。
“全是灰。”
那一巴掌并没有用力。
但那条伪装成扶手的长舌瞬间僵直,随后像是触电一样疯狂抽搐,上面的倒刺全部被某种无形的法则硬生生给“抹平”了,变成了一根光滑、冰冷、毫无生机的普通木头。
怪物发出了无声的哀嚎,重新陷入了假死状态。
“到了。”
林恩终于爬到了三楼。
他掏出钥匙,插进防盗门的锁孔里。
咔嚓,咔嚓。
转不动。
锁孔似乎变小了,或者是里面的弹子锈住了。
“这破锁。”
林恩用力晃了晃钥匙,甚至还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别是里面进了贼,把门反锁了吧?”
门内,其实正有无数黑色的触手在疯狂堵死锁孔,试图阻止这两个煞星回来。
“希尔薇,帮我把一下门把手,往上提一下。”林恩指挥道。
希尔薇点了点头。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个冰凉的金属把手。
深渊气息瞬间注入。
里面的那些触手在感受到这股更高阶的恐怖气息后,瞬间吓得魂飞魄散,争先恐后地从门缝里逃了出去。
咔哒。
钥匙顺滑地转动了一圈。
“你看,这就是老房子的通病,得找巧劲。”
林恩满意地推开门。
……
屋里的味道不太好闻。
虽然临走前关了窗,但空气中还是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潮气,甚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海腥味?
林恩走进客厅,脚下的地板发出了那种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嗯?”
他的目光突然定格在天花板的角落。
那里,原本只是有一小块霉斑的地方,现在已经扩散成了一大片黑色的污渍。而且那片污渍还在不断地滴着黑水,在那正下方的地板上积成了一小滩。
滴答。
滴答。
每一滴黑水落下,地板都会冒出一缕青烟。
“我就知道。”
林恩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雨伞和零食放在茶几上,“楼上肯定漏水了。这老房子的防水层就是摆设。”
他走到那滩黑水前,蹲下身看了看。
“这水怎么还是黑的?楼上的下水道炸了?”
林恩一脸嫌弃地站起身,“希尔薇,你别过来,这边脏。”
希尔薇站在玄关,警惕地盯着那团污渍。
那不是漏水。
那是“界域侵蚀”。
在她和林恩离开的这段时间里,现实与深渊的帷幕变薄了,某种生活在夹缝里的软泥怪试图把这里当成巢穴。
那滴落的黑水带有强烈的腐蚀性,如果是普通人踩上去,脚骨会在三秒内融化。
“得处理一下。”
林恩转身走进厨房。
很快,厨房里传来了烧水壶的鸣笛声。
呜——
尖锐,刺耳。
几分钟后,林恩提着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不锈钢水壶走了出来。
“对付这种顽固污渍,还得是用开水烫。”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那滩黑水前。
没有任何犹豫。
哗啦——
滚烫的开水倾泻而下。
滋滋滋滋滋——!!!
那一瞬间,那团黑色的污渍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那不是水蒸气的声音,而是某种生物在极度痛苦中发出的尖啸。
原本还在扩张的霉斑疯狂收缩,像是遇到了强酸一样剧烈翻滚,试图逃离这个恐怖的人类。
但在林恩眼里,这只是——
“你看,化开了。”
林恩看着那些黑色的物质在开水下迅速溶解、冲散,满意地点了点头,“果然,这就是油污或者淤泥,一烫就散。”
他又倒了一点水在墙角的霉斑上。
那些霉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墙皮都变得白净了不少。
“这游戏的清洁机制做得真解压。”
林恩晃了晃空荡荡的水壶,“比那种高压水枪清洗视频还爽。”
希尔薇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在她的视野里。
林恩手里提着的根本不是水壶。
那是一个盛满了“纯粹光辉”的圣器。他倒出来的也不是开水,而是某种能够净化一切污秽的金色神火。
那些入侵的深渊软泥在神火的冲刷下,连灵魂渣滓都没剩下,直接被蒸发成了虚无。
而做完这一切的那个男人,只是淡定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抱怨了一句:
“还是有点热。”
希尔薇的喉咙动了动。
她突然觉得,这个破旧、狭窄、充满了危险气息的小公寓,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只要他在。
“好了,别站着了。”
林恩把水壶放回厨房,走过来拉起希尔薇的手,把她按在沙发上。
“先吃点东西吧。”
他撕开那包压扁的面包,递给她一块。
“虽然卖相不太好,但味道应该没变。”
希尔薇接过面包。
她其实不需要进食,或者说,人类的食物对她来说没有任何营养价值,就像是吃土一样。
但她看着林恩期待的眼神。
她低下头,小小地咬了一口。
干涩,粗糙,带着一股廉价的香精味。
但在咽下去的那一刻,她感觉体内那股一直躁动不安的神性,似乎稍微平复了一点点。
“好吃吗?”林恩问。
希尔薇点了点头。
“那就好。”
林恩自己也拿了一块面包,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块已经被“洗白”的墙角,眼神有些放空。
“这房子虽然破了点,毛病多了点……”
他嚼着面包,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希尔薇说。
“但好歹是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窗外,风声呼啸。
无数不可名状的黑影在窗户玻璃上爬过,试图窥探屋内的景象,却被某种无形的屏障挡在外面,只能发出不甘的抓挠声。
嘎吱,嘎吱。
林恩听着那个声音。
“听。”
他笑了笑,指了指窗户。
“风刮得真大,看来今晚要降温了。”
希尔薇看着他。
她往他身边挪了挪,把身体紧紧贴着他的手臂。
是的。
风很大。
但这里很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