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汤很快见底。
虽然大部分都进了希尔薇的肚子,但林恩也象征性地喝了几口。
“饱了吗?”
林恩放下空碗,随手抽了一张纸巾,想给希尔薇擦擦嘴。
希尔薇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下。
这是条件反射。在深渊的法则里,任何试图触碰“进食口”的行为,都被视为极其危险的挑衅,意味着想要抢夺食物或者攻击弱点。
但当那张粗糙的纸巾触碰到她的嘴角时,她并没有发动反击,而是僵硬地停在了原地,任由林恩帮她擦掉了嘴边残留的一点绿色汤汁。
“别动,沾到脸上了。”
林恩动作很轻,眼神专注,“这汤的颜色沾久了不好洗,跟染色剂似的。”
希尔薇感觉那个温热的手指隔着纸巾按在自己的嘴唇上。
很痒。
那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不是痛觉,不是威胁,而是一种……酥酥麻麻的电流感,顺着神经末梢一直传到了心脏(核心)。
她的瞳孔——那片漆黑的深渊——微微收缩了一下。
如果这时候把嘴张开,就能咬住这根手指……
只要轻轻用力,就能品尝到那种名为“鲜血”的甘美……
“好了,干净了。”
林恩收回手,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吃饱喝足,该休息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虽然这破钟的时针总是卡在某个诡异的角度,但他估摸着时间也不早了。
“今晚怎么睡是个问题。”
林恩环顾这间只有二十平米的单身公寓。
只有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还有一张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长沙发。
“你是客人,又是女孩子,你去睡床吧。”林恩指了指那张铺着蓝色床单的小床,“我睡沙发就行。”
希尔薇看了一眼那张床。
在她的视野里,那张床并不是普通的家具。
那上面残留着林恩的气息,那是属于“饲主”的领地标记。对于被驯养的眷属来说,那是绝对安全的巢穴核心。
但她摇了摇头。
她不想离林恩太远。
而且,那张床太软了,没有安全感。她更喜欢那种坚硬的、冰冷的、能够随时感知周围震动的角落。
“不……睡。”
她指了指沙发旁边的地板。
“我……这里。”
“睡地板?”
林恩皱起眉,“那怎么行?地上多凉啊,而且这地板这么硬,明天起来肯定浑身疼。”
他试图说服她,但希尔薇表现出了一种惊人的固执。她直接走到沙发旁边的角落里,抱起膝盖坐下,然后把自己缩成一团,闭上眼睛,一副“我就要睡这里谁也别拉我”的架势。
“……”
林恩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吧,随你。”
他转身走到柜子前,翻箱倒柜找了半天,终于找出了一床备用的薄毯子。
“至少垫个东西。”
林恩把毯子折了几叠,铺在她身下的地板上,又拿了一个枕头放在旁边。
“如果不舒服,随时可以去床上睡。”
希尔薇睁开一只眼睛,看着他在自己身边忙活。
那个毯子上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很难闻,但那是他亲手铺的。
于是她乖乖地挪到了毯子上。
“晚安。”
林恩关掉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下了卫生间的一盏小夜灯,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他躺回沙发上,拉过自己的被子盖好。
房间里陷入了安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老旧冰箱偶尔发出的嗡嗡声。
……
深夜。
林恩睡熟了。
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虽然偶尔还会因为肺部的虚弱而咳嗽两声,但并没有醒来。
黑暗中,一双眼睛睁开了。
希尔薇并没有睡。
她从毯子上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
周围的黑暗像是活物一样向她聚拢,那是她的触须,是她的耳目。
她能感觉到,这栋楼里并不太平。
楼下那个一直流着口水的暴食者虽然被吓跑了,但楼上那个一直在滴水的腐蚀怪还在蠢蠢欲动。隔壁的房间里似乎传来了某种尖锐物体刮擦墙壁的声音,像是在磨牙。
这栋楼就是个巨大的怪物巢穴。
而林恩,就像是一块毫无防备地躺在狼群里的鲜肉。
“……”
希尔薇慢慢地爬到沙发边。
她把脸凑近林恩的脸,近到几乎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
好香。
那种属于生命的味道,对于处于饥饿边缘的深渊生物来说,简直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只要一口……
只要吃掉他的大脑,就能获得他的记忆,就能让他永远属于自己……
希尔薇张开了嘴。
她的下颚骨像蛇一样脱臼张开,露出了口腔深处那一圈圈螺旋状的利齿。
只要一秒钟。
“唔……”
就在这时,睡梦中的林恩皱了皱眉,似乎是因为冷,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手伸出了被子,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
啪。
他的手正好拍在了希尔薇的脸上。
或者说,拍在了她张开的血盆大口上。
“……别闹。”
林恩嘟囔了一句梦话,顺手把那张恐怖的脸当成了抱枕或者是某种毛绒玩具,一把搂进了怀里,按在了胸口上。
“……”
希尔薇僵住了。
她的利齿此时正贴着林恩的胸膛,只要稍微用力,就能刺穿他的心脏。
但她不敢动。
因为林恩抱得很紧。
那只手环过她的脖子(虽然她现在脖子有点变形),把她死死地锁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
那是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节奏。
那是她从未听过的旋律。比深渊里的哀嚎好听,比信徒的祷告好听。
希尔薇慢慢地合上了嘴。
她小心翼翼地把下颚骨复位,收起了所有的利齿和杀意。
她在这个人类的怀里缩成一团,像是一只被主人强行抱上床的猫。
虽然姿势有点别扭,虽然这种亲密接触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慌(那是对自己弱点的暴露)。
但是……
好暖和。
比刚才那个毯子还要暖和一万倍。
希尔薇闭上了眼睛。
周围那些正在窥探这边的恶意视线,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因为它们看到了那一幕——
那位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正蜷缩在一个人类的怀里,像个宠物一样被搂着睡觉。
这本身就是一种最可怕的警告:
他是我的。
谁动,谁死。
……
第二天清晨。
阳光再次透过窗帘照进来。
林恩迷迷糊糊地醒来,感觉胸口有点闷,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鬼压床?”
他费力地睁开眼,低头一看。
只见希尔薇正趴在他的胸口,睡得正香。银白色的长发铺满了他一身,那张精致的小脸就在他下巴下面,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
“……”
林恩愣了三秒。
然后,他并没有把她推开,也没有大叫。
他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动作很轻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这睡相,比我还差。”
他轻声吐槽了一句。
“算了,看在你昨天受了惊吓的份上,借你靠一会儿吧。”
他闭上眼,打算再赖一会儿床。
毕竟,在这个“末日游戏”里,能有一个这么粘人的NPC陪着,似乎也不算太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