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黎明。
李亚在巢穴洞口不住的回望。这个他出生以来第一个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干燥的蕨草垫，角落里收集的闪亮石头，岩壁上练习龙语魔法留下的焦痕，还有溪流对岸那棵他常蹲守猎物的古树。
一切都将抛在身后。
他没有时间感伤。因为地平线上，黑色的潮水已经漫过来了。
这不是比喻。
站在百米高的崖壁上望下去，森林像一块被墨汁浸透的绿毯，而那黑潮正以恐怖的速度蔓延。那不是整齐的军队，而是失控的洪流，树木成排倒伏，烟尘冲天而起，无数兽影在其中奔腾、翻滚、践踏。数量多到几乎望不到头，铺满了整片大地。
偶尔能瞥见几个熟悉的身影：一群佝偻着的绿皮哥布林被裹挟在兽潮边缘，尖叫着被更大的魔兽撞倒，踩过。更远处，几头体型比哥布林大上数倍的巨魔迈着沉重步伐，木棒扛在肩上，眼神呆滞地向前推进。
而在兽潮中央，一团不断蠕动、令周围魔兽不敢靠近的暗影，应该就是精灵女孩薇拉曾重点警告过的极度危险悬赏目标“噬魂妖”。传奇阶以下的魔法生物噩梦。
李亚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巢穴，然后展开双翼，冲向天空。
他没有选择落在兽潮中，那太危险。他保持低空飞行，在兽潮上方数十米处，与那些有翼魔兽一同前进，化作黑色潮水中的一滴，被裹挟着向未知的方向席卷而去。
正午时分。
兽潮边缘升起道道黑烟。李亚振翅滑行，靠近察看。
第一个村庄毫无防备地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个依河而建的大型村落，石屋错落，外围围着简陋的木栅栏。
李亚飞得较低，地面上发生的一切清晰的映入眼帘：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被三头狼兽扑倒，锄头只挥了一下就被咬断喉咙。几个年轻男人试图组织抵抗，用草叉和猎弓抵挡，但瞬间就被淹没在兽群中。女人抱着孩子往屋里跑，木门被岩蜥一头撞碎。哥布林跳上棚顶，掀开茅草，把躲藏的人拖出来……
惨叫声、哭喊声、房屋倒塌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成一片。血腥味冲天而起。
李亚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但又无法完全避开，他看到村尾磨坊边，一头巨型山猫正弓着背，锁定了磨坊水车旁的一个小身影。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女孩，头发脏乱，穿着打满补丁的棕色粗布裙，赤着脚，小脸沾满泥土。她缩在水车巨大的木轮后，双手紧紧抱住自己，栗色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山猫扑了出去。
李亚的动作比思考更快。
他猛地俯冲，幽影步在短距离内爆发出极限速度。在山猫利爪即将触及女孩的前一瞬，龙尾如鞭抽出，狠狠抽在它侧腹！
山猫惨嚎着横飞出去，撞塌了半堵石墙。它挣扎爬起，龇牙看向抢走它猎物的不速之客，但在感受到暗影龙冰冷的杀意后，低吼一声，窜进混乱的村庄深处。
李亚落在女孩面前。
女孩瘫坐在地，仰头看着突然出现的黑色巨龙，身体彻底僵直。栗色眼睛瞪到极限，眼泪无声滚落，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拼命向后缩，背脊抵住冰冷的水车木架，退无可退。
龙首低垂，李亚凝视着这个无助的女孩。
太像了，那双盛满了恐惧与无助的双眼，跟面对绝对力量时候的自己多么相似。
李亚心念微动。
龙躯在暗影缭绕中急剧收缩、变形。鳞片褪去，狰狞的暗影龙消失，原地只剩一个黑发披散、赤身裸体的少女。
女孩的瞳孔猛地收缩，捂住嘴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她看着眼前这个从龙变成人的“怪物”，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李亚迅速从旁边晾晒着粗布衣服的木杆上扯下几件外袍，用其中一件草草裹住身体，其余收入系统空间。然后她蹲下身，与女孩平视。
“听我说，”李亚开口，用的是清冷却尽量放柔的女声，“我不会伤害你。”
女孩的眼泪流得更凶，但捂嘴的手松了些。
“你想活下去吗？”
女孩迟疑着，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那就跟我走。”李亚转身，背对着女孩蹲下，“爬上来，抱紧我的脖子。不要松手。”
女孩怔住了。她看看眼前的女子裸露的、白皙的肩膀和背部，又看看周围熊熊燃烧的村庄和肆虐的魔兽，最后目光落回女子脸上。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人类形态下依然带着非人的锐利，但此刻里面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女孩颤抖着伸出手，抓住了莉雅的肩膀。她的手很小，很脏，指甲缝里还有泥。她笨拙地爬上李亚的背，细瘦的手臂环住李亚的脖颈，双腿夹住腰侧。
女孩很轻，和一片叶子一样，平时应该没有好好吃饭吧。
李亚起身，感受着背后那个小小身体的颤抖和温度。他重新调动魔力，浑身黑色鳞片覆盖整个身躯，骨骼拉伸，龙翼展开。他变回龙形态，但这次背上多了一个紧紧趴着的人类小女孩。
女孩无声地惊呼，手臂下意识收紧，整个人贴在李亚颈后覆盖着细密鳞片的皮肤上。
李亚振翅，冲上天空，重新汇入正在离开村庄的兽潮。
背上，女孩的身体从最初的僵硬，渐渐变成一种虚脱般的瘫软。她把脸埋在李亚颈后的鳞片间，肩膀轻轻抽动，依然没有声音，但李亚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渗透鳞片的缝隙。
兽潮继续向前，毫无停留。
这，只是开始。
洛伦王国城墙之上。
哨兵长雷克站在二十米高的瞭望台上，举着青铜远望镜的微微颤抖，脸色正一点点变得惨白。
最初只是地平线，紧接着，黑色的潮头出现在视野尽头，漫过丘陵，填满河谷，像一道吞噬一切的阴影。
“圣光啊……”他喃喃道，远望镜缓缓放下。
他转身，嘶声朝塔下怒吼：“点燃全部烽火！最高警报！兽潮已经到了！规模……无法估算！”
城墙上下一片死寂的慌乱后，爆发出钢铁般的效率，士兵们有序的行动起来，浸透油脂的柴堆被点燃，三道粗大的黑烟笔直冲向天空。
“疏散外城区平民！全部退入内城！快！”
命令在军官的咆哮中层层传递。外城区的街道上，人群像受惊的蚁群涌向内城的几座大门。哭喊声，推搡声与车轮的吱嘎声混成一片。母亲紧抱着孩子，有人甚至丢下了行李，每个人都在争取活下去的机会。
城墙垛口后，新兵们趴在墙边，望着远方那条不断逼近的黑色浪潮，有人开始干呕，有人牙齿打颤。老兵们沉默地检查弓弦，将箭囊放在最顺手的位置，脸色同样凝重。
“这么多......它们究竟是怎么聚集起来的？森林里的魔兽不是互相厮杀吗？”
“谁知道呢，但我们现在得面对它们，圣光保佑。还好我们有强大的援军。”
“你是说那两个人？”年轻的士兵咽了咽口水，“就算再强，仅仅就来了两个人支援，真的能阻挡这个规模的兽潮吗？他们既然提前就知道了兽潮的事情，为什么不多派点援军？”
老兵拍了拍他的肩，目光投向城墙内侧某处高台。
“现在，也没有别人可以指望了。”老兵的声音很沉，却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相信他们吧。勇者——卡尔文。剑圣——布莱恩。传闻，他们是这个时代……最专业的‘那一类’人。”
远方的黑潮，又近了一些。
城墙上的风，带着铁锈与尘土的气息。
战争，就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