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一寸一寸爬过窗台，染亮桌角的木纹再漫过地板，最后落在苏叶脸上。
女孩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立刻睁眼。她吸了吸鼻子，闻到了燕麦粥的味道，还有莉雅身上那股很难形容，但令人沉醉的幽香。这才开心的睁开眼。
莉雅已经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昨天那本识字书，晨光在她侧脸镀了层金边。听到动静，她转过头：“醒了？”
苏叶点点头，坐起身，用手语比划：【早安。】
“早安。”莉雅合上书，“今天不去公会了，我们有一整天的时间。”
苏叶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简单的吃过早饭，两人准备着手改造一下院子。
后院那堆工具还躺在角落里，莉雅把它拎起来时，苏叶也换好了她最旧的裙子，打满了补丁，洗的已经发白。
“先从这边开始。”莉雅用铁锹划了片区域。
苏叶接过小锄头，学着她的样子握住。结果握反了，锄刃朝上，像要给自己梳头。莉雅忍住笑，走到她身后，握住她的手调整：“这样，刃朝下，用力——！”
“嚓。”
第一锄下去，泥土翻开。新鲜湿润的黑色土壤露出来，带着泥土特有的腥气。苏叶的眼睛睁大了，她松开手，蹲下身，用指尖小心翼翼触碰那片新土。
凉的，软的，有细细的颗粒感。
她抬起头看莉雅，表情像发现了新大陆。莉雅笑着点头：“这就是能长出菜的土地。”
两人开始干活。莉雅翻土，苏叶跟在后面捡石头、拔杂草。很快，第一片地翻好了，大约两平方米。
“休息会儿。”莉雅放下铁锹。
苏叶却摇摇头，小跑到井边打水。井绳老旧，她费力地拉上来半桶，晃晃悠悠走回来，表情认真得像在完成什么神圣仪式。
然后脚下一绊。
“哗啦！”
半桶水全浇在自己脚上。
苏叶呆住了，低头看看湿透的裙摆和鞋子，又抬头看莉雅，表情懵懂而无辜。湿漉漉的刘海贴在前额，水滴顺着脸颊往下滑。
莉雅憋了三秒，没绷住，“噗嗤”笑出声。
苏叶看看自己狼狈的样子，又看看莉雅笑得肩膀抖动的模样，也跟着无声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肩膀一耸一耸。
“这是什么仪式？”莉雅一边笑一边递过布巾，“先浇园丁，后浇菜？”
苏叶接过布巾擦脸，自己也好笑地跺跺湿漉漉的脚，比划：【菜说谢谢我，让我先喝。】
笑声在后院回荡。苹果树上的鸟被惊起，扑棱棱飞向天空。
种种子时，莉雅玩了个游戏。她把胡萝卜和卷心菜种子混在小布袋里：“闭眼摸，摸到什么种什么。”
苏叶紧张闭眼，小手在布袋里摸索，摸出一颗胡萝卜种子。莉雅：“手气不错！”
第二次摸出卷心菜种子。莉雅：“更好了！”
第三次……摸出一颗小石子。
两人对视。莉雅表情严肃：“新品种，石头菜。旱涝保收，唯一缺点是不能吃。”
苏叶把石子扔回土里，笑倒在她怀里。
上午的阳光越来越暖，后院那片新翻的土地终于种满了。一排排小小的土窝整齐排列，每个窝里都埋着苏叶亲手放下的种子。她蹲在一边看了好久，仿佛能透过泥土看见下面正在苏醒的生命。
莉雅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小木牌和炭笔：“给你的菜园起个名字？”
苏叶想了想，认真写下两个歪歪扭扭但能勉强辨认的字：
“希望”
木牌插在菜园口。晨风吹过，轻轻摇晃。
午后。
阳光正好，暖而不烈。
两人洗干净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坐在窗边木桌前，开始了第一堂正式课。
莉雅用硬纸板裁了卡片，苏叶负责画插图。一个个文字通过图画和故事的内容进入苏叶的小脑袋。
学到“永远”这个词时，苏叶忽然停下。
她看着卡片上的字，又看看莉雅，手指先指像“永远”二字，然后她指向莉雅，又指自己，眼神清澈而认真。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莉雅沉默了几秒，握住她的手，在卡片背面画了两个小人手牵手，旁边写下：
“莉雅和苏叶，从现在到永远。”
苏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卡片贴在自己心口，抱紧了。
课程继续，当苏叶学会了“阳光”“泥土”“种子”几个词后，忽然把卡片在桌上排列组合：
“阳光/爱/泥土”
“种子/睡/在/家”
莉雅觉得有趣，动笔帮她补充成完整句子，写下人生第一首诗：
阳光爱泥土，
种子睡在家。
苏叶等秋天，
莉雅在身边。
苏叶郑重其事的拿出莉雅送她的小本子——封面是她自己画的苹果树，一笔一划的把这首诗抄在了第一面。
然后在下面添了日记：
今天/种子/很开心。胡萝卜/卷心菜/石头菜/学了永远。
写完后，她偷偷看莉雅，发现莉雅正微笑看着她，脸一红，赶紧合上本子。
“写完了？”莉雅问。
苏叶点头，把本子紧紧抱在怀里。那是她的秘密，是她与这个庞大世界建立起来的唯一联系。
窗外的阳光又移过一寸。
发觉天色渐晚，苏叶比划手势：【我去做晚饭。】
莉雅摇头，“今晚不做饭了，我们出去吃。”
苏叶愣住了。出去吃？像那些穿着体面衣服的人一样，坐在店里，让别人端上食物？
她下意识摇头，手比划：【贵。】
“偶尔一次。”莉雅从衣柜里拿出之前买的一条浅蓝色发带，很便宜，但颜色干净，“庆祝我们种完菜，也庆祝你学会了永远。”
苏叶摸了摸发带，丝滑的触感。她让莉雅帮她系上，然后跑到水盆边照倒影。
里面的人穿着干净的裙子，洗得发白的布鞋，但头发上多了一抹干净的蓝。
她转身看莉雅，眼神询问：好看吗？
莉雅认真点头：“非常好看。”
苏叶脸红了，但嘴角弯起来。
走在傍晚的街道上，苏叶紧紧抓着莉雅的手。一切都让她紧张又新奇。
到街角餐馆门口时，餐馆门铃“叮铃”响起，苏叶吓得抖了一下，躲到莉雅身后。莉雅轻拍她的手：“这是欢迎我们的声音。”
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系着白围裙，笑着上前招待：“两位？这边请。”
店里不大，七八张木桌，墙上挂着颜色鲜艳但干枯的花。正是饭点，坐了一半人，有欢声笑语的一家子，有看着窗外独饮的老人，有正在腻歪的情侣。空气里弥漫着炖肉的香气。
苏叶跟着莉雅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眼睛却偷偷观察四周，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新鲜得像童话里的插图。
老板娘拿来菜单。莉雅轻声念：“炖菜5铜币，炖牛肉12铜币，煎鱼15铜币，肉饼10铜币……”
苏叶的耳朵竖起来。听到价格时，她的小脸皱了皱——好贵。流浪时，5铜币够她活三天。
她拉莉雅衣角，指向最便宜的炖菜。莉雅却对老板娘说：“两份煎鱼，再加一份蜂蜜烤苹果。”
苏叶急了，在桌下比划：【太贵了！30铜币！】
“今天值得庆祝。”莉雅握住她的手，“你翻了一上午土，学会了很多新字，这是奖励。”
老板娘笑着记下：“煎鱼要等会儿，现做的才好吃。”
等待的时间，苏叶逐渐放松。她看到邻桌的小孩朝她做鬼脸，看老板娘擦杯子时在哼歌，看窗外天色从橘红逐渐染黑。然后她忽然在桌下握住莉雅的手，比划：
【这里很好。像书里一样。】
莉雅心头一软：“以后我们经常来。”
煎鱼端上来时，苏叶的眼睛睁大了。金黄酥脆的整条鱼躺在盘子里，淋着柠檬汁，配烤土豆和煮豆子。香气扑鼻。
她拿起刀叉模仿周围的人叉起一块鱼。叉子滑了一下，鱼块差点飞出去。莉雅晃了晃手指，表示看她示范，结果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叉子上的鱼肉“噗通”掉回盘子。
一人一龙对视，憋笑。最后达成共识：用勺子吃鱼也不错。
苏叶发明了自己的吃法：一勺鱼肉+一勺土豆+一口边缘的汤汁。吃得眼睛眯起，满脸幸福。但吃了三分之一后，她停下来，用刀小心地把鱼最肥美的中段切下，推到莉雅盘子里。
【你吃。你辛苦。】
那条鱼对苏叶来说是难得的美味，她却把最好的部分给了对方。
“我们一起吃。”莉雅把鱼又推回去。
苏叶摇头，坚持推过来。推拉两个回合后，莉雅妥协：“一人一半。”
最后那段最好的鱼肉被分成两半，两人同时放进嘴里。苏叶嚼着，眼里尽是满足，像是在品尝全世界最可口的美味。
蜂蜜烤苹果端上来时，苏叶已经饱了。但看到烤得焦糖化、滋滋冒泡的苹果时，她还是露出了渴望的眼神。
莉雅喂她第一口。苹果入口的瞬间，苏叶整个人定格了——眼睛睁大，呼吸暂停，然后缓缓地、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她比划：【这个应该叫天堂果。】
随后她把苹果切开，将大的那一块推给了莉雅。
“一人一半就好。”莉雅说。
苏叶摇头，坚持要大的一半给莉雅。又是一轮推盘子游戏，最后妥协：一人一半，但苏叶要莉雅先选。
莉雅选了小的一半。苏叶立刻把大的换给她。
吃完苹果，苏叶靠在椅背上，小肚子微微鼓起，脸上是餍足的幸福。老板娘来结账时，看到她的样子笑了：“小姑娘吃得好香。”
账单：煎鱼两份30铜币，烤苹果8铜币，共38铜币。莉雅付了钱，老板娘拿出一包小东西递给苏叶，“送你甜甜嘴。”
是一小包薄荷糖，用油纸包着。
苏叶看看糖，看看老板娘，又看看莉雅，没敢接。莉雅点头：“拿着吧，要说谢谢。”
苏叶这才接过，站起身，对老板娘鞠了个躬。
走出餐馆时，天已全黑。苏叶小心拆开糖包，里面有四颗绿色的透明糖果。她先塞一颗到莉雅嘴里，自己才吃。
薄荷的清凉在口中化开，苏叶“唔”了一声，眼睛睁大，然后满足地眯起。
回家的路，她走一步跳一下，含着糖，像只快乐的小鸟。走到半路，她忽然拉住莉雅，表情严肃地比划：
【今天花了38铜币。】
莉雅：“嗯。”
【可以买76个黑面包。】苏叶掰着手指数，【或者好多天的饭。】
她在心疼钱。即使在最幸福的时刻，那个流浪时挨过饿的苏叶还在。
莉雅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小脑袋，“38铜币也可以买你吃到煎鱼时亮起来的眼睛，你分给我最好那块鱼时的心意，吃烤苹果时那个幸福的表情，还有现在薄荷糖在你嘴里，你走一步跳一下的快乐。这些用76个黑面包可买不来。”
她又握住苏叶的手：“这些记忆，很多年后你可能还会记得。但76个黑面包，吃完就忘了。你说，哪个更值？”
苏叶想了想，眉头慢慢舒展。她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三颗糖，比划：
【这颗明天吃。这颗后天吃。这颗大后天吃。】
【这样开心，能吃四天。】
莉雅笑了：“好主意。”
苏叶点头，小心把糖包好，放回口袋。然后她主动牵起莉雅的手。月光很好，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