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矿场返回时，天色已近黄昏。莉雅在城外重新伪装成洛亚，整理好衣袍，才随着收工的人流回到城中。
推开家门时，厨房里飘出炖菜的香气。苏叶听到声音转过头，小跑过来，仔细打量着莉雅，确认她安然无恙后，才比划着问：【饿了吗？我煮了汤。】
“开饭吧。”莉雅说。她注意到餐桌已经摆好，两只碗，两把勺子，还有一小篮切好的黑麦面包。
或许是时候改善一下家里的伙食了，等家里的存货吃完，以后得主食就换成白面包吧。
晚餐时，苏叶吃得比平时慢。她不时抬头看看莉雅，眼神里有一种欲言又止的担忧，每次莉雅出门，她都会这样。
【今天顺利吗？】苏叶终于比划着问。
“很顺利。”莉雅说，舀起一勺汤，“任务交了，拿到了报酬。晚上我们去夜市，记得吗？”
苏叶点点头，神情逐渐放松下来。她小口喝着汤，目光偶尔飘向窗外渐暗的天空。
夜幕降临时，两人提着灯笼走上街道。夜市已经热闹起来，各色摊位沿着广场边缘排开。
二人沿着道路游玩。
很快一个卖面具的小摊引起了苏叶的注意，小摊的木架上挂着各式各样的面具，有可爱的动物，神秘的假面，还有一些像英雄的华丽款式。
苏叶拉着莉雅走过去，踮起脚仔细挑选。她的手指掠过狐狸面具、猫头鹰面具，最后停在一个兔子面具上——白色的底，粉色的耳，眼睛处开了两个圆孔，周围用细金线描边。她拿起面具，转头看莉雅，眼睛里写满了“想要”。
“喜欢这个？”莉雅问。
苏叶用力点头。她将兔子面具轻轻按在脸上，透过孔洞看着莉雅，然后比划：【好看吗？】
“很好看。”莉雅微笑道。她自己也选了一个简单的黑色半脸面具，只遮住眼睛和鼻梁上半部分，边缘有暗银色的云纹。付钱时，老爷爷额外送了两个小挂绳：“系紧些，别掉了。”
两人戴上面具，继续在夜市中漫步。苏叶显得格外开心，她不时抬头透过面具孔洞看周围的世界，仿佛戴上面具后，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冒险的色彩。
她拉着莉雅，找到了期待已久的蜂蜜糖苹果小摊。
摊主是个胡子拉碴的大叔，正将串好的苹果浸入滚烫的金色糖浆中。苏叶盯着那诱人的过程，直到大叔将裹满糖衣的苹果递过来，她才小心翼翼接过，先递给莉雅。
“一人一半。”莉雅说着，将苹果掰成两半。糖衣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苹果的酸甜混合着蜂蜜的甜香在口中化开。苏叶小口吃着，眼中流露出满足的惊喜【跟餐厅里的一样好吃】。
就在这时，莉雅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她的听觉远比人类敏锐，即使在夜市嘈杂的人声中，也能分辨出远处巷子里传来的异常动静，比如压抑的啜泣、粗鲁的呵斥、还有什么东西被推倒的闷响。那声音来自远处的一条偏僻小巷。
“苏叶。”莉雅低声说，“在这里等我一会儿，不要乱跑。”
苏叶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神露出担忧。但她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比划：【小心。】
莉雅摸了摸她的头，转身快步朝声音来源走去。她没有跑，步伐平稳得像只是要去买什么东西，但速度却快得惊人，几个呼吸间就穿过人群，拐进了主街旁的一条岔路。
昏暗的小巷，三个男人围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女人，女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布包，啜泣着求饶：“求求你们……这是市政厅发的补偿……孩子等着我买吃的回去……”
“补偿？”领头的男人嗤笑一声，他身材粗壮，模样吓人，“市政厅那点钱，经过我们石匠会的手，总要抽点辛苦费吧？”
“可是发下来的就只有一半.....市政厅说手续费这些都已经......”
“关我什么事？”男人伸手去夺布包。
女人死死抱住，声音颤抖：“不行……真的不行……”
“我去你的！”另一个瘦高个男人一脚踢在女人肚子上。女人痛呼一声，布包脱手飞出，被壮硕男人一把抓住。他掂了掂钱袋，咧嘴露出黄牙：“早点拿出来不就少顿打了？”
就在几人转身要走时，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
“把钱还给她。”
三个男人同时转头。巷口站着一个戴黑色面具的年轻人，身形修长，穿着普通的布衣，手里没拿武器。
“哟！有英雄救美来了？”壮汉眯起眼睛，“小子，知道我们是谁吗？”
“不知道。”莉雅平静地说，“也不想知道。”
瘦高个啐了一口：“石匠会办事，识相的就滚一边去！”
又是石匠会。
莉雅向前走了一步，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我再说一次，把钱还给她。”
“听不懂人话是吧！”第三个一直没说话的男人突然动了。他速度很快，显然是练过的，一记刺拳直击莉雅戴着黑色面具的脸。
莉雅没有移动脚步。她只是微微侧头，那一拳就擦着她的面具边缘掠过。同时，她的左手如蛇般探出，五指扣住男人的手腕，轻轻一拧。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巷子里炸开。男人惨叫一声，抱着扭曲的手腕跪倒在地。
另外两人愣住了。他们甚至没看清同伴是怎么倒下的。
壮汉最先反应过来，他拔出腰间的短刀：“妈的！干他！”
两人同时扑来。瘦高个从左侧挥拳，壮汉从右侧刺刀，配合默契，显然是经常一起动手的老手。但他们的动作在莉雅眼中慢得像在表演。
她向左踏出半步，避开短刀的同时，右手食指在瘦高个挥来的拳头上轻轻一点，精准地点在了腕骨的连接处。
“啊！”瘦高个只觉整条手臂一麻，拳头软软垂下，再也使不上力。
壮汉的短刀再次刺来，这次直取莉雅胸口。莉雅不退反进，左手闪电般抓住他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捏。壮汉顿时感觉整条手臂疼痛难忍，短刀“哐当”落地。
接着，莉雅的膝盖猛地顶在他腹部，壮汉闷哼一声，捂着肚子跪倒在地，开始干呕。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三个刚才还嚣张跋扈的男人，此刻一个抱着断腕惨叫，一个手臂瘫软脸色惨白，一个跪地干呕涕泪横流。
“滚。”
“快走快走……”三人互相搀扶的逃离。
莉雅捡起那个小布包，走回女人面前，蹲下身：“你的钱。”
女人呆呆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颤抖着接过布包：“谢、谢谢您……”
莉雅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女人憔悴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眼熟，这不是那个摆摊卖手工品的，还带着两个小孩的玛拉？
“他们为什么找你麻烦？”莉雅问，声音刻意压低了些。
玛拉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我丈夫……三个月前在矿难中失踪了。市政厅发了补偿金，本来说有二十枚金币，但我只拿到一半。今天又有人来找我要辛苦费……我不给，他们就……”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抱着那个布包。
莉雅沉默了几秒。她从怀中取出自己的钱袋，数出二十枚金币装进一个新的小布袋，递给玛拉。
“这些给你。”
玛拉愣住了：“这……这怎么可以……”
“拿着。”莉雅将布袋塞进她手里，“市政厅的钱被抽成，这些补上。还担心被抢的话，就带孩子离开灰岩城吧，去别的城镇重新开始。”
玛拉点点头，擦干眼泪，小心翼翼地将两个钱袋都藏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她转身要走，却又停下，回头看向莉雅：“恩人……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莉雅摇摇头。
玛拉不再追问。她的目光落在年轻男人的脸上，面具后面的金色瞳孔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
巷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个小小的身影探出头来，戴着一只白色的兔子面具，手里还拿着半串蜂蜜糖苹果。苏叶终究还是不放心跟了过来。
她快步跑到莉雅身边，拉住她的衣角，担忧地上下打量，确认她身上有没有受伤。
玛拉的目光落在苏叶颈间挂着的墨蓝色的龙纹石头，那块石头她认识，是她丈夫之前从矿洞带出来的，几天前被一个女孩买走了。
而那个小女孩，当时跟在一个黑发金瞳的年轻男人身边……
玛拉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鞠躬，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小巷，消失在夜色中。
莉雅牵起苏叶的手：“没事了，我们回家。”
苏叶点点头，紧紧握住她的手。两人走出小巷，重新汇入夜市的人流。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小小的插曲，夜市的喧嚣依旧，仿佛刚才那条黑暗巷子里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是莉雅的心情已经和来时不同。
石匠会，已经是第二次听见这个名字了。
而且两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感觉都让她觉得……
很不愉快。
回家的路上。
苏叶一手提着没吃完的糖苹果，一手紧紧牵着莉雅。她已经摘下了兔子面具，挂在腰间，小脸上满是沉思。走了一段路后，她拉了拉莉雅的手。
莉雅低头：“怎么了？”
苏叶比划着问：【刚才那些坏人，是石匠会？】
“嗯。你都听见了？”
【他们是做什么的？】
莉雅想了想，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一个组织，靠欺负普通人赚钱。”
苏叶皱起眉：【就像故事里的强盗？】
“比强盗更坏。”莉雅说，“强盗至少明目张胆，他们却假装有规矩。”
苏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比划：【你打败了他们，像英雄。】
莉雅笑了，摇摇头：“我不是英雄。英雄会救所有人，我只救眼前能救的。”
【那也很厉害。】苏叶坚持，【而且你给了那位阿姨钱，她可以带着孩子离开了。】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灰岩城的钟楼传来十一下钟声，浑厚悠长。
快到家时，苏叶忽然停下脚步。她抬头看着夜空。
【莉雅。】她比划，【如果你真的是故事里的英雄，会怎么做？你会离开我去拯救世界吗？】
莉雅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星空。这个问题让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最后她诚实地说，“英雄要背负太多东西。责任、期望、牺牲……而我，”她低头看着苏叶，“我只想保护你，保护我们的家。这就够了。”
苏叶转过身，面对面看着莉雅。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星辰。她伸手，轻轻握住莉雅的手，然后一字一顿地比划：
【那我来当你的家。你来当我一个人的英雄。】
莉雅愣住了。
夜风吹过，带起路旁树叶的沙沙声。
在这个寂静的街角，一个女孩用最简单的手语，比划出了世界上最重的承诺。
莉雅感觉喉咙有些发紧。她蹲下身，与苏叶平视，然后伸出手，轻轻拥抱了女孩。
“好。”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当你一个人的英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