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托姆坐在桌前。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对面那副干干净净，三个月没人碰过。他盯着那副碗筷看了很久，才慢慢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橡木箱子。
箱子很旧，锁扣生了锈。他打开它，里面没有多少东西：几件旧衣服、一顶矿工帽、一本破旧的祈祷书，还有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三十七枚金币、四十三枚银币和一堆铜币——这是他和小托姆一起攒的，原本打算等儿子结婚时就能攒下不少，可以拿出来，买间像样点的房子。
现在，这些钱只有一个用途了。
将布包小心的塞进最贴身的口袋，他站在屋子中央，盯着墙壁看了一会，墙上是那张早已褪色的全家画像。妻子在画像里温柔地笑着，儿子小托姆那时才五岁，坐在他肩上，小手揪着他的头发。
冒险者公会今天人不多。老托姆推开门，几个正在喝酒的冒险者瞥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他们都见过这个老人，几乎每天都来，每次来都是问着同一个问题。
凡娜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不忍，“托姆先生。”
“今天有我儿子的消息吗？”老托姆声音干涩，“没有的话……”
“已经有人接了。”凡娜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冲钱来的，那人说想弄清楚矿场发什么了什么。”
老人猛地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角落的桌子旁坐着一个年轻人，黑发，穿着普通的布衣，正在慢慢喝着一杯麦酒。
年轻人似乎察觉到了视线，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老托姆的心脏猛地一跳。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平静的专注。他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您是……”老人开口，声音发颤。
“洛亚。”年轻人放下杯子，“我接了您儿子的寻人委托。”
莉雅看着这个走到桌前的老人。他的背佝偻得像一棵被风雪压弯的老树，整个人苍老的不像样，只有那双眼睛，还燃烧着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火焰，像是要烧到整具身躯都化为灰烬为止。
“请坐。”
老托姆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放在桌上，不安地互相搓着。莉雅没有立刻说话，她让沉默延续了几秒，直到老人稍微平静下来。
“托姆先生。”她开口，“我想要知道所有细节，不仅仅是您儿子失踪那天的事，还有这三个月来发生的任何异常。”
老托姆咽了口唾沫：“那天……是小托姆早班。矿上六点开工，他五点就出门了，说想多挖点，多攒点钱……”老人的声音开始发抖，“晚上该六点回来，但到了七点还没见人影。我去矿上问，守卫说……说下午矿道塌了，有十几个人没出来……”
“塌方？”莉雅问，“您亲眼看到塌方现场了吗？”
老人摇头，眼里涌出浑浊的泪水：“他们不让进。石匠会的人把矿场围起来了，说救援队在搜，家属一律不准靠近。我等了两天，最后只等来一份名单……我儿子的名字在上面。”
“石匠会。”莉雅重复这个词，“他们控制着矿场？”
“控制着好几个矿场，”老托姆压低声音，身体前倾，“灰岩城周围有五个矿场是石匠会的。他们抽成、定价、招工……连补偿金都要经他们的手。市政厅？市政厅管不了。”
莉雅记下了这个信息：“您儿子失踪后，石匠会的人找过您吗？”
老人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来过两次。第一次是失踪后一周，来了三个人，说让我别闹事，说矿难是意外，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他们……他们给了我十枚金币，说是安抚费。”
“您收了？”
“我扔回去了，”老人咬牙，“我要我儿子，不要钱。”
“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几天之后，”老托姆的手开始发抖，“来了个脸上有疤的男人，叫巴尔。他说，如果我敢高价悬赏寻人把事情闹得很大，或者到处说矿场有问题，就让我的日子更难过。他说……说我儿子已经死了，再闹下去就让我付出代价。”
莉雅的眼神冷了下来，她想起夜市那晚，玛拉被抢走的补偿金。
“所以您只敢在公会挂最低价的寻人启事，”她说，“因为怕被他们发现您还在追查。”
老托姆点头，眼泪终于滚落：“我知道……我知道三个月了，小托姆肯定……肯定不在了。但我得知道他怎么没的。是塌方压死的，还是……还是别的什么。我得给他收尸，得让他入土，不能让他躺在黑暗里……”他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我就这一个儿子……他妈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照顾好小托姆’……我对不起她……”
莉雅沉默地看着这个哭泣的老人。想起了很多，在这个世界上弱小就是原罪，无论是幼龙，哑女，还是眼前这个失去孩子的老人。
“有什么能证明小托姆身份的东西么？”她突然开口。
老托姆擦干眼泪，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他身上带着一个护身符，这么大，铁的，我亲手打的。背面刻着平安，正面是个锤子图案。小托姆从小就戴着，洗澡都不摘……”
说着老托姆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一层层打开。
三十七枚金币，三十四枚银币，一堆铜币，在桌上摊开一片。
“这是我和小托姆一起攒的钱。”老托姆说，声音嘶哑但清晰，“只要您能找到我儿子，无论活的，或者尸体，都是您的。”
莉雅伸手，从钱堆里捡起一枚铜币。
“这就够了。”
老托姆愣住了：“可是……”
莉雅摆摆手，起身朝大门走去，她很爱钱，无论是从实用角度，还是从龙族与生俱来喜爱闪闪发亮事物的天性。
但对于老托姆，她无法保证什么，如果件事没有结果，老人油尽灯枯的身体，会被那团火燃烧殆尽。
深夜，密林矿场。
莉雅潜入栅栏。
矿洞口的木板被推开一条缝隙，一道娇小的人影钻了进去。
黑暗不是问题，龙瞳适应之后，矿道里和白昼一样清晰。
她开始向下深入，矿道像迷宫，常人来了很容易迷失在这里，但莉雅拥有龙族的感官和系统提供的第三视角，这难不倒她。
越往下，空气越冷。岩壁开始渗水，滴答声在寂静中放大。又走了一百多米，前方传来声音。
是拖沓的脚步声，混合着石头摩擦的嘎吱声，还有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莉雅潜入阴影。
那东西出现在拐角时，她竖瞳收缩。人形，但皮肤是青灰色的，覆盖着岩石般的角质层。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闪着暗红色的光，走路的姿势像关节锈死的木偶。
【检测到深渊生物，活尸，可吞噬】
莉雅等它靠近，她的爪子从阴影中探出，刺入胸膛。
吞噬，冰冷的深渊能量流入体内，带着混乱和痛苦的余韵，纯度却远胜过以往的任何能量。
继续前进。
半小时里，她又遇到三只。都是矿工打扮，有的还戴着矿帽。她处理得很干净，一击杀死，不留痕迹。
快到尽头时，她看到了那只不太一样的活尸。
体型小一些，看起来年轻一些。莉雅击杀了它，吞噬掉深渊气息后，特意检查了遗物。
工作服口袋里有一把生锈的小钥匙，半块硬掉的黑面包，还有——
一个小铁锤护身符。
铁制的，锈迹斑斑，但能看出锤子形状。她翻到背面，刮掉锈。
两个模糊的字：平安。
是小托姆。
她把护身符放进口袋，看着地上那堆正在化为灰烬的遗骸。听见系统的声音响起。
【获得天赋深渊抗性】
“我马上带你回家。”莉雅轻声说。
继续前进，她想要知道究竟是什么造成了这一切。
前方的矿道豁然开朗，变成一个天然洞窟。洞窟中央的地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魔法阵。
那个魔法阵似乎正在呼吸，每一次颤动都有暗红色的气息从中心渗出。
【检测到被封印的深渊】
莉雅明白了。
不是矿难。是挖到了封印，露出了这个破损的魔法阵。深渊能量泄露，杀死矿工，把他们变成了活尸。
“系统，这个封印什么时候会彻底损坏，深渊会扩散出来吗？”莉雅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封印在一年之内随时解除】
【此处深渊不会扩散，但有可能会爬出深渊生物】
“啧，麻烦啊，这该怎么办呢。”莉雅感到一阵头疼，思考要不要带着苏叶离开灰岩城。
【建议宿主尝试主动解开封印，进入深渊探索】
系统的建议依旧勇猛。
除非自己实力提升上来，否则这种事是不会考虑的。
莉雅迅速离开矿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