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路上，月色惨白。
老托姆家的窗户，还亮着一点微弱的光。
敲门声响起时，老人几乎是扑到门边的。他打开门，看见洛亚站在清冷的月光里，身后空无一人。
“洛亚先生……”声音干涩地卡在喉咙。
莉雅没说话，掏出那个护身符，递过去。
老托姆盯着它，盯着锈迹，盯着背面那两个模糊的字。他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开始剧烈颤抖。他慢慢接过，握进手心。
“他……”老人喉咙里滚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在矿道深处。”莉雅的声音放得很轻“没有痛苦。”
这是谎言。但她说不出口真相，活尸行走在黑暗里，活人却活在更深的夜里。
老托姆低下头，看着掌心里模糊的锈迹。浑浊的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他蹲下身，蜷缩在冰凉的门槛边，把脸深深埋进膝盖，瘦削的肩膀无声地耸动。
莉雅站在门口，她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只是站着，等。
很久之后，老托姆慢慢抬起头。眼睛红肿，里面那簇支撑了他三个月、不肯熄灭的火焰，此刻已如同燃尽的蜡烛，只剩冰冷的余灰。
“谢谢您。”他说，声音沙哑但平静，“把他带回来。”
他扶着门框站起来，蹒跚走到桌边，拿起那个油布包，走回来递给莉雅：“说好的……”
“我拿过了。”莉雅打断他，声音平静。
她转身离开。老托姆站在门内，握着护身符，望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的阴影里。他低下头，将冰凉的铁片紧紧按在自己心口，仿佛想用体温焐热它。
关上门，吹灭油灯。
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握着小托姆的护身符，一动不动直到天亮。
莉雅回到家时，苏叶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抓着识字本。她坐在床边，凝视女孩安详的睡颜，矿道深处那些扭曲游荡的阴影，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于脑海。
她猛地甩了甩头，将那些可怕的画面驱逐。
然后下定了决心，在确保苏叶的安全之前，绝对不去接触那个深渊。
清爽的早晨，城区老马克的面包坊飘出刚出炉的诱人香气。
莉雅推开挂着铃铛的木门，热气混着麦香扑面而来。柜台后，老马克正用长木铲取出新烤的面包。
“两份白面包。”莉雅说。
老马克抬头，花白的眉毛扬了扬：“哟，洛亚小子，换口味了？不过日子啦？”
“嗯，换换。”
“五铜币一条，两条十铜币。”老马克利落地用油纸包好，递过来时压低声音，“最近买白面包的人多了些……听说矿上发了补偿金，那些家属总算有点活钱。”
莉雅接过面包，掂了掂手中温热的纸包。
苏叶牵着她的衣角。走出面包坊后，女孩比划着：【贵了。】
“贵吗？”
【一条白的，能买十条黑的。】苏叶的眼睛是漫长流浪岁月刻下的近乎本能的节省。
莉雅摸摸女孩的脑袋，“苏叶，”她声音温和，“我们现在能选择了。选择更好的食物，更好的生活。”
苏叶看着她，栗色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点光。她点点头，接过装鸡蛋的小篮子，抱在怀里。
走到街角，莉雅脚步微顿：“去公会转转？”
苏叶的眼睛立刻亮了。
冒险者公会，柜台后的凡娜看到走来的二人。
“洛亚先生，带妹妹来玩？”
“她想看看任务板。”
苏叶跑到巨大的橡木板前，仰头扫视密密麻麻的羊皮纸。她的目光快速掠过那些任务——报酬数字，危险等级。她在评估自己能做什么，也在评估莉雅要冒多大风险。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任务板本身。这块被无数手指摩擦得光滑发亮的木板，是门，是路，是活下去的工具。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木板边缘，像在触碰某种值得感激的存在。
凡娜在柜台后轻轻咳嗽了一声。
莉雅走过去，凡娜取出一封信推过来。
“他昨晚离开的。”凡娜声音很低，“邻居说，他收拾了一个小包袱，把房子钥匙交给街尾的铁匠约翰，说‘如果有人找我，就说我去南方找妹妹了’。”
莉雅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略显歪斜、却用力深刻的字：
你的报酬，我捐给更需要的人了。谢谢你带小托姆回家。——老托姆
莉雅点点头，正要转身，凡娜用眼神示意她稍等。
“昨天下午，有个女人来打听您。”
莉雅停下动作。
“浅金色头发，紫色眼睛，王都的口音和打扮。”凡娜语速很快。
“她长什么样？”
“大概这么高，穿着像学者，腰上还佩着剑。”凡娜比划着，“看着不像是石匠会那路货色。”
“她说了什么？”
“只问是不是有个叫洛亚的年轻冒险者，接了老托姆的委托，还完成了。别的没多说。”凡娜摇头，“我按规矩，只说了你是公会注册的冒险者，其他一概不知。”
“我知道了，谢谢。”莉雅说。
她牵起苏叶的手：“回家吧。”
离家还有几十步远，苏叶忽然拉紧了莉雅的手，脚步停了下来。
她们的小屋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身姿挺拔的女人，浅金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简洁的低马尾，穿着便于行动的深灰色旅行装，外罩一件质料考究的深蓝色学者长袍。午后的阳光勾勒出她清晰而利落的侧影。她正低头翻阅手中一本厚重的皮质笔记，感应到视线，她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越过街道，落在莉雅脸上。
那是一双极为少见的紫罗兰色眼睛，清澈，冷静，带着一种审视般的锐利。
“洛亚先生？”声音清晰悦耳。
莉雅把苏叶往身后带了带：“我是。”
“我叫艾莉西亚。”女人合上笔记，动作从容。又在那张洛亚的脸上停留片刻，比必要的评估长了几秒。她随即移开视线，动作自然得几乎无法察觉。“我得知您完成了托姆先生的委托。我想与您谈谈矿洞的事。”
“进来说吧。”
屋内陈设简单，却整洁温馨。艾莉西亚在餐桌旁坐下，背脊挺直，仪态无可挑剔。她将一张绘制精细的地图在桌上铺开，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墨迹标注着大量复杂的符号和线路。
“近期，我在灰岩城周边，设立了很多观测点。”她的指尖点在地图上，动作精确，“我推测，这个矿场存在一个破损的古代封印结构，并且有异常的能量持续泄漏。”
她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睛直视莉雅：“托姆先生的委托被完成了，我想你应该已经进去过了，对么？”
“您想让我做什么？”
得到肯定的回答，艾莉西亚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不知道是对眼前这个年轻人行动的肯定，还是对这个“样本”有效性的认可。
“向导。”艾莉西亚说，“我需要一个熟悉内部路径的人，带我安全抵达核心区域，并进行初步探查。”
她随即从随身的皮质挎包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金币的光泽在午后光线下闪烁。
预付一百枚金币。若行动顺利，抵达目标区域并完成基础探查，再付一百枚。”她报出数字时，目光落在莉雅脸上，似乎在观察这个年轻冒险者的反应。然而对方只是平静地回视，这让艾莉西亚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反倒是旁边的苏叶，悄悄睁大了眼睛，看着那袋金币，小脸上写满了直观的震撼——好多钱！
“您为什么对那个封印这么感兴趣？”莉雅问。
艾莉西亚略作沉吟，“我对这种古代封印的构造很好奇......”她顿了顿，“况且，它封印的东西正在造成影响，让它继续扩散不是什么好事。”
“那么。”莉雅似乎不经意问到，“您听说过深渊吗？”她想挖掘出更多关于深渊的信息。
艾莉西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真实的困惑。她微微偏头：“深渊？你是指……地理概念？还是某种代号？”
这个反应让莉雅心中一动。她不知道。
“没什么。”莉雅立刻说，语气随意，“只是以前听过矿工的故事，他们用这个词形容矿洞最深处。说那里黑得不像话。”
但艾莉西亚已经捕捉到了异常，目光停留片刻，“矿工之间的故事？有什么特别的现象吗？”
真是敏锐的洞察力。
“都是些吓小孩的传说。”莉雅耸耸肩，“说下面有会动的影子，有呼吸声。您也知道，人在黑暗里憋久了，什么都能想象出来。”
艾莉西亚点了点头，未置可否，不知是否接受了这番说辞。
“我明白了。”她将话题拉回，目光重新聚焦，“那么，我们谈谈合作的具体安排。”
她从皮包里取出一份羊皮纸契约，推过来。契约的格式严谨，条款清晰，责任划分明确。
莉雅大概扫了一下契约，里面不仅写了薪酬和职责，还有关于向导在任务中受伤，雇主需要承担全部医疗费用的内容，非常周到。
“这些对于确保合作顺利进行是非常必要的。”艾莉西亚快速说，紫罗兰色的眼睛避开了对视，“而且，我认为公平的契约才能建立稳定的合作关系。”
然后艾莉西亚的目光落在了苏叶身上。女孩一直安静地坐着，“关于你妹妹的安置，”艾莉西亚说，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任务期间，我在城西有一处安全的住所，可以安排她暂住，并保证她的生活所需。”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需要征求她本人的同意。”
苏叶看了看莉雅，然后对艾莉西亚用力摇头，双手比划着：【我要和哥哥在一起。】
艾莉西亚看懂了手势。她点点头，并未坚持，直接拿起羽毛笔，在契约相关条款上利落地划去。
“我需要时间考虑。”莉雅看完契约后说。
“当然。”艾莉西亚利落地站起身，取出一张卡片放在桌上，“你随时可以来这个地址找我。预付金我会准备好。”
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拉开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午后街道的人流中。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了几秒。
苏叶拉了拉莉雅的手，比划着问：【她要你去矿洞？】
“嗯。”
苏叶低下头，小手握紧了又松开。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坚决。
【不要去。】她比划，【很危险。等我们有钱了，可以离开这里。】
莉雅看着她，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头发，柔声道：“别怕，我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她看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墙壁，落在远方的矿场上。
而且，她心中有种隐约的预感，有些东西，不是简单的离开，就能真正的躲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