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的香气比往常更浓郁一些。
白面包被切成厚片，在壁炉余温旁烤得表面微脆，内里却柔软得能轻易撕开。莉雅用昨天剩下的肉汤煮了一锅炖菜，几块带骨的鹿肉在浓稠的汤汁里沉沉浮浮。
“尝尝看。”莉雅看着满脸期待的苏叶，“以后我们每天都能这样吃。”
苏叶小心翼翼地拿起一片面包，先是用指尖戳了戳。然后她撕下一小块，蘸了点炖菜的汤汁，送进嘴。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然后缓缓眯起，对于习惯了黑麦面包粗粝口感和单调滋味的味蕾来说，这顿晚餐简直像一场盛宴。
她快速比划：【好吃！比黑面包好吃一百倍！】
“喜欢就好。”莉雅也拿起一片面包，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目光落在苏叶脸上。女孩正专注地撕着面包，小口小口地吃着。壁炉的火光在她脸上跳跃，给她瘦削却日渐红润的脸颊镀上一层暖色。
这个画面美好得让莉雅胸口发紧。
她想起刚刚在老汤姆店里听到的话。雷蒙德。石匠会。玫瑰巷十七号。那个盘踞在灰岩城阴影里的毒瘤。
而她，正打算去捅这个马蜂窝。
莉雅的手无意识地捏紧了木勺。木勺边缘的倒刺扎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她清醒了些。她看着苏叶开心的样子，一股沉重的愧疚感突然涌上喉咙。
我在做什么？
我正把苏叶拖进越来越深的危险里。
石匠会不是凭本能行事的野兽。他们是人，是组织，是盘根错节、有心机有手段的势力。一旦交锋，便难有退路。
如果失败了呢？如果暴露了呢？如果石匠会的报复找到这里呢？
苏叶察觉到她的沉默。
女孩放下手里的面包，歪着头看了莉雅几秒。然后她伸出手，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还好吗】
莉雅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事，只是在想事情。”
苏叶不信。她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莉雅身边，蹲下身，仰头看着莉雅的眼睛。栗色的瞳孔在油灯光下清澈见底，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她比划得很慢，每个手势都异常认真：【你在担心。从回家开始，你就一直在担心。告诉我，好吗？】
莉雅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借口在舌尖打转，却在对上这双眼睛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餐具。
“苏叶。”她说，声音压得很低，“我可能……要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苏叶眨了眨眼，但没有移开视线。她点点头，示意莉雅继续。
“是石匠会，你还记得吧？”莉雅尽量用简单的词句解释，“他们欺负人，抢钱，做了很多坏事。现在他们又引发了更大的危机。”
苏叶的表情严肃起来。她记得那天晚上巷子里的哭声，记得莉雅回来时衣角的血迹。
“我想解决他们。”莉雅说，“不是像上次那样教训几个喽啰，而是找到他们的头目，彻底拔除这个毒瘤。”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但这会很危险。石匠会人多势众，在城里到处都有眼线。一旦开打，我们可能会被盯上，这个家……可能就不再安全了。”
说着，莉雅看向周围，温暖的壁炉，整洁的厨房，角落里苏叶练习写字留下的一叠纸。这一切都是她们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是苏叶生命里第一个真正的家。
“我刚才在想。”莉雅的声音透出疲惫，“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为了我自己想做的事，就把你卷进来，就冒着毁掉这一切的风险。也许……也许我们该离开灰岩城，去更远的地方，重新开始。那样更安全，你也能——”
一只温热的小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嘴。
苏叶摇了摇头，栗色眼眸里没有预想中的恐惧或迟疑，反而燃起一种近乎灼亮的坚定。
她收回手，开始比划。
她的动作比平时更用力，更清晰，仿佛要把每个字都刻进空气里：
【我不同意。】
莉雅怔住。
苏叶继续比划，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说危险，我知道。你说可能失去这个家，我也知道。但是莉雅——】
她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指向莉雅：
【我认识的你，是一头会从怪物爪下救我的龙。带着我飞过燃烧的村庄，给我住处，教我识字，让我第一次知道家是什么样子。】
【你不是那种会对坏人视而不见的人。如果你是，就不会冲进巷子。如果你是，就不会接下老托姆的委托，更不会在兽潮中救我。】
苏叶的手势越来越快，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你是我一个人的英雄。从那时起就是。】
【所以，不要对我说卷进来。是我自己抓住你的鳞片，爬上了你的背。是我选择了要跟着我的英雄，去看她看的世界，走她走的路。】
【我喜欢这样的你。喜欢会为保护他人而战的你。我喜欢明明那么强大，却会蹲下来帮我种菜、教我写字的你。我喜欢这个家，不是因为房子，是因为有你在。】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合十，然后缓缓分开：
【是的，我很自私。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你只是我一个人的英雄就好了。我们躲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永远这样安静地生活。】
【但我知道，那样的你，就不再是你了。】
【如果为了安全，就要让你变成对苦难漠不关心的人，那我宁可不要这种安全。】
【这个家之所以是家，是因为你在这里，做着你认为正确的事。如果为了保住房子而让你放弃那些事，那房子就只是空壳，不是家了。】
苏叶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泪水。相反，她的表情更加坚定，更加明亮。
她伸出双手，轻轻握住莉雅的手，然后继续比划：
【所以，去做吧。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去解决那些坏人。不要因为我而犹豫，不要因为我而改变。】
【我只有两个请求。】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小心。别受伤。你受伤，我会很难过，难过到无法呼吸。】
然后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要回来。无论多晚，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回到我身边。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给你留饭，给你烧热水，给你铺好床。所以你必须回来，答应我。】
比划完这些，苏叶看着莉雅，等待回应。
她的眼神清澈而炽热，那里面有纯净到令人心颤的感情，她的眼睛在说话，“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但更希望你做自己”，“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但更希望你自由”。
莉雅感到喉咙被什么哽住了，眼眶发热。
她看着眼前这个瘦小、无声、曾一无所有的女孩。此刻，女孩正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我支持你，连同你的危险、你的战斗、你的全部。
良久，莉雅抬起头，迎着苏叶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我答应你。”
“我会小心，不会受伤。”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回来。”
“回到这个家，回到你身边。”
苏叶笑了。那是一个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她用力点头，然后指了指炖菜锅，比划：【再吃一碗。今天煮了很多，不能剩下。】
晚餐在温馨的沉默中继续。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
莉雅心中的犹豫和愧疚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毫无后顾之忧的决心。
石匠会，必须铲除。
不为虚妄的正义之名。
也不仅仅为了那些受欺压的人。
而是因为，她必须创造一个让苏叶能够安心生活的地方。一个不需要时刻警惕阴影、不需要担心被抢夺被伤害的世界。
如果现有秩序给不了这样的世界，那就由她来重塑。
如果这座城市容不下这样的世界，那就去别处建造。
如果这整个世界都充满恶意——
那便改变这世界。
晚餐后，莉雅收拾餐具，苏叶擦桌子。两人像往常一样配合默契，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坚定。
收拾完毕，莉雅穿上外套。
“我要出去一趟。”她说，“去找艾莉西亚，商量一些事情。可能会晚点回来。”
苏叶点点头，从柜子里拿出那张兔子面具。
【这个也带上。】她比划。
“好。”莉雅将面具收好。
苏叶站在壁炉旁，火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她对莉雅挥挥手，脸上是信任的、鼓励的微笑。
莉雅也笑了笑，然后转身，踏入夜色。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她不再犹豫，不再愧疚。
因为她知道，无论前方有多少危险，无论战斗多么艰难，身后永远有一个地方亮着灯，有一个人在等她回家。
谢谢你，苏叶。
谢谢你，让我成为你一个人的英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