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雅回到家门口时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和安全屋里陈旧的尘土味。
钥匙插进锁孔，莉雅推开门。
厨房里亮着灯。
莉雅看着眼前的景象，轻轻关上门，脱下外套。
苏叶趴在餐桌边睡着了。
女孩侧着脸枕在手臂上，栗色头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头。她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个碗，碗里是已经凉透的燕麦粥，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莉雅轻手轻脚走过去，想抱女孩回房间，女孩却自己醒了。睫毛颤了颤，真开眼看见莉雅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激动。
苏叶坐直身体，快速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没然后开始比划：
【做了噩梦。很担心你。】
她的动作比平时急切一些，脸上还带着睡痕。
莉雅在她对面坐下，温声说：“我没事，你看，好好的。”
苏叶仔细打量她身上，确认没有伤口，才放下心。她起身端起那碗冰掉的粥走向灶台，熟练地生火加热。火光映在她认真的小脸上。
粥重新热好，苏叶小心地端回来，放在莉雅面前，又给自己装了一小碗。
两人对坐着，在寂静的黎明中安静地喝粥。
喝了几口，苏叶的动作突然停住。
她的目光落向莉雅的颈间——刚刚只顾着观察有没有伤口了，现在才发现这个位置多了一条没见过的紫色水晶吊坠。
苏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水晶，然后歪头比划：【新的？以前没见过。】
“嗯。”莉雅咽下嘴里的粥，“艾莉西亚给我的，说是护身道具，能抵挡一次攻击。”
提到艾莉西亚时，她语气自然。
苏叶却盯着吊坠看了很久。
她记得这种水晶，之前逛夜市的时候，，她见过卖类似首饰的摊子，摊主拿着一条紫水晶项链跟一对年轻的情侣说，“紫水晶最适合送情侣了……象征着守护……还有特别的情谊。”
特别的情谊。
苏叶的目光从吊坠移到莉雅脸上。艾莉西亚姐姐为什么要送这种东西？因为二人是朋友吗？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紫水晶呢？
苏叶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嫉妒，不是讨厌，而是一种模糊的警惕和担忧。莉雅是她的一切，她害怕任何可能把莉雅从身边带走的东西或人。
她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莉雅，比划得很慢：
【艾莉西亚姐姐，对你很好。】
停顿。
补充：【太好了。】
她的眼神里有欲言又止的担忧。
莉雅没读懂苏叶的潜台词，点头，“她是个很可靠的合作者，对我也很大方。”
苏叶苏叶抿了抿唇。她知道莉雅在某些方面出奇的迟钝，可以说莉雅的注意力总是集中在生存和战斗方面，对一些细腻的信号视而不见。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得更直白一些：
【她对你，可能和对别人，不一样。】
莉雅的脑门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苏叶继续比划，手指的动作因为认真而有些僵硬：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看你的时间就比正常的要久。】
【她可能……】苏叶比划到这里，耳朵有点红了，但还是坚持完成手势：【不只是把你当合作者。】
比划完，她低下头继续喝粥，不敢看莉雅的表情。说这些让她害羞，但她必须提醒莉雅。
莉雅动作停住。
她握着勺子的手悬在半空中，脑中飞快回放和艾莉西亚相处的画面，初次见面时对方审视的目光，矿洞中冷静的分析，行动中专业的表现，还有递过吊坠时的关心……
那些被她归类为专业的细节难道还有蕴含着更深刻的心意？
不对，苏叶只是一个孩子，她懂什么？
这就是经典的人生三大错觉之一——她一定是喜欢我。
然后，几乎是下意识的，莉雅开始盘点起艾莉西亚这个人。
外貌：毫无疑问的大美人，浑身散发着知性、干练的美。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面就像藏着整片星空，让人看一眼就要陷进去。
性格：聪明，果断，看起来不近人情，实际上相处起来很温柔，做事也很有分寸，很尊重自己，不会追问自己的秘密。
能力：是强大的魔法师，知识渊博，战斗时凌厉又优雅，还很有钱……
几乎无可挑剔，如果我还是李亚，遇到这样一位女性……
这个“如果”的念头像一根针，轻轻刺入莉雅意识的缝隙，带来一阵深钝的闷痛，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胸腔。
不是艾莉西亚不够好。恰恰相反，她知性、强大、冷静中藏着原则，容貌出众，气质独特。几乎完美契合李亚在幻想中对于理想女性的模糊憧憬。如果是李亚，大概会心跳加速，会小心翼翼地想要靠近。
但现在呢？
莉雅审视自己的内心，对艾莉西亚有认同，是对同伴的那种认同，也有欣赏，但更倾向于对美丽的事物审美意义上的欣赏？
没有心跳漏拍，也没有属于没有那种源于雄性本能，想要靠近、想要占有、想要宣告保护的灼热冲动。
“我的灵魂还记得怎么当男人。”，莉雅苦涩的想，“但身体，本能，乃至情感的投射，都被这具龙躯重塑了”。
也许不是不喜欢，而是失去了喜欢的能力。失去了以男性的特殊滤镜去爱慕一个女性的能力。这种失去并非空白，而是被置换成了另一种她尚无法完全理解的感知模式，这让她感到一种根本性的错位与剥夺。
“苏叶……”莉雅轻声说，语气带着迷茫，“我觉得自己好像被困住了......不是男人，也不是完全的女人。就像怪物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低下头，摊开自己的双手，“男人，女人，龙，我该用谁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用谁的心去感受这个世界？我好像是被拼凑起来的怪物……”
她抬起眼，看向苏叶，金色的眼瞳里翻涌着罕见的无助，对于自我存在的根基产生了动摇。
这是莉雅第一次直白地说出这些话，这是她一直不愿去面对，去细想的，深藏在最心底的恐惧。
苏叶从椅子上下来，走到莉雅面前蹲下。
然后她用力摇头。
【你不是怪物。】她的手势斩钉截铁，每个动作都带着力量。
【你只是……很辛苦。】
莉雅怔怔地看着女孩。
苏叶继续比划，眼神里充满了理解和心疼：
【你一直用洛亚的样子生活，保护这个家。要记住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当个男人……一定很累吧？】
她伸手，温柔地轻抚莉雅的脸。
【可是在我这里，你不用是洛亚。】
【你可以是莉雅，是龙，是任何样子，是早上给我煎蛋会糊掉的样子，是种菜时和我一起笑的样子，是看到别人受苦会生气的样子......】
她的手势慢下来，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沉甸甸的真心：
【这些样子，都是你，最真实的你，也是我最喜欢的你，不是莉雅或者洛亚这个名字，也不是男人或者女人的样子。】
【所以不要被困住，如果扮演洛亚让你累了，就做回让你自己最舒服的样子。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看着真正的你。】
莉雅感到喉咙阵阵发紧，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胸腔里汹涌。
苏叶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李亚，也不知道一个男性的灵魂困在女性的躯壳里挣扎。她只是用自己看到的一切，试图拼凑出一个“莉雅长期扮演男性感到累了”的简单真相。
可正是这简单到偏差的认知，却像一把钥匙，阴差阳错地撬开了莉雅心中最坚固的锁。
是啊......我一直困在李亚会怎么样，莉雅实际怎么样的撕扯中，拼命想要留住前世的性别认知，抗拒现在的身体，把这称为困在中间的痛苦。但苏叶看到的更纯粹，是我的行为，我的选择。
苏叶喜欢的仅仅是那个会救她，教导她，为她战斗的存在，最真实的存在，这个存在叫做莉雅。
那这个复杂矛盾的，第一无二的“我”是否也可以被自己接纳呢？
艾莉西亚欣赏的，或许是洛亚展现的沉稳、善良或天赋。
莉雅心里感到一股释然，她不需要为任何人的期待而扭曲，改变现在的自己——无论是艾莉西亚可能的朦胧好感，还是前世李亚残留的执念。
她需要成为的，是苏叶期待的那个“让莉雅感觉舒服”的模样。
不需要立刻就解决所有身份的困惑，而是先停止为此的自我折磨，接受这个拼凑而成、却真实活着、被爱着的自己。
“苏叶……”莉雅伸手将女孩用入怀中，“谢谢你，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做让自己舒服的样子。首先，是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
苏叶在莉雅怀里安静偎依了片刻，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她比划：【那么，现在，感觉舒服了的莉雅，可以陪我去集市买新种子了吗？后院还有一小块地空着呢。】
莉雅脸上浮现出卸下重担般的轻松微笑：“当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