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雅终究拗不过苏叶的坚持。
女孩的手势带着不容置辩的关切：【种子可以明天买，你需要休息。昨晚出去了，今天必须补回来。】
“我现在其实不需要那么多睡眠。”莉雅试图解释。晋升精英级后，她的身体早已超越凡人需求，连续数日不眠也只是稍感疲惫，“我在山里生活时，习惯了长时间保持清醒。”
苏叶的态度非常坚决：【那是以前，现在你有家了。在家里，累了就该睡觉。】
莉雅所有的辩解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看见苏叶转身去拉窗帘，细瘦的手臂踮着脚够到窗绳，小心翼翼的把最后一线光隔绝在外。
“好吧……”她无奈地说。
躺上柔软的床铺，莉雅以为自己会干躺着辗转难眠，但也许是苏叶那句“有家了”让她感觉到安心，也许是几日的奔波消耗了太多心神精力，她的意识迅速坠入无梦的黑暗中。
再次睁开眼，窗外夜色浓稠。
她直接睡到了晚上。
厨房里飘来土豆炖肉的香味。苏叶听见下楼声，从灶台回头，毫不掩饰脸上的喜悦，她小跑过来，仰头仔细打量莉雅的脸，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黑眼圈都跑走了。】
“睡得好沉。”莉雅伸了一个懒腰，“感觉把之前欠的觉都补回来了。”
【那就好。】苏叶转身，熟练地从锅里盛出晚餐，【晚上要去夜市吗？艾达奶奶说南边的商队到了，会有新种子。而且……】她眨眨眼，露出一点孩子气的狡黠，【我想吃蜂蜜糖苹果了。】
简单吃过晚饭，两人换了身干净衣服准备出门。苏叶特意把那条浅蓝色发带系上，对着水盆照了又照。莉雅则依旧是那身朴素的布衣，只是不再刻意调整身体的姿态。
推开门，巷子里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艾莉西亚正往这边走。
她今晚没穿那身标志性的学者长袍，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深灰色猎装，修身剪裁勾勒出挺拔利落的线条，长发在脑后束成简洁的低马尾。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疏离感。
“洛亚，苏叶。”她颔首致意，目光自然地落在开门的青年身上，那张脸干净，英气，却没有什么攻击性。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像是刚睡醒随手拨过，却意外地衬得那双金色的眼睛格外明亮。
然后，艾莉西亚的目光向下，停在了少年的颈间。
那枚紫水晶吊坠正静静躺在衣领外。
艾莉西亚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艾莉西亚？”莉雅问，“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要事。”艾莉西亚的声音比平时松弛，却依然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只是想着有些细节有没有遗漏，需要商讨一下的。你们有事出门？”
她解释的合情合理，但莉雅总觉得，没什么要事的艾莉西亚应该不会刻意跑一趟。
苏叶轻轻拽了拽莉雅的袖子。
女孩仰头，朝着莉雅比划：【邀请她一起？】
莉雅看见苏叶的眼神中没有排斥，只是单纯的询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观察。
“是啊，我和苏叶打算去一趟夜市。”莉雅看向艾莉西亚，“一起吗？”
艾莉西亚点头，幅度很轻却很干脆，“也好，人多些更安全。”
于是三人并肩走向夜市。苏叶一手牵着莉雅，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捏着自己的裙角，栗色的眼睛悄悄打量着走在莉雅另一侧的艾莉西亚。
今天的夜市也是非常热闹。
南方来的商队带来了更多新奇的货物：挂着羽毛的面具、装在玻璃瓶里会发光的虫子、散发着抑郁风味的香料摊。
苏叶很快发现一个很有特色的摊子。摊主是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见到客人热情的介绍：“哟！小姑娘，看看这个！星泪草的种子，开出的花像夜空掉下的眼泪，晚上会自己发光哦！”
苏叶蹲在摊子面前，小心捏起一颗泛着微光的种子，眼睛闪闪发亮地回头看莉雅。
“喜欢就买。”莉雅笑着掏出银币。
艾莉西亚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看着莉雅付钱时自然的笑意，苏叶小心地把种子包进手帕时珍而重之的神情，最后是莉雅低头对苏叶说话时，颈间那枚随着动作轻晃的紫水晶吊坠，看了片刻才挪开眼，看向周围熙攘的人流。
“这种地方……确实挺有意思。”艾莉西亚忽然轻声说。
“嗯？”莉雅转头看她。
“我以前很少这样无目的行走。”艾莉西亚的视线扫过一个个摊位，表情里带着一丝新鲜感，“需要什么东西，通常都是提前列好清单，让仆人去采购，或者直接去熟悉的店铺。像这样漫无目的的看，任凭偶然性决定下一刻遇见什么的感觉……很陌生”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但也意外地令人放松。”
说道“放松”时，她整个人的姿态确实轻松了一些，像是常年绷紧的弓弦暂时性的松弛。
【啊！】苏叶突然扯了扯莉雅的衣袖，指向不远处熟悉的糖苹果摊，然后转头对艾莉西亚做了一个【吃】的手势，又指了指苹果，脸上写满了热切的推荐。
艾莉西亚微微一怔，她显然不明白这个手语表达的意思，略带困惑地看向莉雅。
“她说那家蜂蜜苹果糖很好吃，推荐你尝尝。”莉雅自然地翻译。
艾莉西亚恍然，温柔地道谢：“谢谢你的推荐，苏叶。”
三人走向摊位，莉雅要了三个。裹着金黄糖衣的苹果在灯笼下晶莹剔透，摊主大叔笑呵呵地多塞了一小包糖霜：“兄妹俩带朋友来啊？送你们的！”
三人各拿一个，边走边吃。苏叶小口咬的珍惜，莉雅吃的很随意，艾莉西亚吃相斯文，但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眸在甜味于舌尖化开的时候还是闪过一丝愉悦。
你们兄妹感情真好。”艾莉西亚忽然说，“这种默契不是一朝一夕能培养的。”
莉雅咀嚼的动作顿了顿。咽下甜脆的糖衣，语气平静地说：“我们不是亲兄妹。”
艾莉西亚眉梢微扬。
“苏叶是我在山里遇见的。”莉雅用了最接近事实的说法，“那时她一个人，又不会说话，我就带上她一起生活，至于我......”她想了想，“我之前也一直生活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和野兽打交道比和人打交道多。来灰岩城之前，没接触过这么多人和这么多规矩。”
她说的很坦然，每一句都是真的，只是没有点出嘴中的野兽也包括她自己。
艾莉西亚静静听着，似乎在想象少年以往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古木遮天，清泉袅袅，和小兽为伴，直到捡到同样孤身一人的女孩。
“真好啊。”她喃喃道，语气中有一丝类似羡慕的情绪。
“好？”
“嗯。”艾莉西亚咬了一小口苹果，像是在斟酌用词，“我出生在一个古老的家族。北境那些传承了数百年的姓氏之一，长辈常说，我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祖辈的荣耀。”
她说话时目光投向了远处。
“我在很小时候，因为天资出众，被一位大人物看中了。”艾莉西亚继续说，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被带离家族，接受教导，学习如何成为他期待的样子。一条早已铺好的道路。”
她的话里没什么情绪，听起来有一股空旷感。
“我也有一个哥哥。”艾莉西亚小声继续说，“小时候，他会背着我穿过城堡长长的走廊。后来我回家，那条走廊还在，但他看向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她再次思考了一下用语。
“像是在看一件突然被摆上竞争台面的武器。”艾莉西亚最终这样说，“就像原本并肩走的人，脚下突然出现了岔路。家宴上的沉默，训练场里的较劲，在父亲面前刻意的对比和贬低......城堡还是那个城堡，但里面的人不再和以前一样了。”
她说完，轻轻摇头，像是要把那些画面甩掉。
“抱歉，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艾莉西亚扯了扯嘴角，“觉得和你说这些，没什么负担。你简单，直接，没有那些贵族间的弯弯绕绕。”
莉雅看着艾莉西亚，此刻的她卸下了平日的从容与贵族的矜持，露出了底下那个略显孤单的身影，那个在古老城堡里长大的天才，此刻站在市井灯火中，像一颗暂时脱轨的星辰。
“我不太懂大家族和继承人那些事。”莉雅开口，“但我觉得家人不是那种必须分出胜负的关系。苏叶虽然和我没有血缘关系，但她是我的家人。家人应该是......你累了可以回去休息，受伤了会来关心你，做了噩梦也会等你回家喝粥的关系。”
原本的莉雅不会说这样的话，在她心里，洛亚应该是一个更善解人意的人，会从对方的角度出发去宽慰，但现在，莉雅说出了更自我，更真实的想法，多了几分真诚。
“为了外人的看法和所谓的家族利益，把亲人变成敌人，这太蠢了，真正的强大，难道不是保护家人，让家人也一起变得更好吗？”
艾莉西亚听完这些，凝视着眼前的少年。他的脸上没有贵族青年们那种讨好，没有炫耀，没有隐藏野心的谨慎。他只是站在那里，说着最简单直白的道理。
“你说得对。”艾莉西亚说，“这么简单的道理，在我周围，好像人人都忘记了。”她看向那个认真的少年，露出一个不加修饰的微笑，“你真的很厉害，洛亚。”
她没有再说更多，当苏叶再次拉着莉雅的袖子，指向一个卖会唱歌小鸟的摊位时，艾莉西亚也自然地被吸引，三人一起围了过去。
艾莉西亚专注逗弄着小鸟，尝试着与摊主讨价还价。
这个夜晚还很漫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