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苏叶点起了第二盏油灯。
莉雅以前说过：“如果我晚上回来，看见灯亮着，就知道你在等我。”
火焰在玻璃罩里跳动，把温暖的光晕投在这片小天地。苏叶蹲在旁边看了很久，看火苗如何摇曳，看灯油如何缓慢下降。
她等了莉雅一盏灯燃尽的时间，熟悉的人始终没有出现在门口。
莉雅早上离开时说：“我今天去公会看看，午饭可能不回来吃。”
那时晨光正好，莉雅站在门口整理袖口，苏叶记得自己跑过去帮忙，然后比划了一个【早点回来】的手势。
莉雅微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好，晚上吃炖菜，多放点土豆。”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莉雅。
上午苏叶开始打扫屋子。其实昨晚才打扫过，但她需要做点什么。
午餐她热了昨天的菜，但只吃了小半碗。一个人吃饭，味道总像是缺了最重要的佐料。
下午她试着读识字本，但视线总飘向窗外。每当巷口有人影闪过，她的心脏就会快速跳动，然后随着认错人而沉沉落下。
夜幕降临时，她把已经冷掉的晚餐重新热了一遍。坐在餐桌旁，盯着对面空着的椅子发呆。两幅餐具摆放的整整齐齐。
夜越来越深，她开始数数。
数到一千时，巷子里传来了狗叫声，数到两千时，听见了远处钟楼的响钟。数到三千时，她只能听见自己心脏沉闷的跳动。
苏叶把整碗炖菜推到一边。双手下意识的捧住胸前那颗龙纹石，手指反复张开又握紧，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祈祷。
凌晨，她走回卧室，爬上床，缩进被子里。被褥还残留着莉雅的气息，她把脸埋进枕头，用力呼吸，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人呼吸回来。
直到天边开始泛白，她爬起来，赤脚走到厨房，开始烧水，水开了，她倒了一杯，捧着水坐在桌边。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这是第一次，莉雅彻夜未归。
苏叶紧握茶杯，她想做点什么，想去公会问问，想去街上找找，但她甚至没办法和人交流，她只能等，在这个小小的房子里，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
敲门声响起时，她猛抬头，茶杯差点脱手。
苏叶跑到门边，从门缝中看见门口不止一个人，莉雅通常不会带人回来。
她的心跳还是快了起来，万一是莉雅受伤了被人带回来了呢？万一是……
打开门。
没有莉雅的身影，罗伯特站在门口，跟昨天下午的狼狈不同，此时他已经换上了整洁的官员长袍，脸上挂着意义不明的微笑，身后站着巴尔和几个壮汉。
“你就是苏叶？”罗伯特开口，“我是市政厅的，关于你的哥哥洛亚，有些事情需要你配合我们调查。”
苏叶下意识退后半步，手还是死死抵在门框上，她摇着头，比划出“哥哥不在”的手势。
“我知道里面没人。”，罗伯特撇了一眼挡在门框上的小手，嘴角划过一丝不屑，“我是来找你的。”
他一步跨了进来，身后几人紧随其后。
“搜。”
巴尔和壮汉立刻动起来，他们不像在搜查，更像在发泄。柜子被猛地拉开，里面的衣服被扯出来扔在地上。抽屉被整个抽出，倒扣，里面的杂物哗啦啦散落，几枚铜币滚落到墙角，识字本被踩在脚下。
苏叶想过去捡起来，被一个壮汉用胳膊挡开，她酿跄着后退，撞到餐桌，桌上的茶杯掉在地上，“啪”地摔碎，茶水与碎片溅了一地。
她蹲下身想收拾碎片，一只手突然抓住她的后领，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巴尔像拎小鸡一样拎着她走到房间中央，然后松手。苏叶摔在地上，手肘磕到地板，一阵钻心地疼痛。
“你给我老实待着。”巴尔恶狠狠地眯起眼睛。
苏叶蜷缩在地上，看着这群人继续摧毁她和莉雅一点点搭建起来的家。桌子被踢翻，餐具散落，枕头被撕扯开，羽毛飞了满屋，莉雅送她的发带也被扔在水渍里。
她张了张嘴，想喊，但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手比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但没人看的懂，也没人在乎。
罗伯特走到她面前蹲下，伸手挑起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你的哥哥洛亚。”罗伯特说着，脸上带着报复性的微笑，“一直在偷偷调查矿洞和石匠会，对吧？他多次非法进入矿区禁地，破坏古代封印，导致矿区发生多起灾难性事故。造成多人死亡。损失惨重。”
苏叶挣开他的手，一边拼命摇头一边比划，“不会的！哥哥不会做这些坏事！”动作因为激烈而有点变形。
罗伯特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哑巴就是麻烦。”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话都不会说，谁看得懂你在比划什么？”
苏叶的手僵在半空中。
“不过没关系。”罗伯特继续说，“我看不懂，但也能猜到，你是想说你的哥哥不是这样的人对吧？”
那张脸凑近，呼吸几乎喷到苏叶脸上。
“但他就是，我们有证人，我们亲眼看见了他做的一切，也亲眼看见他，死在了那个矿洞里。”
莉雅……死了？
苏叶呼吸停止了。
不可能！
莉雅不会死的！莉雅这么厉害！
但莉雅一夜都没有回来……
“现在。”罗伯特站起身，“作为同谋，你需要跟我们走一趟。”
苏叶抬头，眼眶通红，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向门口的方向，弯曲指节做出“回来”的动作。
罗伯特笑出了声，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小哑巴，你知道你哥哥怎么总是往矿洞跑，为什么总是接那些危险的任务吗？”
他环顾这个一片狼藉的小屋。
“看看这个家，又小又破，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他低头看向苏叶，语气里满是恶意，“还有一个累赘哑巴，什么都不会做，只会花钱，吃饭，连学字买本子都要花你哥哥拼命挣来的钱。”
他俯下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
“你哥哥是为了你才这么拼命，他本来可以过得很轻松，但为了给你买面包，买新裙子，只能做些违法的勾当，去最危险的地方，然后……”
他伸手指向苏叶。
“然后死了，都是你害的！你这个浪费粮食的废物！”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进苏叶心里最深的恐惧。她曾经想过，如果没有自己，莉雅会不会过得更好，她害怕成为累赘，更害怕莉雅因为她受到伤害，甚至……
而现在有人把这句话说出来了，用最恶毒的方式。
她不再试图解释，只是趴在地上，开始压抑而破碎的抽泣。
“带走。”罗伯特下令。
巴尔上前，一把抓住苏叶的手臂，他力气很大，捏的骨头咯吱作响。苏叶没有反抗，任由他将自己拖走。她回头看着满屋狼藉，那是她和莉雅一起度过的日日夜夜。现在家被毁了，莉雅也不见了。如果莉雅不在，自己在房子里还是大牢里又有什么区别呢？
走到门口时，隔壁门打开了。
艾达奶奶探出头，身上披着一件旧外套，“你们在干什么？”在她看清楚情况后，着急大喊，“放开那个孩子，她不会说话……”
她颤颤巍巍地走过去，拽住巴尔的手臂。
巴尔没有理会，手臂猛地一甩。艾达奶奶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摔倒在地上。
苏叶看见这一幕，瘦小的身子开始不停扭动，想过去扶起老人，但巴尔的手死死抓着她，见她竟敢反抗，心头一怒，反手狠狠的一巴掌抽在苏叶脸上，力道极大，女孩被打得眼前发黑，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几人将苏叶拖出巷子，塞进一辆等候已久的马车。车厢门关上，隔绝了最后一点天光。
马车驶向市政厅方向。
像罪人正被押往刑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