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离开深渊的莉雅匆忙赶回家中，自己一夜未归，小姑娘不知道担心成什么样了。得好好和她解释一下，也许还得编个像样的理由，告诉她矿洞深处发生了什么，但不说那些血腥的部分……
推开门，阳光从她身后照亮眼前的景象，她的视线凝固了。
地上是摔破的碗，炖菜的汤汁泼洒一地，粘稠的液体一直蔓延到她脚下，像一道狰狞的伤口，无声地诉说着房主的遭遇。
她站在门口，瞳孔微微收缩，视线从左向右，缓慢平移。
桌椅翻倒，衣物散落在各处，杂物像垃圾一样堆积，散落的识字本被踩满脚印，墨迹糊成一团污迹。
苏叶不见了。
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迹，空气中还残留着熟悉的味道，罗伯特和巴尔来过这里，是他们带走了苏叶。
不仅带走了苏叶，还毁了这个家。
不难想象，苏叶独自面对这一切时，有多么恐惧、多么无助。在她最需要保护的时刻，龙却不在身边。
莉雅的表情很平静，就像寒冬中结冰的湖面，平滑，死寂，而在那层冰壳之下，是足以噬骨的杀意。
她不明白，追查这件事的是她，出手的是她，明明她才是龙，才是混迹在人群中的异类。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那个连声音都发不出的女孩？
莉雅走进屋内，俯身，从污水中捡起那条浸泡已久的蓝色发带。掌心的温度升高，以妙至毫巅的控制力烘干了绸缎上的每一丝水渍，然后仔细收好。
这条发带苏叶很喜欢。
罗伯特……这个靠一群恶棍在城中作威作福的蛀虫，这个最肮脏最下贱的东西，竟然就这样轻描淡写的突破了她最后的底线，触及了她的逆鳞。
莉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愤怒是人类的情绪。她眼中的是某种更古老，更接近本质的东西，那是领地被侵犯的暴戾，巢穴被玷污的憎恶，珍视之物被夺走后从灵魂深处烧起来的纯粹杀念。
她的影子在墙上蠕动。
那不是人类的影子。轮廓扭曲、延伸，生出角与翼的虚影，带起一股刺骨的阴风，在墙面上投下令人胆寒的剪影。
影子刹那消失，一阵风吹过空荡荡的房间，识字本翻动到最后一页，上面是稚嫩的笔迹。
“莉雅回家，我们一起吃饭。”
字迹旁，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手拉着手。
灰岩城中央广场。
罗伯特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穿着那身象征着权威的官员长袍，身后站着神情肃穆的卫兵。
苏叶被反绑双手，跪坐在木台中央，红肿的脸颊上印着清晰的巴掌痕，栗色头发散乱地遮住半边脸，身上的裙子被扯破了好几处，她没有哭闹，只是安静地坐着，眼神空洞。
台下围满了人，几千双眼睛盯着台上，窃窃私语的讨论比夜市还要喧嚣。没有人想错过这种难得的热闹。
罗伯特抬起双手，示意安静。
人群渐渐静下来。
“灰岩城的子民们！”罗伯特的声音经过魔法扩音，传遍整个广场，“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我们城市的安全，我们亲人的生命，正受到前所未有的威胁！”
他停顿，让话语的重量沉入人心。
“这几个月以来，矿区数次发生灾难性事故。”罗伯特继续说，声音沉痛而有力，“封印破裂，怪物涌出，多名勇敢的调查人员遇难，还有更多人重伤。而这，不是意外。”
他转身，指向跪着的苏叶。
“这是人为的灾难！是蓄意破坏！是某些人为了私利，不惜将整座城市置于险境的疯狂行径！”
人群爆发出惊呼和愤怒的议论。
“安静！”罗伯特喝道，等声音平息后，他继续说，“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洛亚已经死在了他自己引发的灾难中！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他走到苏叶身边，伸手抓住她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
苏叶的脸暴露在众人面前。苍白，眼眶红肿，嘴唇干裂。她的眼睛空洞地看着前方，没有焦点。
“但是！”罗伯特大声说，唾沫星子在阳光下飞溅，“罪行并未结束！这个哑女，利用自己残疾的外表博取同情，他们意图破坏灰岩城的稳定，制造恐慌，为外敌入侵创造条件！那些死在矿洞里的矿工！调查人员！他们有家庭，有等待他们回家的亲人！就因为这两个人的贪婪与恶毒，永远回不来了！”
人群中有人开始喊：
“处死她！”
“怪物同伙！”
“邪教徒！该烧死她！”
声音从零星几个，迅速蔓延成一片。人们挥舞着拳头，面目狰狞。他们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个可以憎恨的标靶，一个可以宣泄愤怒与恐惧的对象。罗伯特写了一个完美符合需求的剧本：邪恶的兄妹，愚蠢的贪婪，无辜的死者，以及——正义的审判。
苏叶终于抬起头。
她本就跌落在尘埃里，本就一无所有，被世界遗弃过无数次。但她不希望莉雅被误解，不想让那个给予她光明的人，也沾染上与她同样的污名。
她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愤怒的、扭曲的脸。双手被绑住，做不出手势，她张开嘴，想说什么，想告诉所有人莉雅不是坏人，她们没有破坏封印，她们只是想活下去——
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张嘴了！她在施展邪术！”有人尖叫。
“她在诅咒我们！”
愤怒的声浪越来越高。一个瘦小的男人呼喊着“我的表兄就是死去的矿工！”抓起地上的土块，砸向木台，土块在苏叶脚边碎裂，像是一个信号。更多的烂菜叶、臭鸡蛋、石子飞上台。
一块尖利的碎石划过苏叶的额角，鲜血立刻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膝前的木板上，绽开一朵小小的血花。
罗伯特满意地看着这一切，这就是他追求的。不用亲自动手，只需宣判对方与他为敌的罪孽，他就能化身为正义与权力的象征，轻而易举地碾死蝼蚁。他感觉自己的人生此刻已经达到了巅峰。
等待声浪叠到顶峰，他缓缓举手，广场逐渐安静。
“基于以上罪行，犯人苏叶，证据确凿，罪无可赦！”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如钟：“判处公开处决！即刻执行！”
“好——！！！”人群爆发出狂热的欢呼，有人惊恐，有人兴奋地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
罗伯特转身，对巴尔点头。
巴尔从腰间抽出短刀。刀刃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
苏叶睁开眼睛，看着那把刀。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平静得可怕。只是在刀锋举起的那一刻，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像是在说：莉雅，对不起。
巴尔举刀。
罗伯特露出胜利者的微笑。
然后，太阳的光芒被遮蔽了一瞬。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空中掠过。人们下意识抬起头，天空只有层叠的云。
不是天上！
在木台中央，在苏叶和巴尔之间，在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一个人影凭空出现。
没有伪装。
墨色长发垂至腰际，几缕发丝因未散尽的能量微微飘浮。
脸上没有任何遮掩，那张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令人窒息的脸完全暴露。
她的手随意的握住那把即将落下的刀锋。
巴尔反应过来，随即怒吼，全身肌肉贲张，试图将刀刃压下去！
莉雅对准巴尔方向轻轻吹了一口气，一丝吐息缠绕而上，巴尔动作顿了一下，刀还被握在莉雅手中，身体却开始崩解，像被风吹散的沙堡一般化为细碎的粉末彻底消散。
全场死寂。
罗伯特的笑容僵在脸上。
莉雅蹲下身，“出来参加庆典怎么不叫我？”她嘴上跟女孩开着拙劣的玩笑，眼睛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女孩的反应。
苏叶怔怔地看着眼前熟悉的人，瞳孔收缩，然后涌出泪水。里面混杂着释然、委屈、还有深埋的恐惧：
【他们告诉我你死了。】
“傻瓜。”莉雅轻声说，利落地解开她腕上的绳索，“我可是龙，答应了要保护你的，怎么会死呢？”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女孩脸上的伤口。暗金色的光晕在她指尖流转，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肿、愈合。又拭去苏叶脸上的泪痕和污渍，动作轻柔。
台下的人群，此刻集体失声。
刚才还在狂热欢呼的人们，惊恐地瞪着台上那超乎理解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罗伯特反应过来，他朝着人群嘶吼：“看到了吗？这就是怪物！怪物要来毁灭灰岩城了！”
莉雅站起来看向罗伯特，对了，差点忘了还有这个人要处理。
罗伯特身后的卫兵拔出武器，但没人敢上前。刚才巴尔消失的那一幕仍在他们脑中重播。
莉雅没有理会那些瑟瑟发抖的士兵，她直视罗伯特。
“你打她了。”她说。
语气不带质问，只有陈诉。
“你们这些恶徒……”罗伯特的话没有说完，莉雅已经闪至他面前。
她抬手掐住罗伯特脖子，把他提起来。
“呃……咳咳咳！！”
罗伯特瞪大眼睛，身体剧烈抽搐，发出气管被挤压的怪响。
莉雅伸出另一只手。
“咔嚓”
骨裂声传遍广场。
罗伯特的右手以反关节角度扭曲，白骨刺破皮肉和衣袖，血淋淋地暴露在空气中。凄厉的惨叫从他扭曲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怎么了罗伯特先生？难道你不知道恶徒最喜欢做什么吗？”
接连的几道咔嚓声。
肋骨接连断裂，胸腔凹陷。
“告诉我罗伯特先生，谁允许你这虫子动她的？是谁！？允许你告诉她我死了？”
“咔嚓”“咔嚓”“咔嚓”
四肢尽碎，身体扭曲。罗伯特如同一滩烂泥，鲜血从七窍涌出，滴落在木台上。他还活着，意识清醒地承受着每一份痛苦。眼睛瞪的几乎要裂开，里面全是绝望。
“怪……怪物……”他挤出最后几个字。
莉雅笑了，她随手将烂泥甩在地上。
罗伯特以一种扭曲的姿态瘫着，胸腔塌陷，内脏被挤压的严重受损，生命在一点点流逝。
“你真是擅长观察。”
莉雅体内的能量喷涌而出。
衣物在骤然迸发的能量中化作流光，人类的形体如幻影般溶解，取而代之的是拔地而起的、令人窒息的宏伟存在！
龙翼豁然展开，龙尾扫过地面，石板龟裂。
那是一条龙！
罗伯特瘫在血泊中，仰头看着那头近在咫尺的巨龙，最后一点理智彻底崩碎。那头龙低下头，那双金色竖瞳看向他时，里面清晰地映出他自己绝望扭曲的倒影。
龙首低垂，一口将罗伯特整个人衔入口中！
“不——！！！”
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惨叫。
闭合，咀嚼声。
沉闷，粘稠，伴随着骨骼被碾碎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鲜血从龙齿的缝隙中渗出。
吞咽，味道一般，烂人吃起来也像烂肉。
广场上的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然后彻底崩溃。
尖叫声撕裂空气，哭喊声、祈祷声、疯狂的奔逃脚步声混成一片。人群像被惊扰的蚁群般四散。有人跪地祈祷，有人瘫软在地，有人疯了般往建筑里冲。
在这片溃逃的潮水中，只有一个身影在反向移动。
一步，两步。
穿过地上的菜叶石子，跨过被丢弃的鞋帽。
她的眼睛看着那头低垂龙首的巨龙。
瘦小又不会说话的女孩，正一步一步走向那令人胆寒的存在。
莉雅低下龙首，贴近地面，看向那个唯一没有逃跑的身影。
苏叶站在那里，仰头望着她，看着那双熟悉的金色竖瞳，里面倒映着自己小小的身影。然后，比划了一个手势：
【背】
莉雅伏低身躯，龙翼贴地，形成一个平缓的爬坡。
苏叶手脚并用，顺着坚韧的翼膜爬了上去，在熟悉的龙脊中央坐稳。这个地方，总能给她最深的安全感。
【我们走吧，莉雅】
巨龙仰首，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长吟！
龙翼猛然一震！
狂暴的气流将木台彻底撕碎，巨龙腾空而起，掠过广场，掠过灰岩城高低错落的屋顶，向着远方的地平线翱翔而去。
地面上，人们呆呆看着巨龙远去的身影。
许久，才有人颤抖着说，“龙带走了那个女孩……”
没有人敢追究，因为他们知道，龙带走的不是人质，也不是罪犯。
那条龙带走了它的逆鳞。
冒犯了龙之逆鳞者，下场已经摆在了广场的中央。
风在耳旁呼啸。
灰岩城连同她们曾经称之为家的那个小房子早已消失在了视野中。
风很大，但莉雅挡住了气流，龙背上感觉不到一丝颠簸。
“抱歉苏叶，我们的家没了。”
【但是你还在。】
“我没有保护好房子，这下我们可能又要住进山洞了。”
【没关系，房子会坏，会被抢走，但是你没有离开我。】
【莉雅，你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龙翼的拍打节奏变化了一瞬，是某种更轻柔的调整，似乎在回应女孩的话。
“好。”
一个字，承载了所有诺言。
莉雅要为苏叶缔造一个真正的家园。
巨龙调整飞行方向，龙翼划出优美的弧线，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飞去。
新的生活，即将开始。
森林深处，某座新立起的石碑前。
石碑由龙焰熔炼而成，质地黝黑，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正面以凌厉的笔划刻着两个大字：叶城
其下，还有一行稍小的铭文：
“为被遗弃者，筑不屈之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