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带着调侃的玩笑，让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
艾莉西亚看着莉雅脸上熟悉的笑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吸了吸鼻子，别过脸去，片刻后才转回，神情已恢复平日模样，只是眼圈仍有些泛红。
“……你这家伙，”她说着，也笑了，“道理总在你那边。”
“我本来就讲道理嘛。”莉雅坦然回应。
艾莉西亚正色问道:“那现在呢？你来王都做什么？还有……”她瞥了一眼远处还在等待的瓦伦丁，“你和三殿下是怎么回事？”
“来找适合苏叶的修炼功法。”莉雅如实回答，“需求比较特殊，瓦伦丁殿下愿意介绍一位大人物帮我。仅此而已。”
“你说的大人物是我的师父，剑圣布莱恩。”艾莉西亚挑眉，“这份用心，可不是你说的仅此而已。”
剑圣布莱恩。兽潮中与勇者并肩而立的身影，至今仍烙印在莉雅的记忆里。这分量确实够重。
莉雅无奈:“那是他的事。我和他之间没有那种感觉。我想我也表示的很清楚了。”
艾莉西亚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释然一笑。
“那就明确回绝他吧，我会帮你。这会伤害瓦伦丁，但长痛不如短痛。让他一直对着一个根本赢不了的对手努力，只会越陷越深。”
“直接拒绝……怎么拒绝啊？他什么都没说呢，只是像朋友一样陪在我旁边帮忙。”莉雅撇嘴。
艾莉西亚点头表示理解，这确实是瓦伦丁的风格，他从小就这样，很少做没有把握的事，一旦认定的事就不会轻易放弃。
他绝不会贸然表露心意给莉雅拒绝的机会，只会像朋友一样自然地待在身边，直到觉得十拿九稳。
他的表白是宣布胜利的仪式，而不是发起冲锋的号角。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很麻烦。
可怜的瓦伦丁，他好不容易心动一次，你却让他输的……如此彻底。
“你不如装成被他吸引的样子，等他自信的表白后再干脆的拒绝。”艾莉西亚鬼使神差般提议，脸上还带着调侃的笑容。
莉雅听完都震惊了。
你搁这养BOOS呢？你确定瓦伦丁是你朋友？不是死对头之类的？非把人家往死里整？
还是说这就是你俩的套路？偷摸商量好的？这也太小儿科了……
莉雅很快调整回来，玩味一笑：“那也太欺负人了吧？我倒是有个更好的办法让他放弃。”
“哦？”
“很简单，咱俩扮成情侣不就好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艾莉西亚脸上的调侃笑容瞬间凝固。怎么绕自己头上来了？
“你看，咋俩假装成一对恋人，那瓦伦丁不就知难而退了？也不会伤到他。”
艾莉西亚连忙摇头拒绝，“这不行！我的名誉倒是其次，这会让我的家族蒙羞的！”
艾莉西亚这个人，还是这么认真。
“当然不会让别人知道啊，又不用公开宣布。”莉雅循循善诱，“只要让王子殿下一个人产生这种误会就好了呀，反正我办完这里的事就离开了，也算彻底了结他的念想。”
这主意听起来竟然有那么点该死的道理，不过……凭什么自己要为瓦伦丁那小子做这种事？莉雅离开之后瓦伦丁能惦记多久？几个月？几年？那又怎样？年少时期的憧憬不就是应该留有遗憾吗？就像那个永远离开的黑发少年……
“……你要真这么做，我最多……不拆穿你。”
艾莉西亚你这样子很容易被人骗走的知道吗？
莉雅收起玩笑，和艾莉西亚又聊了几句便一起往回走。
迎接她们的是几张写满问号的脸。
佐伊的眼睛在莉雅和艾莉西亚之间来回扫视，小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八卦兴奋。瓦伦丁的表情管理得好一些，但眼中的困惑显而易见。苏叶则担忧地看着莉雅，比划着问:【没事吧？】
莉雅对她微笑，摇头表示没事。
艾莉西亚已经恢复了常态，对瓦伦丁说:“抱歉，刚才失态了。莉雅是我之前认识的老朋友，没想到会在这里重逢。”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老朋友”三个字显然无法解释刚才那个激烈的拥抱。
瓦伦丁没有追问，只是礼貌地点头:“原来如此。那我们现在出发？”
马车开始行驶，车内的气氛因为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重逢，变得有些微妙。
没人说话，艾莉西亚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偶尔飘向莉雅，又很快移开。瓦伦丁坐在她对面，姿态依旧端正，但目光里多了几分思索。
最后还是佐伊打开了话闸，叽叽喳喳的讲着布莱恩老师平日里的教导。
瓦伦丁顺势接话：“老师对万事万物的观察都很细致，他告诉我们，真正的剑圣不止要懂剑，还要懂风、懂水、懂草木、懂星辰。剑只是媒介，连接的是修行者与整个世界。”
“当然。”艾莉西亚也说，“师父年轻时就用各种方法磨练自己，在山中独自修行，当过冒险者，将全部经历融入了自己的剑道。”
瓦伦丁补充道:“而且老师曾是前任勇者小队的成员。”
这话让莉雅抬起了眼。
“前任勇者小队的成员？”她来了兴趣，“那位前任勇者如今在做什么？退休了？”
车厢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艾莉西亚和瓦伦丁对视了一眼。眼中有一抹凝重。
艾莉西亚缓缓开口：“前任勇者……已经不在人世了。”
前任勇者死了？莉雅皱眉，生命层次变高之后生物的寿命会变得很长，怎么就死了？
瓦伦丁说：“前任勇者……带领小队讨伐魔王，最终失败，全军覆没了。”
全军覆没。
连佐伊都安静了下来。小公主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她显然知道这个故事，但每次听到，还是会感到难过。
莉雅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她看到了艾莉西亚眼中深藏的悲伤，看到了瓦伦丁脸上的凝重，看到了佐伊少有的沉默。
“全军覆没……”她轻声说，“包括勇者本人？”
“包括勇者本人。”艾莉西亚点头，“虽然师父在那场战役前就因故离队，但核心的几位勇者小队成员，除了老师，全部战死。”
莉雅深吸一口气，她前世接触过太多英雄故事，那些故事里的勇者总是胜利，即使牺牲也是壮烈而光荣的。但现实显然更残酷。
更重要的是……维克托，莉雅记得他曾自称“森林暂时的主人”，那么真正的主人是谁？魔王？维克托是魔王的部下吗？这还真是一个坏消息。
“这件事知道的人多吗？”她问。
“不多。”艾莉西亚摇头，“王室和教会封锁了大部分消息。对外只宣称勇者小队重创了魔王，但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只有少数人知道真相。”
也许是觉得气氛太过沉重了，瓦伦丁语气一转，试图注入一些希望：“但那一战，魔王也绝不是毫发无损，也有迹象表明他受到了重创，毕竟自那之后魔王就很少现世，更何况……”
瓦伦丁语气轻松了些，“新一任勇者卡尔文也成长起来了，新的勇者小队正在汇聚，未来仍有希望。”
佐伊也振作起来，点头附和，“没错！现任勇者也很厉害的！听说天赋比前任勇者还强呢！”
莉雅收回思绪，微笑道：“看来，每一位勇者都肩负着时代的重量。我们能生活在相对平稳的时期，也是一种幸运。”
马车缓缓停稳。
对话自然中止，众人的注意力转向车外。大片宁静广阔的湖泊旁，一座爬满青藤的质朴石砌院落，静静伫立在晨光之中。
这里是剑圣布莱恩的居所。
艾莉西亚率先下车，她神情变得肃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对身后众人轻声说:“师父喜欢安静。说话时尽量简洁。”
莉雅牵着苏叶的手下车，艾尔莎紧随其后。
石屋的门虚掩着。
艾莉西亚没有敲门，站在几步之外，微微躬身:“师父，我们到了。”
门内传来温和的回应:“进来吧。茶刚煮好。”
推门而入，看到的是极简的陈设：一张矮床，一套桌椅，一个简单的灶台。地上铺着竹席，墙上挂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
而正对门的，是一整面敞开的落地窗。窗外就是微波粼粼的湖景。
窗前的竹席上，一位灰白发色的男子盘膝坐着。
剑圣布莱恩。
他面前摆着一张矮几，茶水正冒着热气。
“坐。”布莱恩指了指面前的空席。
大家依次坐下。
“艾莉西亚。”他先开口，声音平和如湖面，“好久不见了。剑练得怎么样？”
“每日训练，但进步缓慢。”艾莉西亚恭敬回答。
布莱恩微微一笑:“剑道一途，急不得。”
他端起茶壶，为每人面前的茶杯斟茶，“说吧，今天带朋友来，有什么事？”
艾莉西亚开口：“师父。这位是莉雅，我曾与她并肩作战，她很强大，心性也很坚韧。”
她继续道：“这位是苏叶，是莉雅誓死守护的家人，因为先天缺陷，自幼无法发声。莉雅带她来王都，想找一部适合的功法，不求杀伐，只求生命延续，滋养灵魂。”
艾莉西亚直视老师的眼睛，说出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请求:
“莉雅所求的，只是一盏能为所爱之人点亮前路的灯。一份让珍视之人能活得更久的可能。师父曾教导我，剑道的至高境界，不是斩断什么，而是守护什么。所以我想，恳请师父……为她点亮这盏灯。”
室内安静了一会。
布莱恩的目光转向莉雅。莉雅坦然回视，不卑不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