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庭的顶层包厢。
当莉雅一行在侍者的引导下走入时，朋友们已在窗边等候。
瓦伦丁王子今晚显然精心打扮过，嘴角的微笑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听到脚步声转身，目光在莉雅身上停留了一瞬，才礼貌颔首致意。
艾莉西亚从另一侧的沙发起身，与莉雅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微笑道：“来得正好，佐伊刚才还在念叨你们。”
“莉雅姐姐！苏叶姐姐！”小公主提着淡粉色小礼服的裙摆跑来，像颗跳动的草莓，“艾尔莎今天穿的好可爱！”
艾尔莎害羞地点头，精灵少女显然还不适应这样正式的场合，下意识地挨近苏叶。
佐伊又看向莉雅，小声惊叹:“哇……莉雅姐姐你穿紫色好好看！哥哥刚才都看呆了呢！”
“佐伊。”瓦伦丁轻咳一声，耳根微微泛红。
莉雅莞尔：“公主今晚也很漂亮。这裙子很适合你。”
侍从引导众人入座，莉雅自然地牵起苏叶的手，然后在她身边坐下。
于是长桌的一侧是莉雅、苏叶、艾尔莎，另一侧坐着瓦伦丁、艾莉西亚、佐伊。
王子原本期待她坐在自己身边的计划，悄然落空。
侍从开始上菜，先是冰镇过的海鲜塔。
“莉雅小姐，你们准备何时离开王都？”瓦伦丁切开一只贝类，动作优雅。
“明天一早。”莉雅剥了只虾仁放进苏叶盘中，“托各位的福，功法已寻得，此行目的达成了。”
“这么快……”瓦伦丁放下银叉，“王都还有许多值得一看的地方……”
“就是就是！”佐伊插嘴，小脸上写满不舍，“很多地方还没带你们去呢！”
莉雅对佐伊笑了笑:“下次来王都，一定多留几日。”
下次。
瓦伦丁眼中的光黯淡了一些。他举起酒杯，“那就为下次干杯。”
水晶杯碰撞出清脆声响。
主菜也陆续上桌。房间里气氛活络。
主菜陆续上桌，包厢里气氛渐渐活络。艾莉西亚边听莉雅介绍叶城，边品尝着烤鸡与牛肉；佐伊嚷嚷着过段时间要去叶城玩，莉雅笑着让她提前写信，保证给她留最好的房间。
瓦伦丁安静地用餐，像是在酝酿什么。
待侍者撤下主菜盘、端上甜点时，他终于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
“莉雅小姐。”他将盒子推到莉雅面前，“临别赠礼，不成敬意。”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镶嵌着星辉宝石的项链。宝石在烛光下流转着如梦似幻的光晕。
“这是王室的珍藏之一。”瓦伦丁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些，“星辉宝石有净化邪秽、平复心绪的功效。我想……或许适合你。”
众人的目光聚焦于莉雅。
艾莉西亚微微皱眉。佐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
莉雅看着那条项链，看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她轻轻合上盒子，推回瓦伦丁面前。
“很美的礼物，殿下。”她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它更适合陪伴在未来的王妃颈间，而不是我这个匆匆过客。”
拒绝得干脆，理由给得体面，甚至抬出了“未来王妃”这个身份提醒彼此应有的距离。
瓦伦丁的手指在盒子上停顿片刻。他抬头看向莉雅，那双总是温和克制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但他很快笑了，将盒子收回:“是我唐突了。那……愿莉雅小姐一路顺风。”
“谢谢。”莉雅取出三个朴素的木盒，“这是我为各位准备的回礼。”
星纹珍珠吊坠，珍珠取自深海星纹贝，象征运势昌隆，据说有助眠安神之效。
“不是什么稀有东西，聊表心意。”
瓦伦丁接过木盒，“我会好好珍藏。”
餐后，众人移步到包厢附带的观景阳台。星辉城的万千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恍如落在地上的星河。看起来梦幻又浪漫。
瓦伦丁站在栏杆边，望着莉雅的侧影，内心天人交战。
送礼物时，她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可如果不亲口问出那句话，我不甘心。
他向来厌恶失控，也畏惧失败。那个可能让他心碎的答案，光是想象就令他却步。
但我更怕错过这次机会。若连心意都未曾表明，必将抱憾终身。
“莉雅小姐。”他轻声开口。
莉雅看向瓦伦丁，等待下文。
“如果……”瓦伦丁斟酌着措辞，“如果我说，我希望你能留在王都，不是以客人的身份，而是以……更重要的身份。你会考虑吗？”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确。
莉雅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思考。
然后她给出了答案。
“瓦伦丁殿下，我很感激这段时间以来，您和佐伊公主给予的帮助与善意。您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朋友，一位优秀的王子。”
她顿了顿。
“但我的家在叶城。我的责任在那里，我珍视的人在那里，我选择的道路也在那里。王都很美，您的心意也很珍贵，但……那不是我的归宿。”
她语速不快，但每个字的意思都很清楚。
不是“不喜欢”，而是“不在同一条道路上”。温柔而决绝地拒绝了王子的邀请。
瓦伦丁静静听着。他的表情管理得很好，没有失态，只是眼神变得更加黯淡。
良久，他轻轻点头，露出一个带着淡淡苦涩的微笑：“我明白了。谢谢你的坦诚，莉雅小姐。”
他举起酒杯:“那么，至少让我们为友谊干杯。无论你在哪里，星辉城永远欢迎你。”
莉雅也举起酒杯:“也欢迎各位，随时来叶城做客。”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像是为某段尚未开始就已结束的故事，画上了句号。
佐伊看着哥哥，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至少，哥哥尝试过了，没有把握，却还是勇敢的开口，而且处理的得体，留有余地。这已经很棒了！
艾莉西亚则对莉雅举杯，嘴角带着一丝赞赏的笑。那笑容像是在说干得漂亮。
话已说开，气氛反而轻松了起来，佐伊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王宫里的趣事，艾莉西亚分享了一些剑圣布莱恩的修行轶事。
苏叶安静地听着，偶尔比划几个动作，莉雅及时为她翻译。
直到夜色渐深，众人起身告别。
在琉璃庭门口，瓦伦丁最后一次对莉雅说:“路上保重。如果遇到困难，随时可以联系王都。”
“我会的。”莉雅点头，“也祝殿下……一切顺利。”
艾莉西亚则上前，给了莉雅一个拥抱。
“保重。”她在莉雅耳边轻声说，“等我把手头的事处理完，也许真会去叶城看看。到时候……可要好好招待我。”
“随时欢迎。”莉雅微笑。
佐伊也扑过来抱了抱莉雅，又抱了抱苏叶和艾尔莎，小脸上满是不舍:“一定要再来王都玩啊！我带你们去吃更好吃的！”
马车来了又走，载着王室兄妹和艾莉西亚消失在夜色中。
莉雅牵着苏叶和艾尔莎，站在琉璃庭门前的台阶上，望着远处王宫的灯火。
星辉城之旅结束了。
“啊！”莉雅忽然轻拍额头。
另外两人疑惑地看向她。
【怎么了？】苏叶比划着问。
莉雅脸上带着歉意，“这几天忙着找功法和一些杂事，都没带你好好逛逛星辉城。”
苏叶愣了愣，随即摇头，手指在空中划过：
【不用逛了。能和艾莉西亚姐姐重逢，认识佐伊公主和王子殿下……我已经很开心了。】然后她转向身旁的精灵女孩，【而且，艾尔莎一定也想家了吧？】
莉雅看着两个女孩，突然眼前一亮，“那这样——反正明天才走，现在时间还早，我们再去一次星光泳池吧！算是……告别王都的小小仪式？”
苏叶的眼睛立刻亮了，用力点头。一旁的艾尔莎听见也露出期待的笑容，那片发光的泳池早就引起她的注意了。
“那就这么定了！”
三人沿着夜晚的街道行走，这一刻，没有离别愁绪，只有一片星光、一池温水，与一个宁静美好的夜晚。
第二天清晨。
王子和公主从车上下来，王子今天特意换了一身不那么正式的旅行装。
两人走进大厅，侍者迎上来，恭敬地行礼。
“莉雅小姐起来了吗？”瓦伦丁问。
侍者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莉雅女士一行……天刚亮时就离开了。这是她留给二位的信。”
瓦伦丁的手停在半空。佐伊也愣住了。
“走……走了？”小公主的声音里满是失落，“都不等我们送送吗……”
瓦伦丁接过信，上面是莉雅清秀的字迹:
“瓦伦丁殿下，佐伊公主。请原谅我们不告而别。我们都不太擅长离别的场面，所以选择这样安静地离开。这几日在王都，承蒙二位关照，感激不尽。愿二位一切安好，有缘再会。——莉雅留”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更加稚嫩，显然是苏叶写的:“谢谢。我会好好修炼。——苏叶”
以及一个笑脸，应该是艾尔莎画的。
瓦伦丁握着信纸，站在大厅中央，许久没有说话。
佐伊凑过来看了看信，眼圈红了:“真的走了啊……”
“真是风一样的女子。”瓦伦丁终于开口，“像风一样来了又走，不带走一片云彩。”
“哥，你……不难过了？”
“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庆幸吧。”
“庆幸？”
“庆幸起码相遇过……她让我见到从未见过的风景。虽然并不属于我。”
佐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能感觉到，哥哥说这话时，那份温柔而坦然的遗憾。
“那……我们还会见到莉雅姐姐吗？”
“也许吧。”瓦伦丁望向远方，“叶城……”
天空中。
艾尔莎原本煞白的小脸终于恢复了些血色。她之前问莉雅怎么去星光森林，莉雅回答“我变成龙然后带你们飞过去”的时候，还以为莉雅姐姐一大早就开无聊的玩笑。
然后她就看到了光。
莉雅的身躯在晨曦中重组。
四十余米的龙躯舒展开来，修长的脖颈优雅地弯曲，金色的竖瞳垂下，看向已经呆滞的精灵少女。
“现在信了？”龙的声音低沉如钟，却依旧能听出属于莉雅的语调。
艾尔莎的嘴张着，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在精灵的古籍插画中见过龙。而这条……是活的，是光与暗凝聚出的传说。
莉雅伏低身躯，将前爪轻轻放在她们面前。苏叶熟练地爬上去，转身对艾尔莎伸手。
“来。”苏叶比划着，眼睛弯成月牙。
艾尔莎颤抖着抓住她的手，被拉上龙爪。掌心宽大平稳，龙鳞温热光滑，完全没有想象中的粗糙。
然后她们起飞了。
整座星辉城就在脚下急速缩小，风在耳边呼啸，却被一层稀薄的金色光晕挡在外面。艾尔莎紧紧抓着苏叶，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云层从身侧掠过，看着大地展开成无边无际的画卷。
莉雅在云海之上调整方向，龙翼破开气流，速度越来越快，快到艾尔莎几乎看不清下方移动的景色，只能感受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
原来，这就是飞翔。
原来，莉雅姐姐真的……是龙。
精灵少女低下头，把脸埋在龙爪温热的鳞片间，偷偷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