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潮湿的荒郊野外。
一个弃婴蜷缩在树下，身上裹着一块破布，奇异的是，婴儿的头顶有一对一黑一白的小角，而脊尾末端，一条漆黑的、覆盖着细密鳞片的尾巴缠绕着身体，试图保存一点点温度。
【当前状态：梦境中】
【检测到宿主被剥离记忆，正在为宿主灌输记忆中……】
婴儿猛地睁开眼，金色的瞳孔中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智慧。
这是……梦境中？
意识在虚无中波动，莉雅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维克托想抹去她外界的记忆，将她变成一张白纸，然后在这张纸上肆意涂抹他想要的色彩。而系统，竟然有办法把记忆传输给她，让她保留了意识。
不愧是金手指！
她尝试动弹，但这具婴儿的身躯太过稚嫩脆弱，连翻身都做不到。只能用眼睛环顾四周，扫视着这片荒凉的出生点。
维克托能操纵梦境，这就是他为我选择的开局？被抛弃在冰天雪地里的弃婴？
刺骨的冬风抽打在她稚嫩的皮肤上。莉雅咬紧了不存在的牙关，用意志硬扛着。她就不信了，维克托的剧本是让她刚登场就冻死在路边。
结果也如莉雅预料，很快她就被一个猎人打扮的男人发现，男人抱起她，在看见莉雅身上的角和尾巴之后，脸上先是出现一抹愕然，随即变成微笑。
这个人就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养父吗？不知道维克托给自己安排了什么样的剧情。莉雅心想。
啊，然而并不是。
猎人将她抱起来，用手指拨弄了一下她的角和尾巴，啧啧称奇。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很快，莉雅被带到了一个隐约飘出脂粉香气的建筑前。招牌上写着“夜莺居”。男人熟门熟路地走进去，一番交谈后，接过几枚沉甸甸的金币，毫不留恋地将她递了出去。
搞了半天是把她当战利品卖了。
夜莺居的老板娘“黑夫人”检查着刚买来的商品。
“这是什么种的半兽人？”黑夫人戳戳莉雅的脸，“看这鳞片……黑乎乎的，蜥蜴？蛇？”
踏马的别乱戳啊，什么蜥蜴蛇的？看不出老娘是半龙人吗？莉雅在心里默默翻白眼。
她也只敢在内心吐槽了，她不清楚维克托能不能通过某种方法监视她，因此不敢做出太出格的举动，尽量表现出符合人设的行为。
黑夫人对身后提着垃圾桶的粗壮仆妇吩咐：“抱进去，洗干净。小心点，别弄伤了，这可是稀有商品。”
这是莉雅住进夜莺居的第一天。
而夜莺居，是这个城市最大的，也是唯一一家专门经营半兽人，或者说，魔物娘的妓院。
“以后叫她莉雅吧。”黑夫人随意赐予了一个名字，“先当杂役养着，养几年再看。”
之后五年，莉雅快速成长。她虽然有名字，但很少有人用“莉雅”来叫她，通常被妓院里的人半是调侃半是轻蔑地叫做“长角的”或者“小尾巴”。她住在妓院最底层杂物间旁边的小隔间里，那里还关着其他几个年纪稍大的猫娘。
工作从能走路就开始了。擦洗地板、搬运酒桶、清理厨房油腻的餐具。
莉雅很快就展现出她的不凡之处。
力气很大。五岁她就能独自搬动成年男性都费力的酒桶。管事的妇人骂她“一身怪物力气”，然后派给了她更多重活。
学东西很快。妓院里为了讨好客人，也会教半兽人女孩们一些简单的识字、算数和乐器。莉雅只是躲在门后偷听，就能记住大部分内容，甚至能模仿着在沙地上划出正确的字符。一次偶然被黑夫人发现，黑夫人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但之后，偶尔会让账房先生丢给她一些废弃的账本碎片，让她“学着玩”。
但她的不凡并未带来优待，反而招致了更多的排斥和警惕。尤其是那些年纪稍大、姿色却逐渐衰败的半兽人妓女，以及一些平庸的人类仆役。
“哼，力气大有什么用？还不是个杂种。”
“学得快？再快也是给人玩的命，以后还不是要躺在那些臭男人下面？”
“离她远点，看着那双眼睛就邪门。”
窃窃私语，故意撞肩，打翻她好不容易提来的热水，或者“不小心”把脏水泼到她的旧衣服上。莉雅很少反抗，只是默默承受，用那双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施暴者，直到对方心里发毛，骂骂咧咧地走开。她知道反抗只会招来更残酷的报复，而黑夫人不会为了一个“未来商品”去惩罚现在的“盈利工具”。
她也不合群。其他半兽人孩子要么抱团取暖，要么拼命讨好人类仆役试图获得些许庇护。莉雅却总是独来独往，做完分内的活计，就找个角落发呆。
这是梦。
无比真实，但依然是梦。
维克托……你正在哪个角落里，欣赏着我的“表演”呢？
恶意并未因她的沉默而停止。
一次送水果时，一个长着橘色兽耳的狐族少女故意伸脚绊她。莉雅早有察觉，轻盈地跨过，果盘稳稳当当。
“啧，眼睛倒是尖。”狐族少女撇嘴，带着几个跟班围上来，“得意什么？不过是个长角的怪胎！等你再大点，还不是要跟我们一样张开腿接客？说不定啊，那些口味奇特的老爷，就喜欢骑你这种带角的呢！”其他女孩发出嗤嗤的笑声。
别生气，只是NPC。莉雅在心中默念，抬起眼，漠然地看着她们。几个女孩被看得心底发寒，色厉内荏地又骂了几句，匆匆散去。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三年。
莉雅八岁了。她的容貌越发夺目，黑色的长发柔顺有光泽，皮肤白皙剔透，那对小小的角长大了一些，呈现出优雅的弧形，她依然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干着杂活，但已经无法完全掩饰那份逐渐绽放的光彩。
黑夫人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满意，如同看着一件即将焕发绝世光彩的珠宝。她开始指派一些更“精细”的活给莉雅，比如去前厅为某些重要客人送酒水——当然，是在确保她不会直接被触碰的前提下。这既是展示，也是预热。
莉雅沉默地执行着。她学会了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用最简洁恭敬的语言回应。学会了在那些充满欲望的视线扫过来时，巧妙地借助家具或他人的身影，将自己掩藏起来。
她不想惹麻烦，但麻烦会主动找上她。
那是一个异常闷热的夏夜。莉雅因为白天被某个兔耳娘故意撞了一下，失手打碎了一个杯子，被罚清理后院堆积如山的酒瓶和垃圾。她独自在昏暗的后院劳作，一个喝得半醉的护院晃悠过来，眼神浑浊地打量着她日渐显露出秀丽轮廓的小脸和纤细的身段。
“小尾巴，一个人在这儿多没意思……”护院喷着酒气凑近，大手向她抓来。
又来了，没办法，莉雅只能开启自己的表演。
她抬起头，双眼盈满惊惧的泪水，显得楚楚可怜，声音颤抖，带着孩童的哭腔：“叔叔……我、我害怕……黑夫人说，弄脏了裙子要打死我的……”
护院动作一顿。黑夫人的狠辣他是知道的，玩大了让商品出了问题，黑夫人绝对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酒意和欲念被现实的恐惧冲淡了些。他悻悻地收回手，骂骂咧咧：“扫兴的小贱货！”转身晃悠着走了。
莉雅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中的泪水逐渐消失，她拍了拍身上的灰。
维克托，你想看一个半龙人少女如何在绝望的泥沼中挣扎，最终将唯一向她伸出手的“拯救者”当作全部？
好，我演给你看。
但结局，绝不会是你书写的那一个。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现身？还是说，你真的要等到有人来买走我的“第一次”？
莉雅不确定维克托会不会这样做，维克托确实有一定的洁癖，但梦境中一切规则由他制定。他或许能操控任意NPC，这样的话无论多少人购买她，最终享受的都是维克托意志的投射。
而这，是莉雅绝对无法容忍的底线。如果梦境真的发展到那一步，即便拼着暴露秘密，引发未知后果，她也必须反抗——如果那时，她还有反抗的力量的话。
然而战火比维克托先到了。
敌国的铁蹄在一个凌晨踏破了外城。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成一片。军队攻破防线，开始了野蛮的劫掠。
夜莺居这处著名的销金窟，自然成为了重要目标。
厚重的木门被粗暴地撞开，全副武装、眼神凶悍的士兵冲了进来。妓女们的尖叫声，客人的哀求声，物品砸碎的声音……混乱一团。
莉雅当时正在后院清洗堆积如山的床单。听到前面的动静，她丢下东西，躲进了那个她常待的阴暗角落，屏住呼吸。
透过木板的缝隙，她看到士兵们粗暴地驱赶着那些妓女、仆役、和没来得及逃走的客人。反抗者被当场格杀，求饶者被拳打脚踢。哭喊和咒骂声响彻屋顶。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冷漠地扫视着惊恐的人群，目光如同在挑选待宰的牲畜。
“半兽人，姿色不错的，单独拉出来。”军官命令道，“其他的……老规矩。”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粗暴地拉扯着人群中那些长着兽耳或尾巴的女性，无论她们是妓女还是仆役。
黑夫人试图用钱财和几个头牌换取安全，却被一刀砍倒。鲜血染红了地毯。
那几个曾对莉雅冷嘲热讽的狐族少女，被狞笑的士兵扯着头发，尖叫着拖进了旁边的房间，随后传来布料撕裂和绝望的哭喊。
莉雅知道，这个角落藏不了多久。
果然，两个士兵踹开了后院的门，开始搜查。马上就看见了莉雅。
“这儿还有一个！小的！”
一只大手拽住了她的胳膊，将她猛地拽了出来。莉雅没有哭喊，只是看向抓住她的士兵。那眼神让士兵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地给了她一耳光。
“看什么看！小杂种！”
脸颊火辣辣地疼，莉雅被拖到前厅，扔进那群被单独分离出来的、瑟瑟发抖的魔物娘中间。她是最小的一个，粗布衣服沾满灰尘烟灰，小脸也脏兮兮的，但那初现绝色雏形的五官，独特的角与尾巴，却散发出一种惊人的吸引力。
“啧，这个可真不错！”一个士兵吹了声口哨，用手捏了捏她的下巴，“瞧瞧这小脸，这眼睛……长的可真勾人，准能卖个大价钱！”
莉雅适时地表现出颤抖，眼中挤出恐惧的泪水，将脸埋低，扮演着一个八岁女孩在暴力面前该有的恐惧。
她和另外十几个容貌最为出众的俘虏一起被塞进笼车，在士兵的押送下，颠簸了数日，来到敌国境内另一座繁华的城市。
笼车停下，未知的命运在等待。
接下来呢，维克托？
你要扮演那个将我买下、给予“温暖”与“庇护”的“主人”了吗？用伪装的温柔，来融化小奴隶冰封的、充满创伤的内心？
还是说……你觉得这些磨难，还远远不够？
她等待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