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终于结束，宾客散去。府邸里恢复了安静。
威尔逊小姐回到房间，闷闷不乐地任由女仆卸妆更衣。莉雅像往常一样备好温水与睡衣，安静侍立一旁。
“莉雅。”小姐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闷。
“小姐？”莉雅上前一步。
小姐坐在梳妆镜前，镜中的自己也算娇小可人，但比起身后那位即便身着简裙也难掩绝色的莉雅……
她咬了咬嘴唇，问：“莉雅，今天……你开心吗？”
莉雅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小姐的生日宴会很成功，莉雅为小姐高兴。”
“我不是问这个。”小姐转过身，直视莉雅的眼睛，眸子里翻涌着委屈，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怨气，“我是问你，被那么多人看着，议论着……你开心吗？”
莉雅沉默片刻，垂下眼帘：“莉雅只是仆人，不敢有开心或不开心的想法。宾客们关注小姐，才是正理。”
“可他们后来都在看你！”小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孩子气的控诉，“连詹姆斯那个讨厌鬼都直勾勾盯着你！还有那些夫人小姐们，也在议论你！明明……明明今天是我的生日！”
果然。莉雅心中暗叹。她抬起眼，目光平静而坦然：“小姐，莉雅的长相是父母所赐，无法改变。宾客们或许只是好奇。在莉雅心中，今天唯一重要的，只有小姐的诞辰。莉雅愿小姐永远开心顺利，而不是为无关之人的目光烦忧。”
她的语气真诚，没有半分炫耀或得意，只有一如既往的恭顺与关切。
小姐看着她，胸中那点怨气像被戳破的气球，泄了大半。她知道自己不该怪莉雅，莉雅什么都没做错，甚至一直在努力降低存在感。可是……那种被比下去，被忽视的感觉，真的好难受。
“……对不起，莉雅。”她低下头，声音变小了，“我不该对你发脾气。我只是……有点不开心。”
“小姐不必道歉。”莉雅走上前，像往常一样拿起梳子，动作轻柔地为她梳理长发，“小姐是莉雅最重要的人。小姐不开心，莉雅也会难过的。”
温言软语，加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梳理动作，小姐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她靠进莉雅怀里，闷闷地说：“那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对吧？”
“……当然，小姐。”莉雅的声音顿了顿，手臂轻轻环住她，“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然而，裂痕一旦产生，便很难完全弥合。那天之后，威尔逊小姐对莉雅的态度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她依然依赖莉雅的陪伴与照顾，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毫无保留地分享所有心事。她开始有意避免与莉雅同时出现在可能有外人，尤其是同龄异性的场合。她会更加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偶尔会拿自己的衣服首饰和莉雅的朴素衣着比较，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一丝安慰。
艾伦管家和子爵或许察觉到了小女孩之间气氛的微妙，但只当是孩子间的寻常别扭，并未深究。
时间很快过去。
第七年。
主仆二人都到了十五岁的年纪。两人都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出落得亭亭玉立。威尔逊小姐标准的贵族淑女，温婉秀丽。而莉雅，却绽放出一种糅合了妖异与纯净的惊世之美，那对黑白龙角与灵动的尾巴不仅不再是缺陷，反而成了令人过目不忘的独特标识。她的学识与能力，也已远超常人。
小姐对莉雅的态度，在依赖、愧疚、嫉妒和一种日益增长的疏离感中反复摇摆。她仍会和莉雅说些心事，但话题越来越局限于贵族圈的八卦和抱怨，学业上求助莉雅后，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真心赞叹。有时甚至会挑剔她的衣着“不够得体，让她丢脸”。
威尔逊子爵则越发看重莉雅的才能，决意让她跟随女儿一同前往“王都皇家学院”进修。
几日后，子爵正式宣布了决定：苏叶小姐年满十五，已到了进入王都皇家学院进修的年纪。这不仅是精进学识礼仪，更是拓展人脉、为未来铺路的关键。而莉雅，作为小姐不可或缺的伴读与护卫，将一同前往。
“皇家学院并非寻常之地，规矩森严，阶层分明。”子爵在书房召见莉雅时，语气严肃，“苏叶的身份在那里并不算顶尖，你需要更加谨言慎行，不仅要照顾好她，更要懂得……适时隐藏自己。”
莉雅垂首：“莉雅明白，一定保护好小姐。绝不惹是生非。”
子爵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思索，这个半兽人少女的价值，这些年他看得越来越清楚。聪慧、坚韧、忠诚，还拥有不俗的身手。若非那无法改变的半兽人血脉和过于惹眼的外貌，他或许会给予更重要的职位。但如今，她最好的用途，就是成为女儿在学院中的盾牌与利刃，女儿需要有人替她看清形势，必要时……成为敲门砖或牺牲品。
“记住你的本分。”子爵沉声道，“不惜代价，保护她，辅助她，确保她在学院站稳脚跟，结交该结交的人，避开该避开的麻烦。”
“是，大人。”
前往王都的旅程漫长而沉闷。
威尔逊小姐起初还有些兴奋，但随着枯燥的旅途持续，她渐渐安静下来。偶尔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莉雅，眼神掺杂紧张与不安。
“莉雅，你说……学院里的其他小姐，会喜欢我吗？”她小声问道，“我听说那里有很多侯爵、公爵家的小姐，甚至还有王室旁支……我们家只是子爵……”
“小姐温柔善良，一定能赢得他人的尊重与喜爱。”莉雅温声安慰。
“可是……她们要是因为你和我的关系，看不起我怎么办？”小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带。
莉雅沉默了一瞬，道：“小姐可随时与莉雅保持距离。莉雅会谨守仆役本分，绝不让小姐为难。”
威尔逊小姐没再说话，只是看着莉雅，眼神复杂难明。那份习惯性的依赖，正与日益强烈的、以自我为中心的念头无声交锋。
王都皇家学院坐落于城西一片开阔的丘陵上，建筑群古朴宏伟，尖塔林立，花园与训练场错落有致，处处彰显着历史的厚重与地位的尊崇。
威尔逊子爵通过旧日同窗的关系，为女儿争取到了一个“旁听生”的名额，这就是子爵能力的极限。真正的“正式生”名额有限，通常都是大贵族嫡系或者天赋非常出众的平民。
而莉雅，作为半兽人陪读，连“旁听生”的身份都没有，只能以“随身侍从”的名义登记在册，活动范围受到严格限制，按规矩大部分时间只能在仆役区、指定教室的后排角落以及苏叶的宿舍内活动。
歧视，从抵达学院大门的那一刻便开始了。
“停下！”身穿学院制服的守卫拦下了威尔逊家的马车，目光扫过递上的文件，在看到莉雅的资料时，眉头皱了起来，“随从？半兽人？学院有规定，非人类种族不得以正式或非正式学员身份进入教学区！请立刻离开！”
威尔逊小姐哪里见过这阵仗？小脸一下白了，她急忙下车解释：“守卫先生，这是学院的特别许可！我父亲已经……”
“特别许可？”守卫冷笑一声，瞥了一眼马车上略显陈旧的家族纹章，“威尔逊子爵？没听说过。我只认学院规章！这半兽人不得入内！再不离开，我就请护卫队了！”
周围已经有不少准备入学的贵族学生和他们的家仆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开始响起。
小姐又急又气，眼圈泛红，她何曾受过这种当众羞辱？尤其还是因为莉雅。她下意识地看向莉雅，眼中除了焦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
莉雅站在马车边，低着头，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她已经不是那条无所不能的龙了，现在只是无权无势的半兽人少女，遇见这种情况她毫无办法。即便明知是梦，这种真实的窘迫仍让她感到煎熬。
就在守卫不耐烦地准备呼叫同伴，威尔逊小姐即将崩溃时，一个温和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请稍等。”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一个穿着深蓝色学者长袍的男人缓步走来。他看起来约莫三十岁上下，身姿挺拔，血色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苍白俊美的面容，那双引人注目的眼眸中此刻正带着饶有兴味的光芒。
对灵魂波动的敏锐感知，让莉雅瞬间认出了来者。
踏马的，是狗日的维克托。
他径直走到守卫面前，扫了一眼文件，淡淡地说：“学院规章有附加条款，拥有卓越学术潜力或特殊才能的非人类个体，经至少两名教授联名推荐及院长特批后可以获得助手身份，享有有限通行与学习权。”他语气带着官方的权威，“莉雅小姐的情况，符合附加条款。推荐人是历史系的摩根教授，以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莉雅，嘴角勾起礼节性的微笑，“我，新来的魔法教授，维克托。批准文件稍后会补送到教务处。”
守卫愣住了，他显然认得这位刚来不久就因其渊博学识、强大实力以及独特外貌气质而引起诸多关注的新教授。
面对维克托平静却压迫感十足的目光，他额头冒汗，连忙躬身：“原、原来是维克托教授推荐的……失礼了！请进，请进！”
危机瞬间化解。
威尔逊小姐大大松了口气，看向维克托的目光充满了感激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这位教授不仅解了围，而且如此年轻英俊，气质非凡。
维克托这才转过来，点点头算打招呼：“你是苏叶·威尔逊小姐吧？欢迎来到皇家学院。我是维克托，负责魔法课程。”他的态度礼貌而疏离，完全符合一位教授对待新生的态度。
“谢、谢谢您，维克托教授！”威尔逊小姐连忙行礼，脸颊微红。
维克托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莉雅身上。他的视线似乎在她头顶的黑白龙角和金色的竖瞳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便移开了。
“好好努力，莉雅小姐。”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情绪，“学院是个看重能力的地方。希望你不要辜负这份特别许可。”
“是，教授。莉雅谨记在心。”莉雅低下头，语气恭顺。但内心却在冷笑。
维克托，这场自导自演的戏码，你演得可真起劲。我等着看你，究竟想做什么。
在维克托的目送下，主仆二人终于得以踏入皇家学院的大门。那道目光如影随形，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学院深处的林荫道中。
小姐仍沉浸在方才的英雄救美与维克托的风采中，小声对莉雅感叹：“那位维克托教授……人真好，也好厉害！莉雅，我们运气真不错！”
“嗯。”莉雅兴致缺缺的应了一声。
运气？估计真正的折磨从进入学校才算开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