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吩咐完之后，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说话的兴致，重新闭上双眼，靠回王座深处，传来若有若无的悠长呼吸，气息沉静得如同陷入永恒的安眠。
维克托见状，无声地行礼，转身退出了内殿，没有再看莉雅一眼。
宏伟的殿堂内，只剩下王座之上沉睡般的魔王，以及仍在他腿上的莉雅。
确认维克托的气息彻底远离后，莉雅屏住呼吸，从魔王的怀抱中无声滑下，双足无声地踏上冰冷的地面。
她没有离开。
去哪里？维克托那里是肯定不能去了，外面还有更危险的莉莉丝在虎视眈眈，如今，她已经算是魔王的东西了，或许，唯有在这魔王沉睡的殿堂，才是最安全的场所。
莉雅索性在王座下方找了一处平坦地面，盘膝坐下，尝试运转体内的光暗能量，进入修炼状态。王座上的该隐对此毫无反应，依旧闭目，仿佛真的陷入了深沉的休息，对外界的一切漠不关心。
难道瓦伦丁说的是真的？魔王经过和前任勇者一战之后，真的留下了什么后遗症？
这或许能解释他对大多数事物都兴致缺缺的样子。
这是一个重要的消息。
莉雅一边修炼，一边分神思考着几天后的兽潮。
这附近的城市都属于洛伦王国疆域，兽潮一旦发动，那位王国守护者剑圣一定会来支援，届时，有剑圣出手，自己任务失败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但是……剑圣真的会出现吗？
莉雅心中有些不安，如果……剑圣也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呢？如果魔王说的是真的，勇者不会出现，那剑圣会不会也……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的浮现出兽潮的画面，那是遮天蔽日的魔兽，脆弱坍塌的城墙，火焰与鲜血，绝望与哭喊，将一切都化为废墟。
整整一座城市，数以十万计的无辜生灵，将被屠杀殆尽。
她闭上眼，试图驱散脑海中的画面，但那种即将成为帮凶的恐惧还是一点点缠绕上来。
她没办法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类被魔兽屠戮。
她也没办法自欺欺人的假设“剑圣能解决一切。”
而魔王近在咫尺的存在，带来了最实质的压力。
难道为了生存，就要抛弃掉自己身上属于“人”的那一部分吗？
几天时间在压抑的修炼和纷乱的思绪中流逝。出发的时刻到了。
莉雅跟随着无边无际的魔兽洪流，脚下的大地被兽潮践踏得一片狼藉，烟尘蔽日。这一次的兽潮规模比上一次还大，混杂着数十头散发着传奇气息的凶悍头领。它们的存在让整个兽潮的破坏力与秩序性提升了一个层级。
一路行进，景色逐渐变绿，熟悉的植被和地貌让莉雅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当远处那座熟悉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最后一点侥幸也被彻底粉碎。
是灰岩城。
兽潮的动静已经被那边察觉到，莉雅果然没有感知到城里传来勇者的气息，不仅如此，连剑圣那股古朴凌厉的剑意也没感知到，城头之上，最强的能量波动仅有一个圣级存在，气息沉稳却透着一股孤绝，想必便是那位城主。除此之外，便是相对弱小的人类士兵气息。
这点守军，与如此规模的兽潮相比，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会被掀翻。即使莉雅不出手，单凭一个圣级也绝无可能守住城墙，破城，只是时间问题，而且会很快。
“吼——！！！”
兽潮开始加速，大地在无数蹄爪下震颤。灰岩城的警钟凄厉地响彻天际。
“放箭——！！！”
“给老子顶住啊！！！”
人类的怒吼，魔法的爆鸣、兵刃的交击声，伴随着肉体与骨骼被撕裂咬碎的凄厉声音，瞬间交织成一片血腥的交响曲。
仅仅一次冲击，灰岩城的防线就瞬间变得岌岌可危，城主迎在最前方奋力厮杀，但每时每刻，都有更多的魔兽涌上，一道腐蚀吐息从一头传奇魔兽口中吐出，几个躲闪不及的士兵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化作脓血，一个又一个的缺口被打开，魔兽顺着城墙向上攀爬，守军的惨叫和怒吼混杂着远处平民的恐惧呼喊，像针一样刺入莉雅的灵魂。
她的能清晰的感知到城中升腾起的恐惧，那是成千上万灵魂在面临灭顶之灾的战栗。
兽潮的先锋即将踏上守备的缺口，城快要破了。兽潮一旦入城，屠杀将无法阻止。
你在等什么，莉雅？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心底质问。
你要用这满城无辜者的性命，来换取自己在魔王面前苟延残喘的投名状吗？
你已经被深渊魔种污染堕落了？
你想等城市化为火海，然后告诉自己“我已经尽力了，这是魔王的命令，我无能为力”？
不！
莉雅抬头，眼神变得坚定。
他们可以将她当成物品献祭，当成工具测试，当成棋子摆布。
但此刻，她拥有选择权。
我选择……赌上一切，死，也要死得像个人。
她知道这几乎等同于自杀，公然违抗魔王的命令，事后追责几乎必然降临。万劫不复？恐怕都是最轻的形容。
但有些事，不能因为恐惧后果就不去做。
苏叶……她心中掠过那个栗色头发少女的身影。带着一丝自嘲，我现在，是不是有点像要去拯救世界的英雄了？
“轰——！！！”
下一瞬，璀璨的金色与深邃的暗影自她身上冲天而起！她化作一道流光，瞬间跨越漫长距离，出现在了灰岩城即将被突破的缺口正前方，悬停于半空之中！
背后的光翼与暗翼轰然展开，黑白交织的光芒撕裂了战场上空阴沉的云气。
【光暗轮回】——开！
守军们盯着眼前突然出现的散发着令人恐惧气息的龙，几乎陷入了绝望，但下一刻，他们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灰白色的领域以莉雅为中心，如波纹般扩散，瞬间笼罩了数千米范围！
领域之内，光与暗的法则被强行扭曲、主宰。
暗影的能量精准地绞杀着涌入缺口和正在攀爬城墙的魔兽，附近那些数量众多的低阶魔兽瞬间被粉碎！
与此同时，温暖纯净，带着愈合之力的圣光洒落在附近士兵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愈合，消耗的体力也得到了一丝补充。
“这……这是？”
“我的伤……在愈合？！”
“那条龙在帮我们？！”
从极致的绝望到茫然的震惊，再到劫后余生的狂喜与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士兵们脸上飞速变幻。
空中那道舒展着光暗双翼的龙影给他们带来了希望。
“是援军！”城主最先反应过来，他暴喝一声，一剑斩下面前传奇魔兽的头颅，“跟我杀！”
士气，在这极端的错愕与绝处逢生的狂喜中，被猛地点燃了！
莉雅没有理会下方的惊呼。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维持这范围惊人的领域上。这对圣级巅峰的她也是巨大的考验。
魔力消耗的速度快的惊人，仅仅几息时间，她变感到一阵空虚。
魔力消耗太快了！
需要补充！
她张开龙口，吞噬下方那些魔兽，大量血肉精华涌入她的体内。
【协同消化】疯狂运转，凭借这个技能的逆天效率，她强行将这些能量化为支撑领域燃烧的燃料！
吞噬！转化！
维持领域！
她以一己之力，就改变了整个战局。
兽潮的攻势逐渐衰竭，莉雅的技能太适合车轮战了，数量在她面前毫无意义，魔兽们嘶吼着退去，消失在荒野中。
城墙上，劫后余生的士兵们呆立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许多人瘫倒在地，又哭又笑。他们还活着！城市保住了！
半空中，莉雅缓缓收敛领域，光暗双翼消散，身体感到迟来的酸痛。她喘息着，看着退去的兽潮和城中的欢呼，紧绷的心弦尚未完全放松。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莉雅。”
维克托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莉雅前方不远处。他依旧是那副贵族般优雅的模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比任何暴怒都更令人心悸。
他踏空而立，目光扫过退却的兽潮，再落到城墙上欢呼的人类，最后定格在莉雅身上。
“公然违抗魔王大人的命令，这是……最彻底的背叛。”
莉雅压下翻涌的气血，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
“背叛？我从未有过忠诚，何来背叛？倒是你，魔王大人不是说了魔将不准外出么？你还急匆匆过来干什么？怕我失控，坏了你在魔王面前摇尾乞怜的形象？”
维克托眼中红光骤盛，那压抑的怒火只差一步就要喷发。
“牙尖嘴利，改变不了你愚蠢行为的本质。”他冷冷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下去，用你的爪牙和魔法，亲自将这座城市，连同里面所有的蝼蚁，屠戮干净。用他们的血，洗刷你的叛逆。如此，我可以当作你只是一时被低贱的同情心冲昏头脑，向魔王大人求情，饶你这一次。”
莉雅听完，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她突然觉得有点荒谬，从一开始，言语就没用，与这些魔族，早已没有任何沟通的必要。
“维克托啊维克托……你还在用你那套可悲的逻辑衡量一切，我跟你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她摇摇头，“来打吧。”
话音落下，龙翼怒张！
她用行动给出了回答。
维克托也动了。
王级巅峰与圣级巅峰之间的碰撞，两道身影在空中激烈交锋。
但差距，还是太大了。
很快莉雅就被击落，狠狠撞在下方一片狼藉的焦土上，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烟尘混合着血雾冲天而起。她感觉自己的脊椎仿佛都要断裂，内脏受到剧烈冲击，鲜血不断从口鼻中涌出。
仅仅两三个照面，她已然身负重伤，几乎失去反抗能力。
深坑之中，莉雅挣扎着想要站起，却牵动伤口，再次喷出大股鲜血。她抬起染血的龙首，望向空中那个居高临下的吸血鬼。
维克托缓缓降下，悬浮在深坑边缘，猩红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怜悯。
“我教了你很多，但你还是没有明白。”他的声音毫无波澜，“你的选择，除了带来痛苦和毁灭，毫无意义。”
魔龙咧开染血的龙吻，露出一个狰狞却依旧不屑的笑容，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
“要我学你……向更强者屈膝，出卖一切换取苟活？”
维克托眼中闪过寒芒，“你也没得选了。跟我回去。为魔王大人……孕育子嗣吧。这是你唯一还能体现的价值。”
他伸手，却只抓到一片残影。
深坑之中，莉雅的身影竟在最后一刻，消失了。
“想逃？”
维克托追上去，他能跟踪莉雅的气息，无论莉雅往哪跑，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暗红流光，朝着气息逃遁的方向疾追而去！
前方，莉雅正拼尽最后的力量，疯狂催动【光暗瞬影】，在虚实之间艰难穿梭逃窜。她知道，以自己此刻的状态，这样逃下去迟早会被维克托追上。伤势在加重，力量在枯竭，视野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但她心中，还有一丝希望。
这附近……或许有一个地方，能够暂时隐藏她的踪迹，隔绝维克托的追踪。
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