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雅强忍着濒临死亡的剧痛,凭着记忆中的方向,疯狂催动最后的力量,朝着深渊冲去,视野越来越模糊,身后那道冰冷的锁定感也越来越近。
就是这里!
她毫不犹豫,一头扎进封印之中。那一瞬间,她感觉身后维克托的追踪感骤然变得模糊、断续,最终在深渊的干扰下彻底消失了。
莉雅没有停留,完全无视周围那些被惊动的恐惧编织者,径直飞向那条巨大的蚀界魔龙遗骸。
吞噬它!这是绝境中唯一的生路,也是力量翻转唯一的可能。深渊的影响?她已经是魔龙了,还在乎更多吗?
另一边。
地面上。维克托的眉头微微皱起。
莉雅的气息,消失了。
怎么做到的?就算没有重伤垂死,她应该也没有手段摆脱他的追踪。
他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在无用的思考上。地毯式搜索或许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但那不是优秀猎人的玩法,太低级,太耗费时间,也……太不优雅。
他转身,既然暂时失去了猎物的踪迹,那么,是时候去拜访一下那个能让猎物自己咬钩的“饵”了。
他的目标明确——叶城。
既然无法直接抓住你,那就用你珍视的东西,逼你自己走出来。
他要先杀死叶城一半的居民,等莉雅一天。不出现?那就再杀一半,一天杀一半。杀到她心痛如绞,杀到她无法忍受,杀到她哪怕明知是陷阱,也会拖着残躯回来为止。
用她所珍惜之物的毁灭,来惩罚她的背叛,逼迫她的屈服,欣赏她绝望挣扎的姿态……这是他最擅长也最欣赏的手段。
维克托踏入叶城时,已是黄昏。
天色如同铁锈一般暗红而压抑,与他此刻的心情相得益彰。
这座他曾不屑一顾,视之为孩童过家家的沙堡。如今,他却需要沙堡里那些蝼蚁的哭喊与鲜血,作为牵引叛逆之龙的锁链。
叶城的山谷一如既往的被静谧笼罩。只是这份静谧,如今显得有些诡异。
太安静了。
街道两旁店铺的门户紧闭,窗户后没有窥探的眼睛,也没有透出丝毫灯火。那些巡逻的哥布林,敲打铁板的矮人,奔跑嬉笑的孩童,全都不见了。仿佛整座城市被按下了静音键,抽走了所有活物。
风穿过空旷无人的街道,卷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这细微的声音,反而衬得四周死寂一片。
维克托猩红的眼眸微微眯起。
他继续前行。
广场中央的喷泉早已干涸,残存的水洼里漂浮着枯叶。冒险者公会大门敞开,里面桌椅整齐,却空无一人,任务板上羊皮纸边缘在穿堂风中轻轻翻卷。酒馆门口,一只半满的陶杯放在木桶上,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没有惊慌逃窜的身影,没有来不及带走的行李,没有搏斗或劫掠的痕迹。
整座城市,被以一种惊人的秩序和效率,搬空了。
维克托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曾经最繁华的十字路口,风卷起地面的尘土,掠过他苍白的脸颊,一抹错愕罕见的在他心中滋生。
他预想过抵抗,预想过哀嚎求饶,预想过用恐惧和鲜血涂抹的盛大欢迎仪式。
唯独没有预想过……一座空城。
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紧握。
这里的蝼蚁,本应是他摧毁莉雅意志最有效、最直接的武器,也是他权威与力量最血腥的彰显。他们的哭喊,本应是最美妙的乐章,他们的鲜血,本应是最绚烂的装饰。
然而,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这座城市以一种近乎嘲讽的安静,迎接了他的“降临”。
几乎是瞬间,维克托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苍白女仆!他只对她们下达了“看紧苏叶,若她试图逃跑,立刻汇报”的命令。这条命令确保苏叶本人无法逃离他的掌控。但他从没有关注那些蝼蚁。
他的傲慢,让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莉雅身上,让他忽略了这个最明显的漏洞。
是那个哑女。她发现了这个唯一的漏洞。
她没有逃走。
她怎么会逃走呢?
她把整座城里全部的居民,在他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转移走了。
她真的做到了。
她守护住的,不是这座空荡荡的城池,而是叶城真正的灵魂——那些来自不同种族,在此相依为命的居民。
哈哈哈哈哈哈!
竟然敢……愚弄我?仅仅是为了守护那些毫无价值的卑贱生命?竟敢如此戏耍我!
荒谬……
不可原谅!!
冰冷的盛怒取代了所有情绪。维克托的身影从广场消失,下一秒,已出现在龙宫最高的露台入口。
苏叶在那里。
她坐在露台的边缘。背对着入口,面朝着莉雅最后消失的方位。她穿着莉雅给她买的鹅黄色裙子,栗色的长发被微风吹拂,露出白皙的侧颈。
她赤着双脚,那双白皙小巧的足踝悬在几十米高的空中,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荡着,姿态放松,神色带着浅浅的期待,仿佛在等待远行的旅人归家。
夕阳为她镀上了一抹暗红,她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身侧,另一只手反复地摩挲着挂在胸前的墨蓝色龙纹石头——那是莉雅很久以前送给她的护身符,莉雅不在的时候,石头会保护她。
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静静侍立着两名面无表情的苍白女仆,她们忠实的执行着维克托的命令,严密看管苏叶,确保她本人无法逃离。
这一幕落在维克托眼里,就是对他莫大的讽刺。
他没有浪费时间去多看一眼那两个女仆,抬手,两道凌厉的暗红血线射出,瞬息间穿透了两名苍白女仆的额头。
噗嗤。
两名女仆脸上连惊愕的表情都未曾浮现,眼神便瞬间黯淡,软软地瘫倒在地,化作两具干瘪的躯壳。
苏叶听见了身后的动静。她晃荡的双脚停了下来,缓缓回过头。
当她看到维克托,以及他脚边那两具迅速干瘪的苍白躯体时,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那双栗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平静地迎上维克托那双翻涌着冰冷怒火的猩红瞳孔,里面没有哀求,没有仇恨,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坦然。
她早就知道他会来。一直在等。
维克托踏前一步,脚下坚硬的大理石无声地蔓延开裂纹。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用令人骨髓发寒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苏叶。
“我该称赞你吗,小老鼠?”他微微俯身,冰冷的红眸逼近苏叶的脸,“用你那点可笑的智慧,抓住了命令中的漏洞,在我眼皮底下,搬空了一座城?”
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龙宫和下方寂静的城市,冰冷的怒火在平静的语调下汹涌:“你以为这样,就能保护什么了?你以为让那些蝼蚁逃走,这座空壳,或者你这条卑微的性命,就有价值了?”
苏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双手交叠放在并拢的膝上,紧紧握着那块龙纹石。
她没有说话,也无法说话,但那眼神里的平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回答。
维克托并不需要她的回应。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刻意的残忍:“我来这里,是为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关于你的莉雅。”
他仔细观察着苏叶的表情,期待看到那层平静出现裂痕。
“她违抗了魔王大人的命令,在兽潮中公然保护了一座人类城市,甚至与我动手。”维克托的语调变得轻柔,如同毒蛇吐信,“然后,她拖着重伤的身体逃走了,把承诺,把这座城,还有你……彻底抛在了脑后。”
他刻意停顿,观察着苏叶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懂了吗?小哑巴?她在所谓的‘对的事’和你之间,她选择了前者。她明知道违抗命令的下场,明知道我会来找你,她还是这么做了。你现在,被她彻底抛弃了,孤零零地留在这里,等待我的处置。”
维克托一字一顿。
“她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在她心里,那些陌生人类的性命,远比你重要得多。这就是你用全部信任去等待的人。感受到被背叛的滋味了吗?感受到……被彻底遗弃的绝望了吗?”
他看着苏叶的脸,期待那张脸上扭曲的表情,他想看到这双清澈眼眸里的光熄灭,被憎恨与痛苦取代。他要摧毁女孩心中对莉雅的信仰,要让她在绝望和背叛感中崩溃,让她去恨莉雅的选择。
他要证明,自己才是对的——情感是弱点,信任是愚蠢,依附于情感的信念终将崩塌。
然而,他期待的任何一种反应,都没有出现。
苏叶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悲伤或愤怒。相反,那栗色的眼眸中,某种光芒越来越亮,最终凝聚成一种维克托完全无法理解的、璀璨夺目的骄傲与欣慰。
她甚至轻轻地点了点头,仿佛确认了什么期待已久的事情。
她知道的。
她一直都知道。
莉雅是不会输的。即使身处魔窟,也绝不会变成维克托想要的那种冷酷无情、只会顺从与破坏的怪物。
莉雅做到了,她反抗了,她逃走了,她还是她!
【莉雅,如果你真的是故事里的英雄,会怎么做?你会离开我去拯救这个世界吗?】
两年前那个星光下的夜晚,她用手语比划出的问题,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她好骄傲。
莉雅,是她的英雄。
从来都是,从来没有变过。
她将一直摩挲着的龙纹石更加用力地紧握在手心,贴紧胸膛,仿佛能从中汲取到最后的温暖与力量。然后,朝着灰岩城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满足的微笑。
维克托完全无法理解这个反应,他精心准备的诛心之言,他刻意渲染的背叛与绝望,他施加的死亡威胁……在这个无法说话的哑女面前,仿佛都成了可笑的独角戏,撞上了一堵无声却坚不可摧的墙。他所有的恶意与算计,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好像一个小丑啊。
“你不信?”维克托的声音已经失去了从容,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还是说,你愚蠢到以为她还能回来?然后打败我,拯救你?”
苏叶不再看他,也不再理会他的话语。她转回头,重新望向远方逐渐被黑暗吞没的地平线,目光温柔而坚定,仿佛能穿透空间,看到那个她正在等待的身影。
有些东西,维克托永远不会懂。有些光芒,即使面对最残酷的现实、最深的黑暗,也无法被摧毁,无法被玷污。
这种彻底的无视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维克托脸上。
这比任何直接的挑衅都更让他暴怒。
“够了!”维克托失去了耐心,下一秒,他猛地伸出手,瞬间扼住了苏叶纤细的脖颈,将她整个人从栏杆边提了起来!
“不要再笑了!!!”维克托的声音因暴怒而微微嘶哑,“你要死了知道吗!看着我!莉雅救不了你!谁也救不了你!我会把你挂在最显眼的地方!我要给她看!我要让她知道!背叛我!违逆我!会是怎样的下场!!!”
苏叶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逐渐游离。但她握着龙纹石头的手,却更加用力地收紧。
莉雅……
对不起,这次……好像轮到我要先走一步了。
莉雅……
不要哭……不要后悔。
不要……回来。
飞吧……别回头……
飞到……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的地方。
莉雅……莉雅……
我的英雄。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