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中,蚀界魔龙那庞大如山脉的遗骸已经被莉雅吞噬,其中蕴含的浩瀚能量已在她的体内。
莉雅缓缓睁开双眼。
磅礴的力量在她体内奔涌,每次呼吸都似乎能引动周围深渊的共鸣。
71级、72级……等级屏障接连破碎,吞噬带来的能量洪流远超想象,不仅助她一举冲破了那道坚固的王级门槛,更裹挟着她向着更高的层次一路狂飙,势如破竹,仿佛没有尽头。
她成功了。
此刻的她,是真正的王级生物,她终于拥有了与维克托站在同一层次,正面抗衡的力量。
然而,莉雅的心却沉甸甸的,没有丝毫突破后的喜悦。
太顺利了……顺利得不正常。
维克托去哪了?
他只要靠近就能察觉到这片地区的深渊能量,一个对她如此执念的吸血鬼,绝不会放弃。
他没跟过来?
一个不妙的念头窜出来。
难道,是去了叶城?
苏叶……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栗色头发少女的笑容。莉雅的心脏漏跳了半拍。
不——!!!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一刻也不能!
走!必须立刻去叶城!
她没时间仔细体会王级力量带来的种种玄妙变化。
一声带着龙吟颤音的嘶吼冲出喉咙,莉雅庞大的龙躯轰然撞碎神殿残存的穹顶,双翼怒展!以超越以往认知的极限速度,轰然冲向上方的封印出口!
沿途的恐惧编织者甚至来不及发出嘶鸣,便被这股狂暴的气息碾碎。
快!再快一点!!
冲出深渊,天已经亮了,阳光有些刺眼,但她没有停顿,龙瞳瞬间锁定了叶城的方向,下一刻,空气爆发出凄厉的音爆云!她将尚未熟悉的力量催动到极致。速度完全超越了以往的极限。
快!快!快!
熟悉的景物在身下化为模糊的流光,山川、河流、森林,在下方急速倒退。
要赶上啊!一定要赶上啊!
维克托!你要是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发誓!哪怕追到地狱尽头,哪怕彻底堕入无底深渊,我也要撕碎你!
龙瞳深处闪烁着冰冷的杀意。
王级的力量让她速度激增,往日需要更长时间的路程被急剧缩短。但她依然觉得太慢,太慢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她疯狂压榨着新生的力量,顾不得龙翼根处因因过度负荷而产生的撕裂般痛楚。
熟悉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叶城。
然而,预想中的喧嚣或者战斗的波动……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
莉雅的心,沉到了冰点以下。她收敛龙翼,降落在叶城入口处,便强行逆转形态,在一阵骨骼扭曲的脆响中恢复人形。双脚刚一触及地面,便发疯般冲进了城门!
“苏叶!嘎啦!你们在哪!?”她嘶喊着,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哀求。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空洞的回响,无人应答。
迎接她的,是空无一人的街道。
风穿过街巷,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呜呜的叹息。街道两旁那些她熟悉的店铺都紧闭着,橱窗后一空荡荡的,里面空无一人。
人呢?人都到哪去了?撤离了吗?苏叶安排的吗?
莉雅失魂落魄地走在曾经熙熙攘攘的主街上。酒馆中她曾和苏叶并肩坐过的长椅已经落了一层灰,肉饼铺子大门敞开,店铺里空空如也,只剩一些石砖堆砌在角落。
她好像被世界抛弃了。
“苏叶——!!!”
她开始加快脚步,然后变成奔跑,像是要逃离身后那片吞噬一切的寂静,又像是要冲向某个她不敢面对,却又必须面对的答案。她穿过一道道阶梯,一条条长街。
她冲向龙宫的方向。
然而,龙宫……已经不复存在。
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冒着缕缕青烟的废墟。几根焦黑断裂的墨玉立柱,孤零零的刺向天空。华丽的穹顶彻底坍塌,精美的浮雕化为齑粉,曾经流淌着光晕的魔法晶石散落一地,黯淡无光。
莉雅在废墟前猛地刹住脚步,胸膛剧烈起伏。她嗅到了浓烈的焦糊味,还有那股属于维克托的腐朽气息。
“苏叶!!!回答我!!!”
她嘶喊着冲进废墟,在倾倒的立柱和碎裂的晶石间穿梭,徒劳地翻找。没有,哪里都没有。只有被暴力摧毁的家具,散落的文件,烧焦的织物。
为什么没有?被带走了吗?
叶城的其他人呢?为什么一个人都不剩?连尸体都……
难道全部都被抓走了?可是为什么连屋子里的东西也似乎被有序地取走了?
一个侥幸的念头闪过,随即被更大的不安淹没。
她猛地转身,冲出龙宫废墟,重新回到空旷的街道上。目光疯狂扫视,最后,定格在城市中心广场的方向。
一种直觉,或者说,是不祥的预感,牵引着她的脚步。
她朝着广场走去,步伐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重。
风把焦灰扬起来,像一场黑色的雪。
莉雅站在广场边缘。灰烬扑打在脸上,很细,有些呛人。她没动。眼前的一切都在晃,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泪,但又流不出来。只有广场中央那根旗杆,清晰得可怕,笔直地插在昏沉的天色里。
她认得那根旗杆。橡木的,很直。是苏叶选的。
那天在木材堆前,苏叶踮着脚,左看右看,小手在一根根木头上拍过去,最后停在这根上,回头对她比划,眼睛亮亮的,带着发现宝藏般的雀跃:【这个长得最认真。】
她说,旗帜是叶城的脊梁,就得选最认真生长、最有骨气的木头。
现在,这根“长得最认真”的旗杆上……
钉着她的女孩。
一根长钉,从心口的位置钉进去,穿透后背,深深嵌入木头里。
她就那么挂着,脚尖离地几寸,那条她最喜欢的鹅黄色裙子,在风里一下、一下,轻轻地晃。像个坏了的钟摆,又像在跳一场没有声音、也不会结束的舞。
她的头微微歪向一侧,栗色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点过于苍白的下颌尖,和一抹失了血色的唇线。
莉雅的呼吸停滞了。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猛撞,又沉又闷,每一次试图吸气都带来尖锐的刺痛。闷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抬起手,指尖抖得厉害,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好像面前不是她挚爱的女孩,而是一个噩梦,一碰就碎。
别过去。
别碰。
这一定是力量暴涨带来的后遗症,只要过一会,一切都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只要过一会……
一阵风过来,掀开了几缕固执遮掩的头发。
那张脸,完全露了出来。
好白啊。
那是一种失去所有血色的的苍白。眼睛闭着,睫毛长长地盖下来。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那一点点自然的弧度还在,好像只是在某个等得太久的午后,靠着她肩膀,不小心睡着了。连眉头都是舒展的。
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人心疼。
除了心口那处扎眼的伤,别的地方几乎看不出什么。连钉孔周围的裙子,都只有一小圈颜色发深的痕迹。
像一份被精心擦拭后才郑重呈到她面前的“礼物”。省略了华丽的包装,只留下最核心残酷的内容。
里面盛装的,是她全部世界的灰烬,她所有信仰的残骸。
这个礼物,叫做“绝望”。
“苏……”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刚出口就被风吹走,轻得听不见。
她的手,终究还是落了下去。指尖划过散乱的发丝,抚上那张苍白的脸颊。
冰凉。
不止是温度,那是一种什么都没有了的空。她记得这脸颊的触感——笑的时候会发烫,睡着时暖融融的,害羞了会透出淡淡的、可爱的粉色……
现在,只有一片死寂的凉,凉意顺着手指头猛地窜上来,瞬间冻透了全身。
御魂的能力在时刻提醒她,这具躯体之中,灵魂的灯火已彻底熄灭,再无半点涟漪。
她用手掌贴住那冰凉的脸颊,来回摩挲,想捂热它。她又去抓苏叶垂着的手。那双手,曾经灵巧地比划出只有彼此能懂的语言,曾在深夜无意识找寻安全感时,轻轻拽紧她的衣角。曾在泥土里小心地埋下名为希望的种子。
现在,那只手紧紧地攥着什么,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凸起,白得吓人。仿佛所有的生命力和没有说完的话,都浓缩在了这最后紧握里。
莉雅的心像被那拳头攥住了。她屏住呼吸,极轻极轻地,一根,再一根,掰开那僵硬的手指。
掌心,静静躺着那颗墨蓝色的龙纹石。光滑的表面,映着暗淡的天光,内里星点银光微弱地流转,像是封印了最后一句未能说出口的耳语,凝固了最后一缕未曾消散的眷恋。
它被保护得很好,在她至死紧握的掌心。
护身符护住了石头自己。
却没护住握着石头的人。
那个比它珍贵千倍万倍的人。
“哈……”
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哭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她开始用力揉搓那只冰冷的手,把它合在自己掌心里,低下头,将滚热的呼吸急促地哈上去。白雾一次次在冰冷的皮肤上凝结成细小水珠,又一次次迅速蒸发,不留痕迹。她重复着这徒劳的动作,像个不肯承认现实的疯子。
这是……什么啊?
苏叶,你为什么不睁开眼?
看看我,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啊!
乱七八糟的画面猛地冲进脑子,扯着她的神经:
刚破壳时饿得发昏的雏龙……第一次学会捕猎……遇见那个在磨坊边瑟瑟发抖的哑女……她说“跟我走”……灰岩城小屋里的第一顿热汤……她学会写“永远”时发亮的眼睛……她说“你当我一个人的英雄”……
【莉雅,如果你真的是故事里的英雄,会怎么做?】
“我只想保护你,保护我们的家。”
“我当你一个人的英雄。”
许下的誓言仿佛还在昨日。
哈哈……哈哈哈哈!
荒谬的笑声在胸腔里冲撞,却找不到出口,只化作一阵剧烈的痉挛。
“英……雄……”
现在呢?啊?
她的英雄终于回来了,带着王级的力量撕裂长空,这股力量足以焚尽整片荒原,却连一根小小的指尖都无法温暖,只能站在这里,对着她再也无法睁开的眼睛,连一句“对不起”都显得廉价又可笑。
莉雅……莉雅!我问你穿越过来到底是干嘛来的啊?
就为了这个?看着她给你的家变成这样吗?
这难道不是一个关于守护与陪伴的故事吗?
你不是答应了要保护好她,做她的英雄吗?
你他妈到底……保护了什么啊!!?
这不是什么也没做到吗!?
你就是这样……
把那个毫无保留信任你、依赖你、照亮你的女孩……
给弄丢的?!
你到底要活得多废物……多无能……多该死……
才甘心啊?!!
眼前的世界开始疯狂地褪色。广场,废墟,天空,都糊成了一片灰暗。只有旗杆上那抹鹅黄,和那张苍白的脸,清晰得刺眼,成为整个黑白世界里唯一残酷的焦点。
她颤抖着伸出手,小小心翼翼的抱住了苏叶的腰,将她从那根旗杆上解脱下来。
轻。
太轻了。
像一片叶子,一朵开败了的花。
莉雅抱着这轻若无物的躯体,踉跄着后退了半步,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她紧紧、紧紧地搂进怀里。手臂环过她单薄的肩背,脸颊贴上她散乱的发丝,用力呼吸,试图从这冰冷中汲取最后一点熟悉的、属于阳光与皂角的气息。
这次,怀里的人不会再仰起脸,用那双安静的栗色眼睛看她了。
这次,怀里的人不会再伸出手,比划“我没事”或者“欢迎回家”。
怀抱越紧,那冰冷就越是刺骨,越是告诉她,原来“永远”这么短。短到一次你以为很快就能再见的离别,突然就成了永诀。
她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哪本书,里面有一句话:
“人其实很脆弱,需要靠信念支撑才能走下去,有人信钱,有人信权,有人信爱,一个人如果变得什么都不信了,就空了,就会变成憎恨世界的怪物。”
她信过。
信自己日益增长的力量能保护好苏叶,保护好这座承载他们微小梦想的城。
信不同种族之间的隔阂与伤痕,能被时间与善意慢慢抚平,挤在同一片屋檐下,好好过日子。
信过这具身该死的龙躯内跳动的人心,还能去爱与被爱。还能在这个该死的世界找到一个小小的、温暖的角落。
现在,她知道了。
信什么都没用……
信什么都该死!!!
目光垂下,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那颗龙纹石还躺在那里,沾着一点苏叶掌心最后的湿气,幽幽地反着光,看起来温润又无辜,美丽得刺眼。
你没能护住她。
你算什么信物?算什么护身符?算什么龙?
你唯一做到的,就是见证了她的信任,她的依赖,她无声的消亡。
你还沾着她最后一点温度……
你也不配。
你也不配……完好无损地留在这世上。
她的五指缓缓收紧。
喀啦……
晶体结构在无可抗拒的力量下崩解。化作细腻如星尘的粉末,从她紧握的指缝间,闪烁着微弱的残光,簌簌流淌而下。像一场无人观礼的葬礼上,洒落的骨灰。
她低下头,额前碎发垂落,遮住眼眸,目光空洞地望向怀中的苏叶,然后张开了手。
粉末飘下来,却没有落地。被她眼中近乎实质的痛楚与意志所牵引,混合着她掌心被自己失控力量掐破而渗出的龙血,在空中缓缓流动,交织、凝结。如同拥有了生命,缓缓流淌,包裹住苏叶的全身。
它们覆盖过鹅黄色的裙摆,抚过苍白的脸颊,掠过散开的长发,最终形成一个椭圆形的、半透明的茧,像琥珀,又像凝固的夜空,苏叶躺在里面,面容透过晶壁看去,显得更加安静,也更加遥远了。好像只是困在了一片星光里,睡得很沉,很沉。
这样就好……
风、尘埃,这个肮脏的世界,以及……自己,都不配再触碰到她。
莉雅缓缓屈膝,跪在广场冰冷的废墟上,用尽全力,将那具星光与鲜血凝成的棺椁,紧紧搂在怀中。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晶壁上,隔着这层永恒的距离,和里面苏叶的额头,贴在了一处。
苏叶……
你看,我把我们的信物毁了。
它不配存在,我也不配拥有。
现在,让它陪着你,永远封在这里面。它很干净,比这个世界干净,也比……我干净。
从今往后,没有英雄了。
英雄死在了她没能守护的旗帜下。
只有这副棺材。
和这个抱着棺材,再也无处可去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