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烬，在广场上打着旋。
莉雅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冷的水晶棺椁，一动不动，她胸腔里那颗心脏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无尽的空洞与剧痛。
“喜欢我的礼物吗？”
令人作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维克托从一旁的阴影中现身，他步履从容，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最终，停在了莉雅身后不远处。
莉雅没有回头。她的全部世界，早已封在怀中的棺里。
维克托深深吸了一口气，做出陶醉的模样，“王级？真令人惊讶。你是如何在这么短时间达到的？真快啊。快得让我嫉妒。也快得……让你错过了最重要的事情。”
莉雅依旧跪着，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一切失去了反应能力。
你后悔了吗？莉雅？这句话他没有问出口，他不满足于此。
“你知道吗？她原本有机会活下去的，只要她乖乖待着，什么都不做。可她非要自作聪明，把整座城的蝼蚁都放走了。”维克托笑了，笑的很残忍，“所以我告诉她，你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类，背叛了魔王，逃走了，抛弃了她，抛弃了这座城……”
他顿了顿，猩红的眼眸注视着莉雅的背影，想从中榨取出更多的痛苦。
“她死之前该有多绝望啊？还紧紧握着那颗石头……哦！就是你刚刚捏碎的那颗。”他故意放慢音节，品味着每个字带来的想象，“好像那真能保护她似的，她死之前会想什么呢？在心里叫你的名字吗？在问你怎么还不来吗？对了，那时候你在干什么呢？”
听完维克托的话，莉雅的脸终于抬了起来，面向了维克托那张挂着残酷微笑的脸。
“我要感谢你，维克托。”
莉雅的声音轻的像叹息。
维克托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什么意思？
莉雅没有看他，目光重新落回怀中的棺椁，指尖极其轻柔地抚过那冰冷的晶壁，仿佛在触摸爱人沉睡的脸颊。
她终于读懂了苏叶脸上那抹若有若无的微笑，那份穿透死亡阴霾的安详。
苏叶知道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知道她的莉雅没有屈服，没有变成维克托或者魔王期望的怪物。
“感谢你。”莉雅重复道，“替我和苏叶说了那些……我来不及亲口告诉她的话。”
维克托眉头皱了起来，“怎么？你就这么确信，她死前心里装的不是对你的怨恨？不是被抛弃的绝望？你未免太自负了，莉雅。”
“我当然确信啊，我了解她嘛，因为她是我的女孩。”莉雅站了起来，她挥挥手，星光棺椁无声无息地消失，被收入系统空间最深处，那个无人可以触及，连时光都仿佛凝固的角落。
“她好傻，是不是？到了最后，心里大概还在为我的逃走感到开心吧……”
维克托的脸色开始变得阴沉，莉雅的反应完全偏离了他的预计。
“只是啊……”莉雅微微歪了歪头，像在回忆，又像在自言自语，“她还是不够了解我。或者说，她这辈子……过得太苦啦，苦到不敢去奢望自己会被放在多么重要的位置。”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又清晰起来，开始絮絮叨叨，仿佛对面不是生死仇敌，而是一个不得不倾听的树洞：
“她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是被遗弃的，是能随便牺牲掉也不可惜的那一个。”莉雅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那个在磨坊水车旁瑟瑟发抖的瘦小身影，“从小流浪，吃不饱，穿不暖，看见人就要躲。被兽潮追得逃无可逃，缩在水车后面等死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都快熄了。”
“后来啊，我救下她，带她去灰岩城，给她吃的，给她买新衣服，她每次都舍不得，好像多吃一口就会把我吃穷了。”
“她学手语，学写字，比谁都努力，不是想证明什么，只是怕自己没用，怕我会嫌她麻烦，怕成为我的累赘，怕给我丢脸。”
“后来有了叶城，她就忙里忙外的，把那些哥布林、鼠人、还有无家可归的人类，都当成家人一样照顾。她总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总怕哪里没做好，会让我失望，会让这个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家散掉。她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低到尘埃里，觉得能帮上一点忙，能继续待在我身边，就是天大的幸运，不敢再要求更多了。”
“你知道吗？她连一次生日都没有庆祝过，我问了她好几次生日是什么时候，她才比划着告诉我，【大概是树叶开始变黄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天出生的，觉得她自己的诞生本身，就是一件无关紧要也无需纪念的事。”
“她总觉得莉雅更重要，叶城更重要，大家更重要……她把自己排在所有一切的后面。”
莉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浸满了心疼与酸涩。
“傻不傻啊……她怎么会不重要呢？”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金色的眼瞳转向维克托，里面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空气点燃：
“她不知道！叶城是因为她想有个家，我才建的！那些规矩，那些秩序，是因为她想让大家都过得像样，我才去维护的！我一路拼命变强，最大的念头，就是治好她的嗓子，想亲耳听听她的声音，想让她能毫无顾忌地笑，能亲口告诉我她今天又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她不知道！她如果出了什么事……我绝对不会像她想象的那样，‘好好活下去’！我绝对不会苟活，不会逃避！”
莉雅的眼眸里翻涌起骇人的风暴！
“她不知道！她在我心里，比我自己更重要。为了她，我可以吞下深渊的秽物，可以对着你们这些魔族假意屈膝，也可以……杀掉一个王。”
维克托感到一阵寒意窜上脊椎。眼前的情况他无法理解，却本能的感到危险。
“啊。”莉雅忽然停住，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脸上浮起一个近乎礼貌的歉意微笑，“不好意思，一提到她，话就有点多。毕竟，以后可能没机会跟人说起她了。”
她看着维克托，像在看一件死物。
“那么，维克托，你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吗？”
“狂妄！”维克托终于压不住怒火，血色的能量在他周身沸腾，“初入王级，就妄想着复仇？你现在的道路，应该是心无旁骛地为魔王大人效力，偿还你的罪孽，获取更强的力量和无上的权……”
“我说过了，要感谢你的。”莉雅打断了他，声音骤然转冷，那点虚假的歉意消失无踪，“所以，让我来给你送葬吧。送一场配得上你这肮脏血统的葬礼……”
话音未落——
轰——！！！
莉雅体内，那股吞噬蚀界魔龙后尚未完全消化、又被极致悲痛与杀意浸染的恐怖能量，轰然爆发！在体内搅拌、扭曲，然后产生异变。
那是在晋升王级之后带来的变异机会，一种充满暴戾、毁灭与不祥气息的全新力量从龙躯中呈现。
【检测到宿主剧烈情绪波动……】
【正在变异中……】
【宿主种族即将变异为……暴虐魔龙】
维克托瞳孔骤缩！他在那股气息中感受到了威胁，没有任何犹豫，在王级巅峰的战斗本能驱使下，他抢先在莉雅龙化之前出手了！
他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已出现在莉雅侧方，苍白的手指并拢如刀，刺向莉雅。这一击毫无保留，足以重创乃至杀死寻常王级初阶！
然而莉雅没有龙化，甚至没有躲闪。
“噗嗤！”
维克托的手掌深深没入莉雅的胸膛。灼热的龙血溅了一地。
但维克托脸上没有丝毫喜色，反而骇然无比！因为他感觉自己的手像是插进了一块密度惊人的合金，穿透皮肤肌肉后，便被强韧无比的骨骼和疯狂蠕动的血肉死死卡住！
与此同时，莉雅的右手，以维克托完全来不及反应的速度，缠绕着暗红黑色的暴虐能量，狠狠戳进了维克托的腹部！
维克托闷哼一声，猛地抽手暴退！低头一看，身上一个狰狞的血洞正在汩汩冒血。
“你……！”维克托又惊又怒，“为什么不龙化也不闪躲？”
莉雅胸口那骇人的贯穿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愈合。
她抬手抹去嘴角溢出的一丝鲜血，“愚蠢的问题……你见过一条龙主持的葬礼吗？”
“疯子！”维克托咬牙，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生物已经彻底摒弃了战斗的“常理”，她什么也不在乎了，什么龙化、伤势都被抛在了脑后。她唯一的目的，就是要用那双手将他撕碎。
砰！！！
两人再次狠狠对撞在一起，这一次，是最原始、最狂暴的力量对轰！
莉雅拳脚之间，毫无章法，却快得惊人，每一击都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和同归于尽的气势。每一次对撞，都迸发出骇人的冲击波，将广场剩余的建筑物彻底夷平，地面被犁开一道道深沟。
维克托越打越心惊。他确实在能量总量和掌控精度上仍占优势，但他能感觉到，莉雅的力量在以一个不正常的速度增长！每一次碰撞都在变得更强，而且她的战斗方式完全摒弃了防御，只追求最大程度的伤害互换！这哪里是战斗？这分明是自毁式的宣泄！
“咚——！！！”
那一拳如同巨锤撞击洪钟！维克托双臂剧痛，骨裂声再响，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倒射出去，深深砸进地面。
烟尘中，维克托狼狈飞出，嘴角溢血，双臂颤抖。他死死盯着远处那道缓步走来的、散发着越来越恐怖气息的身影。
莉雅的实力还在攀升，每一次受伤、每一次对拼、甚至每一次呼吸，都在消化那条蚀界魔龙的力量，推动着她向“暴虐魔龙”的完成态迈进！
“等等！莉雅！”维克托忽然换了一副口气，强忍着屈辱，“停下这无意义的厮杀！你已证明了自己的实力！跟我回魔王城，我以魔将之名担保，你可以获得仅次于我的地位和资源！魔王大人会赏识你的力量！我们何必为了一个死人在此两败俱伤？！”
莉雅停下了脚步，看着他，像是在思考。
维克托心中一喜，以为有转机。
然后，他看见莉雅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悲悯的冰冷神色。
“维克托，你住在模仿人类贵族建造的城堡里，穿着人类裁剪的华服，学着人类虚伪的礼仪，说着自以为优雅的通用语……”她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让维克托的心脏随之收紧，“但你骨子里，还是那头见不得光、只敢在阴影里窃取生命的卑贱吸血生物。你学了几千年，还是没学会人类世界里，最简单也最基本的一条规则——”
她的龙瞳死死锁定维克托惊疑不定的脸，一字一顿，如同审判：
“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最后几个字，化为震动天地的怒吼！莉雅的身影与怒吼同时爆发，撕裂长空，带着毁灭一切的暴虐意志，撞向维克托。
维克托目眦欲裂，嘶吼着爆发出全部血能迎了上去。
“轰隆隆隆——！！！！！”
这一次的碰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两股能量对撞然后炸开，冲击波将周围的地面彻底翻了过来，形成一片放射状的焦黑深坑！
噗！
莉雅用肩膀硬抗了维克托一记贯穿，探头张开嘴，露出变得有些尖利的牙齿，狠狠一口咬在了维克托的颈侧！
“呃啊——！”维克托痛吼一声，感觉不仅仅是血肉被撕裂，更有一种狂暴的吞噬之力顺着伤口疯狂涌入，掠夺他的鲜血和生命力！
她竟然有着吞噬的能力？！
“滚开！”维克托爆发出巨力，终于将莉雅震开，自己踉跄后退，捂住鲜血喷涌的脖颈，脸色苍白了几分。看着对面舔舐着嘴角鲜血，眼中凶光更盛的魔龙，又惊又怒：“你说吸血生物下贱？！那你现在在做什么？！你这头野兽！”
莉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笑，混合着血沫：
“怎么？你以为这是什么？勇者和魔将的光荣决战？还是王与王之间的巅峰对决？”
她张开双臂，展示着自己满身的伤痕和狼狈。脸上露出一个混杂着极致痛楚与癫狂兴奋的妖异笑容：
“你看清楚了，维克托。这只是一条……失去了归处，一无所有的丧家之犬，和一只早就该烂在棺材里、披着人皮的下贱吸血臭虫，在最肮脏的泥潭里的……互相撕咬罢了！”
她再次扑上！用最野蛮的贴身肉搏！爪击、撕扯、头槌、膝撞……维克托被迫应战，两人如同野兽在焦土上翻滚扭打！
嘶啦——
维克托的脖子被莉雅狠狠咬住，撕下一大块血肉，精血狂泄！他痛吼着，一脚踹开莉雅，趁机暴退。
和这个疯子贴身肉搏太危险了，她每咬下一口肉，每吞下一口血，伤势都恢复的更快，必须拉开距离……
“拖延时间恢复？”莉雅做出吞咽的动作，她身上的伤口在说话间已然愈合大半，狰狞的气势更盛，“我知道你们血族自愈能力很强……”
她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哒的轻响，“但巧了，我现在……也不差。”
维克托看着莉雅那几乎非人的恢复力，心中寒意更甚。他猛地抬手，划破空间，数十名面色惨白、眼神空洞的眷属被他召唤而来，如同待宰的羔羊。
“为主人献上一切吧！”维克托狞笑着，伸手虚抓，那些眷属瞬间化作道道血流，疯狂涌入维克托体内！他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气息也再度强盛起来。
“看到了吗？这才是血族真正的力量！源自血脉，驾驭奴仆，不死不灭！”维克托狂吼着，汲取了眷属之力后，他再次冲向莉雅！
“你以为只有你会吞？”莉雅嗤笑迎上，“那就看看，谁先被吃干抹净！”
“死吧！”
“下地狱去吧！维克托！！！”
轰隆隆隆隆————！！！
恐怖的能量冲天而起，击碎了低垂的云层，在天空中形成一个缓缓扩散的巨大漩涡。
许久，许久。
尘埃缓缓落定。
肆虐的能量风暴渐渐平息。
广场……已经彻底消失了，只有一个巨大的焦黑坑洞。
那根旗杆尽管被刻意保护着，但终于承受不住了，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咔嚓……
上半截断裂，倒下，斜斜地插在焦土之中。断裂的截面参差不齐，像一个歪斜的十字架。
那十字架上，钉着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具干瘪的、失去所有血液精华的躯壳。
维克托。
他睁大了那双曾经满是傲慢的眼睛，里面只剩下凝固的难以置信与空洞。直直地望着灰暗的天空。他的身体以扭曲的姿态被断裂的旗杆贯穿、钉死，象征着他永恒不朽的高贵血统，如今只剩下一具空空如也的皮囊。
不远处，莉雅盘膝坐着，她几乎成了一个血人，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有些深可见骨，有些还在缓慢愈合。黑色的长发凌乱地沾满血污和尘土。
她还在继续进化。
体内蚀界魔龙的浩瀚的能量加上王级巅峰血族的全身精华混杂在一起，被疯狂的吞噬吸收。
轰——！！！
莉雅周身暴虐不稳定的能量骤然一敛，然后如同海纳百川般倒卷而回，尽数纳入她的躯体。一股远比王级浩瀚、威严、带着实质性能量潮汐波动的恐怖气息，如同沉睡的古龙苏醒，缓缓从她身上弥漫开来。
皇级。
水到渠成，破茧成……魔。
莉雅缓缓站起身，新生的力量在四肢百骸奔涌，强大得令人战栗。但她脸上没有丝毫喜悦。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根折断的旗杆，以及上面正在迅速干瘪、最终化为飞灰的维克托残骸。
她赢了。
但也彻底输了。
维克托死了。
但他赢了。
他成功的将莉雅变成了他想要的怪物。
怪物缓缓转动脖颈，骨骼发出生涩的轻响。金色的竖瞳望向魔王城的方向。
那里是一切扭曲的源头，还存在另一个需要感谢的对象。
你们不是一直想要怪物吗？
现在……
怪物缓缓咧开嘴，狰狞的龙翼，自她背后轰然展开！
现在，怪物要来了。
